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你想认识她?你确定?

    “难为公主还记得我。”
    仲堇莞尔一笑,眼波中的烛影浅浅一漾。
    心想,能在这双华贵的凤眸中留下一痕,倒是个好兆头,如此一来,解救燕家的那盘棋,便活了大半。
    “我怎么会忘?若不是阿堇姐姐……”
    公主忽地顿住,眼底那抹温软的水光忽凝成一片薄霜。
    她侧眸对着近旁的侍女,耳坠在烛火下晃出一道寒影:“都下去吧,阖上门。”
    待殿门沉沉一扣,公主探身握住仲堇的手腕,将她拉至点着沉香的榻边。
    戴着金灿灿护甲的指尖,陷进仲堇的腕肉里,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如烟散去。
    “若非阿堇姐姐当年施救,我现在,怕仍是那个躲在药渣堆里的古怪病秧子呢。”
    “公主言重了。”
    仲堇轻轻转动手腕,不着痕迹地脱开公主的钳制。
    “当年,公主染得其实也不是什么怪疾,只不过御医们被富贵泡糊涂了,再寻常不过的异食症,竟也诊不出。”
    “是吗?”公主很称心地笑了,指尖抚过案上的金丝蜜枣,艳红的美甲衬着枣色,宛如凝结的血,“所以后来,我叫内务府赏他们一人一盏鸩酒,让他们好好治一治自己的糊涂病。”
    仲堇神色未动,唯有眼帘微微垂下,遮去眼底的冷意——公主到底是变了,从前那个扒着门框,怯生生喊住她的女孩,如今说起赐死,竟愉悦到像是唱起今天天气好晴朗。
    见仲堇这般反应,公主蹙了蹙眉,似是懊悔说得太重,指尖轻轻一勾,又牵住仲堇的袖角,“阿堇姐姐……”
    她脸上现出一种柔软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我后来派了人去潭溪寻你……可那群狗奴才竟胆大包天,骗我说你死了!”
    说到这里,她咬牙切齿,眼角沁出一抹狠色,“这群背主的贱人,都该剥了皮丢去喂狗!”
    仲堇抬眼,静静地望着她,忽而一笑:“他们没骗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散在殿中,“那时候的我,的确死了。”
    公主眼睫蓦地一掀,唇角微僵,旋即如春冰化冻般舒展开一抹笑。
    “阿堇姐姐,莫非在逗我玩么?”
    仲堇眉梢动了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我的确真真切切死过了,只是奈何桥上洒了碗孟婆汤,因此前世的记忆没能消掉。”她倏然轻笑出声,“听着,像话本子里的荒唐故事,是吧?"
    “不荒唐。阿堇姐姐说什么,我都信。”公主倾身向前,长长的护甲划过檀木小几,发出细细嘶声,“就像你说,带了坦腹草前来见我,也一定不会是骗我的,对吧?”
    兜兜转转,话题终于还是落回了这上面。
    “自然。”
    仲堇缓缓解开身上的行囊。包裹层层叠叠,像是剥开一颗陈年老茧。
    当最后一层绸布掀开时,那株所谓的坦腹草蔫头耷脑地蜷缩着,活似被烈日晒干了的蚯蚓。
    更可笑的是,它只剩了可怜兮兮的四分之一。而另外的四分之一,已被仲堇提前切下,收起,藏进了地下室的暗格里。
    公主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当真是坦腹草?”
    “怎么?”仲堇似笑非笑地抬眸,“方才还说信我,转眼就疑心了?”
    “当然不是。”公主以袖掩唇,口中否认,眸中却闪着狐疑的光,“我只是好奇,传说中那样神奇的仙草,怎生得这般……造型别致?”
    仲堇指尖轻轻拨弄着枯萎的草叶:“它生在幻空山崖石的缝隙里,花开时艳如孔雀开屏,极为招摇……只是现今离了故土,又舟车劳顿,难免憔悴了一些。”
    她将草缓缓推至公主面前,又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
    “公主寻这坦腹草,是要作何用?”
    这是可以问的吗?不知道。但问出来,可以测试一下公主对自己的容忍度有几分。
    公主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划,不动声色将那蔫黄的草叶拢至袖边。
    “还不是因为这两年,朝野间总有些闲言碎语,说本宫性情暴戾…”她低笑一声,“可奇怪的是,满朝文武在本宫跟前,又个个都温顺得像羔羊,真不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言及此,公主冷冷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总得想个法子,把这些虚伪面具,通通撕下来!”
    仲堇垂眸,茶汤里映出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心。这厉宁公主真是愈发像个戏台上的角儿了——听闻自个儿暴戾,不思己过,倒先要治人一个“不坦诚”的罪过。“暴君”的名号,怕是要坐实喽。
    她想,还是尽快找个机会,将自己此行的目的道出。毕竟,燕云襄母亲的生死命运若掌握在此人手中,的确是朝不保夕。
    “阿堇姐姐,有话但说无妨。”
    像是察觉了仲堇的心思,公主嫣然而笑,道:“我既然收了你的礼,合该还你个情分。”
    既然公主主动给了这个台阶,仲堇倒也不必迂回了,大大方方抬脚迈了上去。
    “我这些年一直在燕家马场作马医……”
    “哦?我竟不知……阿堇姐姐如今转作兽医了?”
    仲堇点头,继续道,“说起来,也怪我技艺不精,眼睁睁看着马场死了那么些马……若要论罪,恐怕我首当其冲。可公主未曾治我的罪,倒先扣下了燕云襄的母亲,实在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这样啊,”公主眼尾一挑,咯咯笑起来,“阿堇姐姐的意思,是要本宫放了她?”
    殿外风声忽紧,吹得窗纱噗噗作响。仲堇等着公主的笑声散尽,才轻声道:“可是让公主为难了?”
    “倒不是为难……”
    公主忽将手覆在仲堇手背上,那手心凉得像块生铁,“也不是我信不过姐姐。只是兹事体大,总要将这坦腹草,验明了正身,再谈旁的。”她压低了声音,抿嘴道,“姐姐勿怪。”
    懂,还是信不过。
    仲堇收回手,指尖若无其事擦过袖口:“理应如此。”
    “若这草,真如古籍所载那般神奇……”
    公主抚着坦腹草枯黄的叶脉,笑了笑,“我便依姐姐所言,放了那人就是。”
    茶早已凉透,浮沫凝成灰白的痂。
    仲堇看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收拾茶具,忽听得公主柔声道:“阿堇姐姐这几日,便住在芷萝宫吧,我会不时过去,与姐姐说说体己话。”
    啊这,是在通知我么?我并无打算留下……
    仲堇正要推辞,公主已转向旁人,嗓音染上了威严:“你们好生伺候。”
    宫人们齐声应答:“是。”
    ……
    同样是留人,还是七八岁的公主留人的法子,叫人好接受多了。
    宫人捧来的莲纹香炉里,沉水香正吐出最后一缕青烟。望着厉宁公主远去的背影,仲堇不知为何想起潭溪的老人们常说的那句:最要小心的,倒是笑着留客的主人。
    *
    红墙内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
    这天晚上,仲堇倚在窗边,手中翻着一册医书,几近燃尽的烛火将枯黄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寻骨风:散风痹,通络,治骨节痛。」
    神医看书也有走神的时候。单单一个“寻”字,便让她心头忽地泛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酸痛。
    她放下书,推开雕花木窗,让月色裹着寒气涌进来。
    蓦地,屋檐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仲堇指尖一颤,箭步冲出门外。
    恍惚间以为,又是那袭熟悉的玄色衣衫追来了——却不过是一只黑猫踏着琉璃瓦走过,绿莹莹的眼睛像两粒泛光的大豌豆,傲慢地看了一眼杵在院子里傻里傻气的人类。
    仲堇自嘲地笑了笑,一缕思念化作白雾消散在冬夜的寒气里。
    怎么可能追来?明明有任务在身——还是自己亲口派给她的任务。
    算着日子,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忘忧峰。
    不知这一路是否顺利,山间风雪可曾阻了去路,不知有没有见到那个行踪飘忽不定的老仙子……
    “公主驾到——”
    尖细的嗓音刺破夜色,打断了仲堇的思绪。
    公主踩着月光快步而来,长长的裙尾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响声。
    “阿堇姐姐!”她三两下挥退随从的侍女,拉着仲堇往屋内走。
    “可惜你不在,今日朝堂精彩极了!”
    “怎么?”
    公主掩口轻笑,“我把坦腹草掺在了御赐的茶里,那几个老狐狸喝完后,竟真把心窝子里的话都倒出来了!”
    她猝然凑近,身上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连太常寺卿与她的夫人爱在帐子里玩皮鞭的小癖好都说了……”
    仲堇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后背悄悄攀上了一道冰冷的汗:这药性之猛,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呢,可要当心,别误食了才是。
    突然,公主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另外,他们说我心狠手辣,暴虐至极。”
    “说,古往今来,将父王架空作了傀儡,自个儿当了皇帝的公主,我是头一个。”
    “囚父,弑兄,夺权……当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女人,哈。”
    仲堇不作声,也并未表露丝毫惊讶,只神色投入地听着。
    这等宫闱秘事,她不感兴趣,但,若能从中探寻到这位厉宁公主性情变化的轨迹,从而滴水不漏地与她周旋……她很愿意洗耳恭听。
    月光透过窗纱,照得厉宁公主半边脸惨白。
    蓦地,她摘下了金凤冠,略一低头,青丝间露出一道蜈蚣似的疤痕。
    “谁还记得,当年父王用这凤冠砸我时,说我连条野狗都不如?”
    “又有谁记得,小时候我得了那怪病,他将我丢在偏院,禁了我的足,怕辱了王室颜面。若不是乳母可怜我,想方设法请了姐姐来为我治病,我哪能活到今日……”
    “母亲,不就是这样被他折磨死的么?”
    仲堇望着那道疤,忆起了自己救治过的被烫伤的小猫——越是伤得深的,长大了,挠人越狠。
    所谓孰是孰非,人心善恶,实在很难定论。公主如今变了这般模样,也不过是顺应了适者生存的深宫法则。
    仲堇心底幽幽叹息一声,淡淡道:“世人只道冰雪寒,谁知冰下暗流深。”
    “阿堇姐姐果然是懂我的。”
    公主轻笑着捏起茶盏,腕间金镶翠的镯子碰出细碎的声响,“至于那些睁眼瞎的蛀虫,”说着,又蓦地将茶盏往案上一顿,青瓷底磕出个白印,“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好好好,仲堇心中对此很是赞同。但,她还有主线任务在身,是时候提醒公主了。
    “既然坦腹草验明了正身……”她轻声道,“公主可还记得许诺给我的事?”
    “那是自然,本宫玉口金言,说到做到。”她转脸向外,扬声道,“来人!”
    侍女快步进来时,公主手里把玩起了一柄羊角梳,对着案几的铜镜将碎乱的头发慢慢梳起。
    边梳边道:“前些日子收押入天牢里的,那个养马的女人……叫什么来着?”
    “回公主,那女人名作梅寒枝,是燕家马场的当家。”
    公主噗嗤一笑:“阿堇姐姐,你听听,明明是梅家的产业,偏要挂着她那窝囊丈夫的姓氏,可笑!”
    言毕,她将梳子一掷,铜镜里映出半边冷意,“传令下去,放了梅寒枝。告诉她,好好替本宫照看好了那些战马……”护甲刮过案几边缘,“若再出岔子,这马场就该随本宫,姓厉了。”
    仲堇从旁静观公主眉眼间的凌厉与柔情交织,暗叹世人的评判总如隔雾观花,非亲历者难辨其香臭。如果,只听坊间流言,哪能知晓这厉宁公主并非一味施虐的疯子,反倒是一头精于算计的豹,知道何时露爪牙,何时敛锋芒。只是,这世道向来苛刻,女人稍展锋芒便是“蛇蝎心肠”,男人快意恩仇倒成了“雄心壮志”。
    她轻拢衣袖,起身,朝公主深施一礼:“多谢公主信守诺言。”
    正欲坦白自己想要明日离宫,然而,话还未脱口,公主已然断了她的话头。
    “阿堇姐姐。”公主歪了歪头,恍然竟有一瞬年少时的纯真。
    “不如留在宫里,常伴本宫左右?”
    话音未落,殿内熏香陡然凝滞,铜漏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对此,仲堇似乎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公主将此话道出,还是不由一怔。
    这可使不得哦。某个醋王还不得掀翻了这座宫墙。
    这样想着,仲堇垂下眼帘,不疾不徐道:
    “我不过是个庸碌兽医,于公主没有多大的用处,留在宫里也白吃皇粮……”
    “怎么会?”公主撑着下巴,指尖捡了颗蜜饯放入口中,气定神闲道,“阿堇姐姐何必自谦呢?既然孟婆汤未喝,前世的医术,想必也一丝不落带过来了吧?”灯影里,一双凤眼绵里藏针。
    仲堇只觉青砖凉意透过靴底,既然公主不吃这一套,那就如实道来便是。
    “公主,我不愿留在这里,原因也简单,”她莞尔一笑,“我的心上人,在宫外等着我。”
    “那更好了!”公主忽然拍手,绣着牡丹的广袖荡起一阵凉风,“接进宫来作伴岂不美哉?能让阿堇姐姐倾心的佳人……”她快意倾身,吐息带着蜜饯的过分甜腻,“必是妙人,本宫很想认识。”
    你想认识她?你确定?
    仲堇心里有点想笑:你们两个人都自称“本宫”,一个手握王权唯我独尊,一个生性风流疏狂不羁,不知见了面,哪个“本宫”更盛气凌人一些。那场面,还真有点好奇,有点,想见识一下。
    想到这里,仲堇的唇角弯了弯,还是婉拒了:“想必她是不愿来的。”
    未说出口的是:请她,她自是不会乖乖过来,可若我再磨蹭几日,她怕是要提着剑杀进宫里来了。到那时候,你再想把她请走都难了。
    然而听了上面那话,公主的笑意却冷不丁僵住了。
    案上的烛台“啪”地爆了个花。
    公主慢慢抚摸着腰间的翡翠禁步,好似自言自语道:“我这儿,竟入不得贵人的眼了么…”
    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仲堇知道自己失言了,暗自反思:何以谈及殷千寻,自个儿竟不分场合得意忘形起来,竟不慎步入了情商洼地,竟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个喜怒无常的九五之尊。
    “公主莫怪,她生性自由惯了,受不得拘束……”
    话未完,就被公主一记眼风打断。
    “阿堇姐姐不必再说了。”
    见仲堇难得流露了紧张,公主舒颜一笑,金缕鞋碾过地上的月光。
    “本宫最喜欢率性之人,只管请来便是。”
    步摇的流苏扫过仲堇的耳畔,带起一阵细碎的珠玉相击声。
    眨眼间,这位厉宁公主已化作一抹富贵祥云,扬长而去。裙尾掠过芷萝宫的门槛,惊飞梁上一双宿燕。
    仲堇望着晃动的珠帘兀自出神,忽听得门外头“咔嗒”一响。
    笼中鸟的日子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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