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蛇尾一下子卷住了麦克风,抢答道:

    要说皇城里那些人,真是够废物的。
    也不知是不是莽原的百姓帮着打掩护了,还是怎么的——
    偌大个知名神医,偌大个知名美人蛇,皇城那帮子人搜捕了大半个月,竟只是傻傻地在莽原附近打转悠,连丁屿的边边都没摸着。
    另外,梅寒枝与燕云襄的通缉令,傻傻地贴满了莽原,可此刻,人家母女二人早已在西域吃香喝辣好些天,安安稳稳地住下了,甚至还飞鸽递了封信来风澜苑,问候彼此的安好。
    十天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过去了。殷千寻几乎要忘了自己被搜捕的这事儿了。
    如今,横竖这副变化多端的身子也出不了远门,一天天要么在丁屿闲逛,要么就闷在风澜苑里,眼睁睁看着这座曾经繁华热闹的琼楼玉宇越来越空旷。
    扶桑大抵是把残存无几的术法都照顾给了殷千寻,而她手下的这帮蛇小妹们,早早便撑不住人形了,一个接一个,都缩回了蛇身。由于知道宫主怕蛇,她们便只默默盘踞在园子深处,小心躲着,以免惊吓了宫主。
    从前莺莺燕燕的那群少女,如今都成了蜿蜒的影,在枯枝败叶间悄然游移。
    于是,偌大的风澜苑,一天比一天寂静。
    暮色时分,殷千寻倚在九层高阁的阑干上。
    天光黯淡,凉凉的风从庭院里卷过,拂动几根枯树枝,沙沙地响。
    光秃秃的枝杈横七竖八杵在土里,像是谁的骨头被拆散后胡乱丢了一地。她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木栏上敲了两下,关节硌在冷硬的木头上,隐隐有些疼。
    其实是有些恨意,有些落寞。
    偶尔几个瞬间,刻意将目光从花园中移开,扫向对面。
    看到仲医生端着捣药的杵臼,在医馆的偏院里忙进忙出,鸦青衣袂不停地翻飞……
    她不知不觉盯上片刻。
    这是难得的,心情稍稍飞扬起来的一些瞬间。
    其实这些日子,仲堇大多数时间都黏在了她的风澜苑。
    殷千寻的人形持续时间越来越短了,像时时要散去的雾,两人都明白,该趁此时多相处,最好整日整夜绑在一处,把想说的话说尽,想做的事都做尽。
    然而总是不够的。斗转星移,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快,每每四目相望,彼此的眼底都浸满了无尽的贪念——不够,怎么都不够。
    偏生丁屿的牛马们,生病是不会挑时候的。要么今天,这家的母鸡被牧羊犬咬了,要么明晚,那家的牦牛吃了毒草……总不能坐视不管。
    不得不分离的几个钟头里,仲堇配方的手指翻飞,快得几乎出了残影,转眼就配好了一支支解毒剂。另外,她教颜菲认药的动作也急,看上去,似乎是要把几辈子的医学本领,都赶在这几天通通填鸭式传授给颜菲。
    阿青刚离开的那阵子,颜菲整日抱着膝盖蜷在角落,像个抽了魂的布偶。近日来,被支使得团团转,不间断接生羊崽、狗崽,沾了满手胎衣的黏液怎么也洗不干净,这才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儿。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着,她盯火候的样子也分外认真,精神状态渐渐好转,已经有三天没抹眼泪了。
    而殷千寻就这样,伏在九层高阁的阑干上,支着腮,望向对面的医馆。院子里,仲堇的行医包往肩上甩得过快,力道也过重,而后步履匆匆,是要出门走诊——
    可还未走出院门,她又总会突然刹住脚,抬起头,往九层高阁这边望过来。
    隔着百来米的距离,两人遥遥对望一眼。
    在这短暂的一眼里,殷千寻的眼眸好似生了钩子,敛着长长的睫毛,翘起唇角,把笑意酿得坏极了,极尽勾引之能事。
    如此,约莫半个时辰后,殷千寻便会听到楼梯上传来咚咚的急而沉的脚步声,如同一团火烧着窜上来。
    刚从床上懒洋洋支起身子,还未迎上去,卧房的门轴就会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袭素白身影挟着外面的凉风,袭进来,下一秒,她就会被沐浴过散着淡淡松木香的仲医生,不由分说按在床上。
    为自己方才的惹火付出代价。
    元宵之夜,两人头一次,一起逛了花灯节。
    整条街浸在琥珀色的光里。
    仲堇将殷千寻揣在怀中,指节微微收拢,托住她细长的蛇身,又藏在袖口。
    如今殷千寻人形的时间愈发短了,每日不过寅时到午时那丁点儿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于是,五百多年来两人头一回同游灯会,却是这么个情形。
    虽遗憾,总也好过没有。
    花灯摊子扎得最密的地方,有人设了灯谜彩头。
    其中一幅,红绸上墨迹未干,写着:
    「无脚行千里,有芯吐相思」(打一动物)
    仲堇嘴角浮起笑,这不是明摆着的送分题?
    刚要抬手作答,一道青影从眼前闪过,只觉衣袖中突然一空——
    殷千寻从袖口蓦地窜了出来,蛇尾一下子卷住了摊上的小喇叭,抢答道:
    “嘶——!”
    半句人话没说出来。
    倒叫摊主手里的茶盏“哐当”砸在地上,整个人向后栽去,四脚朝天。
    “蛇!”
    周围嗡地一下炸开了惊呼,人群像潮水般忽地围拢过来。
    仲堇一把抄起殷千寻往袖子里塞,并兜紧了袖口,箭步如飞地冲出人群,不去管背后无数道惊疑的目光。
    终于捱到了寅时,怀中重量蓦地一沉。
    化回人形的殷千寻支着下巴,得意洋洋地解释道:“那谜底分明是你嘛。天天追着我跑,跑了五百年,可不就是无脚行千里?至于‘有芯吐相思’…”她指尖戳着仲堇心口,“也不知道是哪个开了窍,小嘴抹了蜜,甜得拉丝。”
    “嗯…”仲堇细细思考了片刻,握住她的手指,摇头道:“不对,我有脚。”
    殷千寻猛地抽回手,翻了脸:“有脚好了不起?显摆什么?”
    “……”
    一句无心之语竟不小心戳到了殷千寻的痛处,只好温言软语哄了一整日。
    这二十来天过得轻飘飘的,虽没半点正经事,可平淡中却透着一丝温馨。
    殷千寻回顾此生,以及上一生,似乎,都没有过这样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生活。
    皇城搜捕令?早就丢进了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没影了。
    直到这日上午。
    一阵狂乱的马嘶声将殷千寻从睡梦中生生拽出,耳朵比脑子先醒了。
    只听得,无尽骚乱中,风澜苑大门方向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听上去,像是有人把整个风澜苑的门板踹进了她的天灵盖。
    温馨的日子将殷千寻的戾气磨得所剩无几,她不疾不徐,慢吞吞勾起身上半褪的衣衫,赤着脚晃到窗边,身子微微前倾,额头抵着雕花窗棂往下看——
    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从大门处往里涌,马背上的铁甲,晃得她眯了眯眼。
    那些盘踞在花园里的蛇小妹们,此刻正仓皇扭动着细长的身躯,像被沸水浇了的蚂蚁,慌不择路往草丛深处钻。
    殷千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哦,想起来了,这大约是公主派了来逮她的。
    终于来了,废物们,还以为永远都找不过来呢。
    她心慵意懒地伸了个腰,背脊骨节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嗒声。
    手往床边一探,两根峨眉刺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随后推开窗,脚尖一点,整个人便从九层高阁的窗前飞了出去。
    翻飞的玄色衣袂在暖色日光里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
    底下那群骑马的废物们,显然没料到搜捕对象会以这种方式现身。
    他们绷着脸,竭力维持着肃杀的阵型,可殷千寻分明看见,当她的影子落到地面,最前排几个人的喉咙不约而同抖了一下——紧张起来了。
    为首的缇骑深吸一口气,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殷千寻——公主有请!~”
    尾音都打飘了。
    峨眉刺在殷千寻指间悠悠转了两圈。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眼睛一寸寸扫过去,默数着对面的人数。
    三十来个?
    她蹙起眉,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怎么就这么几号废物,给她练手都嫌少。
    这样想着,淡淡道:“这就是你们请人的态度?”
    她目光斜斜掠过去,声音不大,却如冷箭凉飕飕地直直飞进人耳朵里。
    “连马都不知道下?看看——”
    鞋尖挑起一块被马蹄踩碎的枯花枝,“本宫的花园让你们糟蹋成这样。”
    “待会儿,就拿你们的脑袋当花肥吧。”
    前排的缇骑僵了。
    他们已然听说过了殷千寻血溅宫墙的风采。可传闻里,那血淋淋的疯劲儿,真撞上时,竟比想象中还沉甸甸地迫人。还有那语气里的威严劲儿,比起厉宁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字字都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得人浑身生疼。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默默翻身下马。
    “马都给本宫牵出去。”
    殷千寻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她可不想待会杀红了眼,误伤这些马……仲堇那么个爱岗敬业的性子,又要给马熬药裹伤,岂不又少了陪她睡觉的时间。
    废物们乖乖照做,马缰绳一串串系在门外的老槐树上。
    她偏头瞟了眼大门,街边几个闲人听到动静,正扒着门往里瞅,脖子抻得老长。
    脚尖踢了块飞石过去,不知谁发出一声惨叫,捂着眼栽倒在地上。
    “锁门。”殷千寻懒懒补了一句,“从里头锁紧了。”
    门闩咔嗒一响,关严了,凑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险些碰断了鼻子,一步三回首地走开了。
    然而,风澜苑内刀剑撞在一起的动静太大,隔着墙也拦不住。
    金属碰撞声混着惨叫,像锅煮沸的滚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声响一路漫过长街,人传人,传到了仲堇耳朵里。
    本来正在牛棚给难产的母牛接生,听闻风澜苑里打起来了,她手上一颤,针尖偏了半寸,母牛突然吃痛,后蹄猛地一蹬,正踹在了她的腹部。
    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脊。
    牛主人惊呼着要来扶,她一把将人推开,气息不稳地起身。
    行医箱甩出去老远,银针药瓶叮叮当当散了一地,没顾上去捡,只咬着牙,握拳死死抵住腹侧的剧痛,跌跌撞撞往风澜苑跑。
    来到了门口,只见一根粗木横梁歪倒在阶前。
    她快步上前伸手推门,纹丝不动,手抵着门缝往里探,只摸到铜锁的冷硬。
    她也不敢喊她的名字。
    刀兵相接的动静隔着门忽密忽疏,万一喊了名字,引得她一个分神,指不定那些刀光就能撕开她的空门。
    仲堇深吸一口气,想提气越过墙头,可上腹骤然炸开的疼痛又逼得她弯下腰去,呼吸都打着哆嗦。
    路边几个挑担的村民瞧见了,三两步围上来:“呀!仲医生,这是怎么了?”
    仲堇俯着身,没多余气力解释,只指了指地上的横梁:“劳烦…帮我撞开。”
    十来双手抱住了梁柱,步调一致,沉甸甸地向后一撤,再猛地撞向门板。
    一声闷响,门框裂了缝,再撞第二下,第三下。
    木屑飞溅,锁扣崩断了,那两扇朱漆大门终于轰然洞开。
    仲堇捂着上腹踉跄地跑进去。
    ……
    场面太血腥了。
    花园里的血已经漫成了小溪流,几具无头尸身横七竖八地歪着,脖颈断口处的血还在汩汩外涌,几颗脑袋挂在了枯树枝上——
    一整支搜捕队伍,仅剩的三个人此时正在半空中,与殷千寻打得不可开交。
    人影腾挪闪转,长剑破空声时轻时重。
    这三人的身法还算利落,剑锋也不至于像个摆设。可仲堇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殷千寻压根儿没动真格,完全是玩心渐起,不想那么快一击毙命。
    她的招数比平日慢了三分,每一次交锋都像刻意给对方留个抽身的空当,甚至会在对方刺空时,脚尖轻点枝头,身形轻盈地绕到他们背后,手中的峨眉刺轻轻一掠对方的后颈,削下两绺子头发——只是*在逗弄几头困兽罢了。
    尽管早就知道以殷千寻的能力,任皇城派多少兵马来捕,都造不成什么太大威胁。可非得亲眼看到了,仲堇心里才稍微松了松。
    她这才有空检查伤势,手指抚过肋下,轻轻一触就疼得眼前发黑,应该是断了条肋骨。
    半空中,殷千寻的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人,唇角忽然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玩够了。
    她的攻势陡然一变,寒光如线,直奔三人咽喉而去。
    然而当峨眉刺尖离得目标只差寸许之际——
    它毫无预兆地脱了手,直直从空中疾速坠下来。
    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条竹叶青蛇。绿鳞红尾,划出一道颜色鲜亮的风景线。
    仲堇瞳孔骤缩,顾不得肋间剧痛,一个箭步冲过去,伸出双手,赶在殷千寻坠到地上七窍生烟之前,捧住了她。
    那三人跟着飞下来,落地后,齐齐懵了。
    前一秒与他们斗得如火如荼的女子,怎么突然之间凭空消失不见了?
    再一看,面前这个女人喘息着跪在血泊里,捧着稀世珍宝般,捧着一条青蛇。
    而这条青蛇,正昂首盯着他们,竖瞳里闪着冷光,冲他们狠狠吐着蛇信子。
    三人的剑尖僵在半空,为首的那个使劲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咋回事?”
    同伴盯着那条青蛇,剑刃也微微发颤:“她、她这是变成…蛇了?”
    “怎么办?怎么给公主复命?”
    “要不,就先把这条蛇带回去?”
    ……
    那边,三人还在互相递着眼色暗中商议。
    这边,仲堇将亮出小尖牙的殷千寻揣进了前襟里,又将她探出来的小脑袋轻轻按回去。
    冰凉的牙尖挠痒般擦过她的虎口,是在无声的抗议。
    她弯腰捡起殷千寻落在地上的峨眉刺,全程提着一口气,忍着肋上的剧痛,将体内翻涌的血腥咽下去,脸上照例是一副平淡如水的神色,对着三人道:
    “烦请几位回去告知厉宁公主——我们二人才疏学浅,能力有限,无心效命。即便公主再三相邀,也只会让彼此难堪。人各有志,公主的心意我们领了,希望她也能尊重我们的选择。”
    然而这几句话讲与这几个人,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他们充耳不闻,只彼此间又使了个眼色,刀锋便齐刷刷抵上了仲堇的颈侧。
    透过衣衫缝隙,看到仲堇被人架了三把刀,殷千寻火蹭得冒起,在前襟下猛然一挣,却又被仲堇及时按住了。
    她指间紧紧扣住了殷千寻扭动的蛇身,只挣扎的蛇尾猛扫过她断裂的肋骨,痛得她浑身一战,牙关紧闭才不至于溢出痛叫。
    此刻心中暗悔,这些日子,她也将公主正搜捕她们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料到会来得这么突然,出门时身上没带麻醉小银针。
    眼下,这三个人功夫不差,再加上她的肋骨折断了,贸贸然动手只会让处境更糟,自己的安危若保不住,更保不住怀里的殷千寻。
    不如先顺着他们,等殷千寻恢复了人形,再从长计议。
    她将前襟里的殷千寻又护紧了些,冰冷的鳞片贴着她的心跳,殷千寻似乎感应到了那般,躁动的身子也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仲堇沉默地迈出风澜苑的门槛,脖颈上依然抵着两把冰凉的刀刃。
    此时,医馆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
    颜菲的药筐扔到一边,煞白着脸冲过来:“干什么!你们放开她!”
    她手臂已经扬起,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扑上来撕扯。
    仲堇抬眼望向她,眼神倏地冷下去,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制止。
    颜菲一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略带迟疑地收了回去。
    仲堇语气极轻:“照看好医馆,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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