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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赵玉竹这一句话,却霎时间于她如醍醐灌顶。

    雨势减弱,院中却积蓄了不少雨水。
    鞋底踩过水洼,溅起了极大的水花,将飞扬的衣角打湿,院外远比屋内更乱,雨声掩盖下去的不仅是这一晚龃龉,还有院落之外的鸣金碰撞之声。
    ——说是尽已伏诛,其实是顾云篱用缓兵之计的鬼话,只是她一贯沉稳,撒谎也平静得异常,看不出来色厉内荏。林宣礼留下的暗卫大半都被调去追捕萧介亭,留下来的几个应对起路由之与赵玉竹一同带来的这帮人,还是有些吃力。
    银色的软剑游蛇一般,在这夜里显得格外诡谲无常,这一晚,软剑溅上血液,复又被雨水冲刷,来来回回,洗刷得格外干净。
    清霜不下死手,只打得他们起不来身就停手,于是敬历坊这不宽的小巷子里,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人,哀号不止,好在这场雨下得妙极,就这般便将他们的声音掩盖了下去。
    “还有谁要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湿透了的头发向后一甩,剑尖直指对面,“刀剑无眼,莫怪我无情!”
    这群人还以为她是个软茬,好对付,想也没想便来招惹她,却都一一失手,摔了一地。
    她这一嗓子下去,气势骇人,把剩下的几人都唬住了,提着刀在原地踌躇,愣是不敢上前。
    那几个暗卫暗暗咋舌,对她另眼相看。
    “都愣着干什么!主人还在里面,都给我上!”黑夜里,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喝。
    清霜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雷光闪过,她眯了眼去看,身子却是一僵。这人她不陌生,甚至多有来往,说得上相熟。
    狭窄的巷子尽头,来人一身深色的直裰,雨水将他身上的衣物淋得湿透,他提着刀走来,看向清霜的目光却格外令人感到陌生。
    “……郑官人。”平复了一番呼吸,清霜咬了咬唇,道。
    “清霜娘子,你我已成陌路,就不要这般称呼了。”郑烨屈肘,将刀抹净,在雨中甩出一道寒光,他眸色凛冽,接着便指向清霜。
    他本就是敕广司的人,效忠于赵玉竹也无可厚非……只是偏要是这样的境况之下吗?手中的软剑捏得咯吱作响,清霜心里五味杂陈,明明先前相互帮扶,也算共患难过几次,如今却是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她的心也不是铁做的疙瘩,又怎能不感慨?
    可不容她感慨,郑烨便呼喝起身旁的人,举刀袭来。
    那几个暗卫也并不是等闲之辈,看清他的起势,立刻便抽剑迎了上去。
    清霜不忍与昔日故人动手,便自动避开郑烨,将跟在他身侧的人一一撂倒,雨声疏密,缠斗了半刻,她听见郑烨痛叫了一声,紧接着,便是身体摔倒在地的闷响声。
    “郑官……郑烨,”她挽剑归入腰间的弯鞘之内,眼睫上还沾着冰凉的雨水,“你们败了。”
    他被按在聚着泥水的地上,脸上脏污不堪,挣扎了两下无果,便彻底放弃了抵抗。
    “事已至此,实乃天命。”他惨笑了一声,语调有些落寞,“只是你们不要怪我,清霜娘子。”
    嘴中苦涩异常,清霜只觉得心里憋闷得厉害,瞪着他看了半晌也无话可说。
    “你我殊途,我也从未恨过你与顾娘子,”他被按在地上,话音又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是忠主效主,我无可奈何。”
    语罢,便没了话音,清霜起初只以为他是在黯然伤神,可只听雨声连绵不绝,却再听不见一点动静了。
    那踩着他的暗卫骤然一惊,连忙移开脚,俯下身去查看他的状况。
    眼睑狠狠一抽,清霜猛地提起一口气,也跟着蹲下。
    最后一道闪雷劈过,将这雨夜的疮痍肮脏照了个干净,郑烨浑身失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栽倒的那一面没在污水之中,缓慢地,那污水又被鲜血染尽。
    暗卫将他翻了过来,目光触及的一刹那,暗骂了一声。
    他已咬舌自尽,气息就在方才断绝。
    “死了,”那暗卫道,“……晚了一步!”
    眸子颤了颤,清霜只发觉指尖发凉,心情既是悲凉又是愤慨,悲他就这般为那样的主子断送了性命,又愤他两眼昏花,认了恶人做主。
    “清霜娘子,院中还有一人。”暗卫一声呼喝将她喊回神,也不知是这夜雨太凉,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向医馆前门跑去。
    然而步子方才迈开几步,一阵瓦片翻动的声音便传入她的耳中。心里咯噔了一声,清霜立即便摸上剑柄,警惕地朝着四下的黑夜里望着。
    下一瞬,身后掼来一阵疾风,“啪嚓”一声,瓦片从房檐坠落,摔成碎片,她没有丝毫犹豫,眨眼间便将软剑抽出,剑身出鞘,擦过剑鞘,带起了一道醒目激烈的火花!
    “欻啦”一声,清霜足下使力,反转身子,朝着声音来处果断地刺出一剑!
    “乒乓”又是一声,火花四溅,来人一身黑衣,单手持剑,竟然便硬生生接住了她这一招。还来不及惊讶,那人便即刻反击,力道之大竟然令清霜都有些吃力。
    好在她反应迅速,收力后撤,这才险险躲过。
    而这人似乎看穿了自己的招式一般,她迅速补上两招,竟然都被他躲了过去!
    她狠狠磨了磨后槽牙,被激得有些发怒,也终于打算认真对付一番此人了。怎料杀招还未备出,就见雨幕之中迅速射来一个什么东西,清霜猛地挑眉,侧身避过,又看着那东西转了一圈,在雨中又回到原先的轨迹中。
    不好,她暗自心惊,好一招声东击西!
    格挡的姿势刚出,冰凉的长柄便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脖颈,瞬息间,她便落了下乘。这一瞬,她也看清了那射出来的东西是什么——竟是一柄漆木折扇。
    “我的天老爷,”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我何时惹你了?犯得着用杀招来对付我?”
    清霜一愣,又觉得这声音熟悉,又不敢放下戒备,便厉声问:“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是我。”来人披了一身黑色的油布雨披,说话间,横在她脖颈间的剑柄已经被他收回,清霜的心这才放下来些,一抬眼看此人,却看见他肩头似乎还扛着什么东西。
    那人对她的目光若有所感,便将肩上的东西一把摔在了地上。
    一声闷响,伴随着的还有一阵模糊的痛呼声。竟然是个人!清霜吓了个激灵,赶忙后撤了一步。
    “我瞧着你们还落了个人,”那人抬脚将地上的人翻过来,“鬼鬼祟祟地跑,瞧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语罢,他终于舍得将头顶那油布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了。
    清霜定睛一看,夜里漆黑,看不真切,然而就这样模糊的一点面容,便足以让清霜想起来了:“楚……是你!你是楚大哥!”她眼眸一亮,惊呼出声。
    此人正是楚禁,与顾云篱和清霜正颇有一段渊源。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才对我刀剑相向呢。”来人头发束起,胡子拉碴,三四十岁的模样,这么会儿功夫他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湿,而眼睛却矍铄有神,“喏,你看,是不是你认识的?”
    说着,他又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清霜这才低下头去看,这一看,便“啧”出了声:“路府尹……?”
    只可惜他被楚禁打晕,已然无力回话了。
    这风雨交加黑灯瞎火电闪雷鸣的晚上,又何苦他亲自来临云镇看一眼?
    “这人我来收拾,”楚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重新戴上兜帽,“你不是要去院中,快去!”
    经他提醒,清霜这才想起这茬,连剑都来不及收入鞘中,便跃上墙头翻了进去。
    只见院门对侧的屋子门户大敞,顾云篱正倚在门边,有些疲累地坐在地上。黑暗之中,隐隐又能看见林慕禾偎在一旁,看样子,情况似乎不是太坏。
    她连忙跑进去,从门边的抽屉里摸出一支干燥的火折子,将那扔在地上的灯又重新点燃。
    “姐姐!”支起灯,挂在门边的卡槽里,清霜又扶起顾云篱,“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去扶林姑娘。”大约歇了片刻,顾云篱站起身,将大敞的门合上,任凭风雨在屋外鬼哭狼嚎。
    她低头欲找根绳子将赵玉竹捆起来,便将室内的灯都点了起来。
    这一来,也看清了赵玉竹的样子。她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在地板上躺着,药瘾第一波刚过,此时满头大汗,嘴中也不知在喃喃什么,那眼神空洞寂冷,就这样一直看着头顶的房梁。
    低头找绳子的功夫,赵玉竹却忽地怅然出声:“顾云篱。”
    她动作一滞,偏头看向她那处,没有回应。
    “你不如来个痛快,何必如此?就不怕我再逃脱了,与你们寻仇?”
    默了一瞬,顾云篱面不改色地取出麻绳,将她从地上提起来,一圈一圈缠绑起来:“大豊自有国法例律处置你,还犯不上我一介小民替官府行司理之责。”
    赵玉竹怔了怔,半晌,自哂地“呵”了一声,脑子里不知也在想什么,片刻后,又朝着空气啐了一口,骂道:“这狗屁世道,官府?官府也不过是拿钱办事的东西。”
    顾云篱没怎么干过给人绑绳子的活,愣是绑了许久才绑结实。
    “官商勾结,此事捅到东京,叫台谏知晓,你即使不死也必定会脱一层皮。”顾云篱将她扔在一角,冷冷地说道。
    “不死?”赵玉竹重复了一句,“小顾,你错了。”
    她称呼变得快,顾云篱愣住,扭头看她,就听她接着说道:“压在我头顶的是江宁官府,那压在江宁官府头顶的人又会是谁?你这么聪明,不会猜不出个大概来。”
    江宁偌大富庶之地,自然不是寻常人能够管得来的。顾云篱本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官商勾结之事,顶多掺杂了林宣礼想要肃清江宁贪官污吏的举动,再往上,又能牵扯到谁呢?
    可赵玉竹这一句话,却霎时间于她如醍醐灌顶。
    “我的生死,不过是这群人抬手之间的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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