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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仿佛要将身体嵌入她的骨血之内。

    两人挤进去,这土地庙内便只剩下逼仄的空间,稍稍抬起头,便会磕到脑袋。
    石板阴冷,却也只能席地而坐。顾云篱也总算能喘一口气,处理自己的伤势了。
    黑黢黢的土地庙内,只听得见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还有两人漂浮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还有极冷时,感知到的那似有似无的体温。
    两人应当离得很近,却都默契地没有再靠太近。
    麻药的劲儿正渐渐消退,痛感便比方才十倍百倍地翻涌,加之一路上雨水浸泡,顾云篱已经不敢想现如今肩膀处是什么样子了。
    林慕禾静静听着身侧衣料翻动的窸窣声,想去帮她,可四下里黑暗,她看不到任何东西,便更别提帮她做什么了。
    这个念头方才打消,耳畔传来顾云篱有些喑哑的声音:“林姑娘。”
    林慕禾一惊,连忙回答:“我在,顾神医,可有要我帮你的?还有你的伤……”她方才思考了太多事情,顾云篱这么一声,她心防一弱,就直接一股脑全问了出来。
    顾云篱愣了愣,只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分不出神再去思考。
    “我肩后扎进来的暗器,我自己没有办法,”她沉声,再次伸手试了试,还是够不到,“还要劳烦你……”
    不等她说完,林慕禾就已出声:“你别动,我、我来帮你。”
    她伸出手,开始在黑暗里寻觅摸索,好在这方窄小的土地庙,容不得两人离得太远,只稍稍一伸手,便触碰到一片温热。
    林慕禾猛地吸了口气,这一摸,却碰上她的嘴唇。
    顾云篱沉默了片刻,感受着黑暗中伸来的那双冰凉的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摸索了一通。
    顿了顿,她完好的那只手撑起,一把住她乱动的手,带着她向肩头处去:“这里,再向上……”
    “不要犹豫,直接拔出来。”
    手心被她捏着,引导着向下,隔着濡湿的衣料,仿佛切实地触摸到了她的皮肤一般。
    她有些心慌意乱,指尖烫得不像话。好在很快就摸索到了那片飞镝,冰凉的一片,不知扎进去了多深。
    湿哒哒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将一切感觉都放大了两倍。因此,身后人指尖的触感便格外清晰,好像一条细线,穿过她的脊骨、肩胛骨、直到那处伤口,将她肉身重新缝合。
    林慕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还隐隐发颤:“顾神医,可能会有点疼。”
    回应她的只有顾云篱近乎气音的一声“嗯”。
    下一秒,她心一狠,握住那飞镝末端的圆环,没有丝毫犹豫,便将它拔了出来!
    纵使做了准备,但这么一下,疼痛感还是只增不减,顾云篱忍不住,半个身子因疼痛一抖。
    不敢耽搁片刻,她伸进衣兜里取出一只小瓶,倒出两三粒药丸塞进嘴里,唇齿颤抖着忍下那一阵剧痛。
    “当啷”一声,林慕禾甩下暗器,连忙询问:“怎么办……顾神医,是、是要包扎的吧?”说着,就要找一片干净的衣角给她扯下来。
    顾云篱忍得声音颤抖,使了极大力气才按住林慕禾慌乱无措的手握进手心里:“不、不必。”
    听着她颤抖的声音,林慕禾的手指缓缓蜷起,握进了掌心,直到指甲扎得皮肉生疼,她才缓缓松开。
    若不是一念之差,听信奸人,便不会有这么多无辜的死伤。可境况如此,她即使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已经如此大费周章小心翼翼,依然逃不开这些算计谋杀。
    可见如今的世道,绝不是一句“我不犯人,人不犯我”,这世间太多小鬼魍魉,如蚊蝇般驱赶不走,哪怕不去招惹,也自会顶上你。
    她深觉一阵无力,想起生死未卜的小叶,想起身侧亦是重伤的顾云篱。
    替她拔出暗器后,只听得见她粗重没有节奏的呼吸声,可那呼吸声,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减弱。
    待林慕禾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周遭已经没了声响。
    心口突得一跳,她浑身一紧,连忙爬起来去找她:“顾神医、顾神医,你怎么了?你还……”
    她不敢问下去,心里一阵尖锐的钝痛,恐惧与无助霎时间自那一点出发,向四肢百骸蔓延。
    掌心再次触碰到顾云篱冰凉的身躯,她呼吸一停。
    她大着胆子,继续向上,摸索到她颇具峰峦的眉眼,从眉心处,再到山根,最后悬悬地停在鼻尖处,孤注一掷地去试探她的呼吸。
    好在,虽然微弱,可她还是能感受到顾云篱下意识极力维持的呼吸声。
    也许是疼晕过去了,她半靠在土地神像的后面,眉心紧蹙。
    可很快,稍稍平复的心情却再次被挑起,林慕禾一惊,反应过来时,顾云篱已顺着她的手臂,紧紧箍住了自己细弱的手腕。
    ——她在发抖,就连握住自己手腕的那股力道,都像是溺水之人紧握浪潮中一片浮萍一般的力道。
    死死攥着,力道之大,引得林慕禾疼得吸气。
    紧接着,仿佛这点依靠还不够似的,那双手又向上摸索而来,顺着她的手臂,攀上她的腰际。指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身体嵌入她的骨血之内。
    “呃!”忍不住痛呼了一声,林慕禾忍不住抬手,一把攥紧了顾云篱的衣领。
    纷乱的呼吸声极近,滚烫的呼吸打在前胸的内襦上,她艰难地在黑暗中触碰到顾云篱的手,疼得吸气,鼻尖磕上了她的额头。
    “顾神医……”手抓的很紧,林慕禾废了好大力气,才拨弄开她抓得死紧的手指。
    可顾云篱却追着她的手心,再次顺着五指之间的指缝绞上她的指节。
    她紧闭着眼,似乎已晕了过去,只是神情却格外痛苦难忍,像是梦中,有百鬼侵蚀。
    林慕禾看不到她究竟是怎样痛苦的神情,但五指缝隙中传来一阵紧紧的痛感,时刻让她感受着顾云篱此时难以忍耐的痛苦。
    除却血腥味,泥土的腥味,她身上那股经久的药香也变得羸弱不堪,时有时无,随着身体的颤抖不断。
    倚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不住地颤抖,恨不得要将整个人蜷缩进一团,蜷缩进足够给予她安全感的一方小隅内。
    察觉到她此时的不安,林慕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五指处传来的痛感硬生生忍了下来,实则,这么一会儿,手指也已经发麻了。
    另一只攥着她颈后衣领的手,缓缓放松下来,轻轻圈住顾云篱不住颤抖的半边身子。
    细微的颤抖顺着手臂,切实传来。
    方才将暗器拔出来时,顾云篱恐怕便已经疼晕了过去,这稍一入神,便彻底堕入昏迷,被梦魇侵蚀。
    可林慕禾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更不知缘何而起,只当她是疼得厉害了,慌张之余,心口蔓出丝丝密密的心疼。
    世间并无替代之法,她更无法替顾云篱代偿这噬骨的痛。
    “顾神医,快醒醒!”重伤之后,大忌这么一睡过去,很可能便因此昏厥过去一睡不醒。林慕禾知晓这个道理,一边圈住她,靠自己的仅存的体温去贴紧她。
    怀中的人已经听不见她再说什么了,不一会儿,呼吸声便更加急促了,一声一声,夹杂着她呼吸出的滚烫热气,打在林慕禾的耳廓处。
    后者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半点狎昵的意思,更加慌乱。
    混沌天地间,昼夜倒转,湖海逆流,顾云篱眉心跳个不停,梦魇裹挟着多年深梦的哭号声、火星崩裂声,纠缠着要拉扯*住她的神志,逼仄的黑暗宛如将她整个人罩住的铁笼,隔绝了供给她生存下去的光、空气,仿佛一只铁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昏迷之间,她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只能不停地换气,以争得更多的空气。
    与林慕禾不同,她早已习惯四周的黑暗,顾云篱却惧怕这黑暗,每一处令人呼吸不上的黑暗,都足以将她再推回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神医!”一声声呼喊被隔绝在外,这一瞬,犹如沉入湖底,被湖底的水草卷住手脚,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拖入污泥中。
    腰间扣着自己的力道逐渐小了下来,可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呼吸声却一声比一声急促,神志不清,甚至喃喃着胡言乱语。
    即使身体紧贴,靠得如此相近,林慕禾依然听不清晰她喃喃的话,只有破碎的只言片语。
    “娘”、“我怕”诸如此类的字眼,宛如细细密密的小针,虽不够钝痛,却一阵一阵扎在林慕禾心口,又麻又疼。她一贯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与自己说话
    时总是柔声细语,沉稳可靠,从不将这毫不设防的一面展现出来。
    自以为她是岿然不动的雪山,可未想过雪山也有崩催之时。
    这般下去自然不行,若没有法子帮她平缓呼吸,只怕会气绝而亡。但林慕禾不是医师,自然不知该怎么做,手足无措了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紧攥着她的衣角缓缓松开,腰际的痛感此时也有些麻木。
    任由她倚靠在自己单薄瘦弱的肩头,带着海浪一般的颤抖攀扶自己双臂,大口大口地攫取着空气。
    喉间哽塞,身子僵着不敢动弹,林慕禾的手却缓缓抬起,小心翼翼地抚上她后脊,学着记忆里某个视听闭塞的夜晚,抚在自己肩头的那股力道,一下一下,轻缓地在顾云篱不停颤抖痉挛的肩头。
    开口,语调涩然,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哽咽:“顾神……云篱。”
    “顾云篱。”掌心摩挲过她湿透的衣衫,些微热气总算给梦魇痉挛的人带来一些慰藉。
    “别怕。”她心里并未有几分底气,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模仿,却极力想要安抚下身上脆弱不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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