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一回头,心肌险些梗塞。

    这日辰时,天刚破晓,蒙蒙亮着,原本正是一日之中最幽静的时刻。
    仲兽医馆的大门外却蓦地响起一阵来势汹汹的砸门声。
    听着来者不善,声声如颗颗硕大的冰雹往门板上撞击。
    颜菲瞬时被惊醒,起床气如一道杀气从一双黑漆漆的眼中冒出。
    这两日从莽原迁徙而来的村民越来越多,个个拖家带口,牵牛赶羊,兽医馆眼见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然而正巧仲医生本人不在,突如其来的繁重工作量全数落在了颜菲和苗阿青两个药童身上。
    前一日两人仅照着仲堇留下来的药方簿子抓药,就忙到了子时,刚睡下没多久,便被这动静闹醒了。
    颜菲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抓起衣衫往身上披,穿反了也来不及纠正,顶着蓬乱如鸟窝的头发,大步流星推门出了卧房来到前厅。
    “才几点啊,给不给人睡觉?谁啊!”
    苗阿青也被吵醒了,揉着乌青的黑眼圈,跟在颜菲身后。
    两人贴在大门后细细听了一会儿,然而回应颜菲的只有持续不灭的敲门声。
    “什么毛病,不说话光敲门,敲你来来……”
    颜菲口中小声嘟囔着,迟疑地抽开了门栓。
    然而拉开门之后,颜菲看清了门外来者何人,心里瞬间一梗,骂骂咧咧的牙齿差点咬到舌头。
    站在门外的人一袭赤红似血的绸袍,衣领微微敞开,不太体面,长发的凌乱程度或可与颜菲一较高下,只是长一些,垂悬在身后,仅几绺叛逆的随着冬日凌晨的寒风拂动不止,衬得她冷心冷意的神色更为肃杀。
    有点儿像从阴曹地府溜出来的,携着满魂的怨气前来索命的女鬼。
    还不如鬼,颜菲想。
    女鬼充其量也就吓吓人,这疯女人可实打实要用滚水烫她来着,眼下杀气腾腾,不知又闹什么幺蛾子。
    “怎么是你,你发什么……”
    “疯”字还未脱口,疯女人便打断了她,漠声道:
    “病秧子呢?让她出来。”
    殷千寻冷若冰霜的声色让门内的两个小药童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
    颜菲忽闪着眼睛,壮起胆子道:“什么病秧子……请你对我们仲医生放尊重一些。”
    殷千寻的白眼翻得极其优雅,下一瞬幽幽叹口气,一柄剑已自腰间出鞘,冰寒的剑刃架在了颜菲脖子上。
    “本宫没心情听你废话,让她速速滚出来。”
    颜菲只道这女人疯,哪料到她会真的撂家伙,登时脸色刹白,两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被身侧的苗阿青及时扶住了。
    苗阿青也吓得手心满是汗,咕咚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阿堇姐姐她、前几日去爬山了。”
    “……”
    鬼会信,这么个天寒地冻的节气,去爬山?
    “滚开。”
    殷千寻彻底失去耐性,索性抬肘撞开了面前两个挡道的小东西,兀自大踏步迈进医馆,行步如风,踢开一扇扇房门。
    然而满屋寻了一通,甚至于翻箱倒柜,连地下室也未放过,皆不见仲堇的身影。
    ……真去爬山了?
    殷千寻碰了一鼻灰,回到门厅里,盯着两个药童将信将疑道:
    “她何时离开的?”
    颜菲捂着脖颈躲在苗阿青身后,苗阿青只好硬着头皮低声答道:“三日前。”
    三日前不就是自己动身去穹原那日么?
    殷千寻又问:“爬的什么山,三日了还未回来?”
    与此同时,心想,不是出意外了罢……
    “阿、阿堇姐姐没告诉我们。”
    “她为何突然爬山?”
    两人再次摇头。
    “……”
    一问三不知。
    这病秧子怎么偏爱招揽这种没用的废物点心?
    她寒冬腊月不知何故跑到山上去,三日还未归来,而她招来的这两个好宝,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心,甚至连她的所在都不清楚,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寻人也没处寻去,只等收尸罢。
    从兽医馆走出,殷千寻忽然觉出冷,从马鞍扯下斗篷裹在身上,望向远处乌沉的天。
    这天似是酝酿着又一场大雪。
    这般天凝地闭之时,寒风侵肌,那病秧子柔心弱骨的,爬山?不得要了半条命?
    纵有不死之身也不必这么折腾吧。
    前几日动身赶往穹原之前,殷千寻托半仙镇守风澜苑,因此半仙此刻仍优哉住在风澜苑中,还未离开。
    她犹豫片刻,还是跟半仙讨来了那幅用以寻人的地图。
    先前她一向没瞧上这个奇奇怪怪的寻人之术,只觉滑稽可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竟指望得上这玩意。
    然而,当她坐在榻座,将地图铺展在榻几之上,提起笔,下一秒却顿住了。
    该写什么呢?
    仲堇这一世最渴望什么?
    ……
    她自己,殷千寻么?
    似乎,仍无法确定。
    殷千寻想,从古至今,爱人之间始乱终弃的例子还少么?人世间尚且如此,亓官柔身为医仙,活得寿数百十倍于凡人,见识过的人与事、受到的诱惑自然也翻了百十倍,会九世如一日地爱慕一介凡人么?
    想想也觉得荒谬。
    更何况,这个凡人是她殷千寻自个儿。
    时至如今,殷千寻仍未能百分之百地相信,这样矢志不渝的凄美故事会降落在她身上。
    天官书写她的命数时,似乎总很潦草与滑稽:前一世她是个没人要的弃婴,这一世是条人人喊打的毒蛇。
    又怎会给予她这样的好运气,让她遇上这样好的一个人?
    殷千寻就此提笔顿在了半空,面容罕见染上了一丝凄楚意味。
    “不知该写什么?”半仙的声音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殷千寻心慵意懒地摇了摇头,随手将狼毫笔往榻上一扔,扶上前额。
    半仙看着她这般为难的模样,颇有些不解:“为师认为,这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是难事?”
    殷千寻支着前额冷笑两声,“我哪知道那个病秧子渴望什么?”
    半仙伸手拿起榻上的笔,将被蹂躏凌乱的狼毫笔尖仔细捋顺了一些,一边状似自言自语道:
    “那神医既是病秧子,那么为师猜测,她渴望的自然是药了。”
    “……”
    半仙此言一出,殷千寻身上即刻感受到一阵凉飕飕的寒风:仲堇的药,不就是她么?
    好肉麻的形容。
    她颇不自在地抚了抚手臂,抬起眸子,却碰上了半仙信心十足的眼神。
    “为师并非胡乱猜测。”半仙笑眯眯道。
    “你还记得之前在岛上,为师初次为你演示寻人之术,让你写下自己的名字……至于结果,你还记得么?”
    殷千寻蹙眉回想了片刻,自然,很轻易便想了起来。
    因为那次着实有点丢人:硕大个地图版面,仅一颗星在弥鹿仙岛亮起。
    可此时半仙又提起这事什么意思呢?
    然而半仙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以眼神鼓励殷千寻自己探寻。
    于是,殷千寻便再往深处又想了想,眉心也蹙得愈来愈深,慢慢地,忆起了更多。
    那时,她只当自己封心锁爱初有所成,这颗星星代表的是她自己。
    却不曾想,那个时候,仲堇也刚刚踏上弥鹿仙岛。
    很多事情当下似乎看不清晰,可若度过去,再回头望,又好像抽丝剥茧般,渐渐一目了然了。
    想清楚这些之后。良久。
    她从半仙手中接过狼毫笔。
    悬于地图上方,一笔一划徐徐写下自己的名字。殷千寻。
    与此同时,她闭上眼,悄然调整着自己倏然不甚均匀的心跳。
    再度睁开眼眸之时,她看到,一点萤火之光在西北边境处的一座山巅缓缓亮起来。
    殷千寻指尖无意识抚过这里。
    这是何处?
    *
    幻空山的雪大得恍若个传奇。
    在仲堇有记忆的这悠悠漫长五百来年中,也未曾见过这般壮丽的雪景。
    初到山脚,雪仅一尺厚,刚没过脚踝。然而越往山上行,雪越飘越大,抵达半山腰时,雪已经没过膝盖。
    好在她先前来过此处,对于山体构造也颇熟悉,知道该往何处寻栖身之地。
    她步步谨慎地在雪中辟出一条路,寻到了她记忆中的一处山洞。
    二十年前,这山洞原本是一窝山狼的所在。直到那一年,仲堇向当地的猎人问询幻空山的所在,那猎人很是热心肠,背上猎弓将她带上山,登山途中却不巧碰上了山狼,眼露凶光从两人身侧经过。
    猎人早有准备,转瞬间拉满弦,扭转局势,并乘势追击,将栖身洞中的这窝狼的一家三口全部猎杀。
    那时,仲堇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后,面无表情地埋掉了被猎人剥皮之后还暖着的血淋淋的狼躯。
    其中一只,看起来不过出生不久的狼崽。
    她很清楚自己九世之中有意无意造了多少孽。因此最后一世,不仅要渡情劫,还需一点点还清这些孽。
    这山洞不深,却给她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临时栖身之地。
    她脱下厚重的斗篷,浑身已被雪浸得湿透,冰冷彻骨,冻得上下牙打颤。
    所幸洞中散落着一些枯朽的干柴。为了不使自个儿冻死,她找了些发光发热的活计,将这些干柴依数捡起,堆成一团,手持一条尖厉树枝,盘腿倚靠在壁上,效仿起了山林中的燧人氏。
    终于钻木钻得出了一身的汗,钻出了一簇火苗。
    其实仲堇原本并未打算在山上长留。
    她轻裘缓带坐在火堆旁,慢慢地烘烤着几件湿答答的衣衫,掐指算着这场雪的起始时分。
    算得这雪约莫在暮色酉时停歇,彼时皎月当空,泼洒在漫山遍野的积雪之上,更容易寻得那坦腹草的所在。
    那株草类似于鬼火泛有幽蓝之光,不过发光条件更刁钻一些,需浸润过初雪,晴空月色映照之下,方可。
    算好这一切,仲堇唇角勾起了满意的弧度,伸长冰凉的手指靠近篝火,舒舒服服地取暖。
    然而下一瞬,偶一个抬眼,她勾起的唇角陡然僵住了。
    不远处空茫茫的纯白雪景出现了一行扫兴的黑线。
    仲堇眯起眼眸,逐渐看清了,那一行黑线,是一列浩荡的队伍。
    神医千算万算,未算到此时竟有旁人上山。
    还是黑压压的一群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略有些衣不蔽体,于是转身拿起地上散落的衣衫,顾不得还湿着,飞快地披在了身上。
    低头系紧了腰间的系带,再一回头,心肌险些梗塞。
    这群人已经腆着脸凑到洞口来了。
    竟个个头戴纱帽,穿的皆是宫廷之风的华服,举止做作,行步间扭扭捏捏……
    十有八九是些宦官。
    他们许是奔着这山洞而来,近了却发现竟有人捷足先登,也一惊一愣,翘起的兰花指纷纷捂住了脸。
    “呀!洞里有人!”
    仲堇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仍盘腿靠墙坐着,未发一言,只手在袖中捏紧了麻醉银针。
    这群人中为首的那个先开了口。
    此人面容尤其阴柔,一开口,声音好生尖俏:“姐妹儿,外头冷得很,可以给咱家腾个地方么?”
    仲堇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睫,扫视了一下此处的环境。
    山洞本就小,放置了她的行李,再燃一捧柴火,如此逼仄的环境中,让她和这帮宦官和和美美挤在一处?
    等于要她的命。
    “不能。”她抬眸道。
    有人一听此话,叉着腰就要冲上来:
    “哎你这女的敬酒不吃……”
    那宦官头子啧了一声,抬手制止了此人的不礼貌。
    不过,他显然也未料到仲堇会如此作答,思忖片刻,细长的眼再次眯起来,彬彬有礼道:“咱家是当朝公主派来的,到山上寻个东西,姐妹你看,你若能行个方便,到时候咱家汇报给公主,公主定重重有赏。”
    仲堇将“公主”听成了“宫主”,稍一晃神,随即又警惕了起来。
    她问:“你们寻什么东西?”
    宦官头子道:“啊这……不便告知。”
    仲堇:“不便告知?那你们在外头呆着吧。”
    宦官头子:“坦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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