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不然你勾引一下我试试呢?

    仲堇收起了心虚,手悄然按了按怀襟,让水纹纸支棱起来的一点点形状回归平整。
    “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说着,她手就去摸墙上的一盏烛台。
    然而她的手还未靠上烛台的时候,殷千寻先一步攥上了烛台与墙壁相连的木杆。
    胸腔中是难捱的热燥,手上猛一用力,咔一声,烛台轻轻松松被拔了下来,握在手里,转身向一旁走去。
    她想找个墙角窝一窝。
    仲堇手伸在半空,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不是,千寻……”
    当烛台的微光照亮了里侧的另一面墙,殷千寻原本蹙起的眉心因着惊诧而略略展开。
    整面的瓶瓶罐罐,罗列在一个枫红木架上。
    “这是什么……”
    她手里的剑咣当落地,将烛台放到架上,“药么?”
    她捏过架上一个黑色瓷瓶,将瓶上的塞子拔开,刚要凑上瓶口闻一闻,仲堇快步上来将它夺了过去。
    “小心,有毒的。”仲堇将黑瓶放回原来的位置。
    “有毒?”殷千寻眼底闪过困惑之色,手却不受管教地又去摸另一瓶,捏着瓶颈晃了晃,里面咣几两声。
    依然被仲堇不着痕迹地夺过来,放回去。
    殷千寻问:“这一瓶又是什么?”
    仲堇淡淡回答道:“同样是有毒的……抹在飞刀上,也可以抹在剑刃上。”
    殷千寻神色滞了一瞬,盯着她的侧脸,眼里满是探寻之意,而后渐渐明白了。
    前世,仲堇偶有一次说漏了嘴。她说这世上没有她解不了的毒药,除非是她自己制的毒……
    她要制,就制没有解药的毒。
    那时,殷千寻便想说服她为自己制毒。毕竟面对某些位高权重的暗杀目标,动刀子并非明智的选择,暗中投毒才是最为稳当妥帖的手段。然而仲堇却也不肯答应她,道貌岸然道,医者怎可做那样的事?
    “医者怎可做那样的事……你不记得你自己的话了?”殷千寻有些疲乏了,顺着架子滑坐下去,喃喃道。
    “记得。”仲堇抚着襟摆俯身下来,蹲在她面前。
    “那为何现在肯制毒了?”殷千寻睥睨她,冷淡地一笑。
    “前一世拒绝过我的,这一世你想一点点弥补回来么?”
    话音未落,她因着体内腾起的不适感阖上眼,眉心微蹙。
    仲堇蹲在她身前,默默望着她,良久,忽然调整了姿势,跪在地上,然后支起上身,往前倾了一下。
    属于刺客的敏感令殷千寻立即感知到,倏地睁开眼,往后仰了一下,手心抵住她,警惕道:“嗯?”
    “我帮你按摩一个穴位。”
    “……什么穴位。”这实在很突然。
    仲堇亮了个让她放心的莞尔一笑。
    几轮推拉之后。
    她兀自跪到了殷千寻分开的膝盖间,而殷千寻终以一种较为娇柔的姿势,头抵在了她纤柔的颈窝里。
    尽管这事是仲堇主动的,她心跳仍有一瞬的漏拍。
    她失神地辨认了一下殷千寻发丝间的花香气息,是风澜苑花园中的哪一株呢,薰衣草,还是迷迭香?
    她蜷起手臂,轻柔的指尖覆在殷千寻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揉按着。
    殷千寻出于防备的紧张感逐渐松懈了下来,晕眩与胀燥的感觉尽管未能完全消退,也可说缓解了一些。
    她的身子往下沉了沉,终于将一部分重量压在仲堇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仲堇悄然抬起眼眸,小心思仿佛酝酿了许久,脸颊有意无意地在殷千寻微凉的发丝上蹭了一下,然后她望着殷千寻身后的墙,舌尖轻舔微微干涩的嘴唇,试探性开口道:
    “其实,这些不止是为了弥补,也是……”
    砰、砰、砰——
    敲打门板的声音打断了仲堇的话,她嗓中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轻微不悦。
    殷千寻也如梦方醒般,从仲堇的颈窝里出来,不动声色地仰回到墙上,伸出脚尖软绵绵地踢了仲堇一下。
    “你方才不是说要出去么?还不走?”
    仲堇回头望了望木梯顶端的门板,轻轻叹息一下,神色忧虑道:
    “你把我们出去的机关……给拔下来了。”
    她抬起手指,沉重地往殷千寻放在架子上的烛台一指,“机关……”
    砰、砰、砰——
    燕云襄蹲在地上,手在地板上轻抠了两下,想要仔细瞧出这道暗门的门缝到底在哪儿?
    作为兽医馆的筑师,这密室原本并不在她的设计图中,然而仲医生却坚持要造一间出来,不知所为何用。
    “仲医生?”
    “阿堇?”
    连唤了几声之后,底下毫无动静。
    她站起身来,问身后的颜菲:
    “你确定阿堇下去了?”
    “当然了,”颜菲也走过来,手沿着地面摸了一圈。
    “不过入口机关在哪儿来着……刚才明明看到她们进去了的。”
    “她们?阿堇还有谁么?”燕云襄问。
    “……殷千寻。”咬到她的名字,颜菲脸上便有些愠色。她还忘不了殷千寻提着水壶恐吓她的模样。
    想不通仲医生为何总要和这么个女人搅到一处去,两人每每相见,又总向周遭散发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味。
    与此同时,仲医生的手指抚摸着烛台拔掉后,剩下的一块小木蒂上,嗓子喊哑了,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偏偏,这地下室的隔音效果又极好,她仅勉强听得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却听不到里面。
    她踩到了木梯上,嘴巴贴在门缝边缘几乎要喊破了喉咙,外头几个迷迷糊糊的姑娘仍像无头苍蝇那般,手从地板一路拍到墙上,永远也找不到机关似的。
    慢慢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了。颜菲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看花眼了,也许仲堇并没进密室。
    脚步声略有迟疑地远去。
    “小菲——”
    “云襄——”
    仲堇的手贴在门缝上,贴成了一个扩音器。
    殷千寻甚是不耐烦地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一瓶药,而后朝着仲堇的背影丢过去。
    “吵死了——闭嘴。”
    仲堇揉着背转过身,俯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瓶与毒丸。
    “你放心,晚些时候,我若仍不现身,她们把这兽医馆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我找出去的。”
    她沙哑着嗓子一本正经道,不紧不慢将毒丸用一块绢布包了起来,搁回架上。
    然而一转身,一柄脱了鞘的剑刃轻轻抵在了她的腹部。
    殷千寻仍坐在地上,两条纤细的手臂担在膝上,左手没用太多力气,虚虚握着剑柄,凌厉的剑尖向上。
    仲堇稍一动,那剑尖又往上滑了滑。
    因着力道过小,非但没有丝毫痛感,反而给她带来了一丝虚无缥缈的痒。
    “怎么了?”她哑着嗓子问。
    “秋荃说,你抢了她的话本?”殷千寻的思维总这般跳脱。
    “……不算抢,借的。”
    仲堇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剑刃抚上了襟怀,嗯,连同燕云襄的情书,一道安安稳稳呆在那里。
    “拿过来。”殷千寻淡淡道。
    “没在身上。”
    仲医生有时诚实起来令人为她捏一把汗,有时撒起谎来,坦然自若的神色又足够以假乱真。
    殷千寻嗤笑了一声,“你当我瞎么?”
    她稍稍坐直了些,往前递了递剑,于是剑尖从仲堇的胸前轻慢地划过,显然,里面有个东西硌到了剑尖。
    “这是什么?嗯?”
    这剑千万别再动了,仲堇祈祷。
    “数到三,要么自己拿出来,要么我把你这衫衣挑开?”
    剑尖来到了仲堇的腰间,挑了挑她那条青白玉的系带。
    于是,仲堇手指轻合捏住了剑尖,不再让它乱动,另一手从衣襟里掏出那本伪装成医书的《你比花香》。
    慢腾腾地递过去。
    *
    烛台多点了几盏,火苗闪烁着好几朵,石室里的光亮了些。
    仲堇盖上了火折,略微紧张地注视着殷千寻的反应。
    她不太确定这会产生何种影响。
    当殷千寻读到三百年前的那段往事,会有记起来的可能性么,会像她一样一边捻页一边流泪么?
    如今殷千寻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不是真正的敌对,更不是恨,而是无所容心,无足介意。
    仅有的一时兴起的撩拨,也不过是她素来的风流轻佻性子使然……
    想到这里,闷沉沉的一团气又堵在了仲堇的心口。
    万一,殷千寻真的爱上别人呢?
    这个念头,令仲堇坠入了万丈深渊一般,比死更令她感到幽深不见日光的绝望……
    就在仲堇刹不住的思绪纷飞的同时,殷千寻将剑放在身侧,将那本《你比花香》摊开,搁在膝头。
    片刻之后,她的视线划过第一行字,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一如前世,看书超过一行字便会发困。
    坚持了三行字之后,她将书阖了起来,放在身侧。“……改日再看。”
    转而将额头抵在了膝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仲堇在心里嘲笑并敛起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后,走过去,坐到了殷千寻身侧。
    暗室上面的走动声不知何时已停歇了,四周寂静得只听得到怦怦的,偶尔乱那么一下的心跳。
    两人倚在墙上,在这样的寂静无声中坐了许久。
    本以为睡着了的殷千寻,却从膝上支起颈子,倏然往旁边绵软一倒,闭着眼,懒懒地枕在了仲堇肩上。
    仲堇一怔,往她靠了靠,让她枕得更舒服了些,而后垂下眼睫,凝望着她们紧贴却迥然相异的衣衫垂袖。
    一个赤焰如虹,一个浅云似霜……
    这般相依的情形往后会发生在她与别人之间么?
    如此一念生,尽管两人依偎得很近,仲堇却觉出一股彻寒的凉意逐渐升上来,浑身的血脉仿佛冻僵住了。
    “千寻,问你个问题好吗?”
    仲堇恍惚感觉自己的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过来的,似乎不受自己的意识所控。
    殷千寻在她肩上漠然地“嗯”了一声。
    仲堇接下来问出的这句话,更加是脱离了意识的。
    她问:“你还爱我吗?”
    殷千寻许是没想到,闻言稍一愣,而后,笑了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从仲堇的肩上栽下来。
    仲堇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这笑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我似乎回答过你许多次了。”笑过之后,殷千寻正色道。
    “若你实在不信……不然你勾引一下我试试呢?”
    她手肘撑在膝上,手腕支着腮,看着仲堇,“看我会不会动心?”
    然而她同样没想到,话音刚落,仲堇便从她的视线中站起身来了,没有一丝迟疑。
    她微怔,视线随着仲堇抬眸。
    只见仲堇站在了距离她一丈远之处,修长手指覆在腰间的系带上,若有似无地捻了一下。
    “……”这是仲堇么?
    昏黄的烛光中,一双很有风致的凤眼此刻漆黑炙热,眼神俯视向前凝注。
    殷千寻几乎被这眼神烫了一下。心倒是纹丝未动,只是好像身体的某一处擦燃了火苗。
    当看到她腰间的系带从她秀气的指节间滑落,浅云色的衫衣被指尖撩着慢慢敞开时……
    殷千寻几乎要下意识闭上眼。
    然而下一瞬,她听到轻盈的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睁开眼,便看到一卷皱巴巴的纸从仲堇的衣衫里掉落了出来。
    原本,仲堇满心沉浸在宽衣解带中,满心准备着全然的释放,听到声响,不期然低头一看,大梦方醒。
    脑袋瓜里嗡的一声。
    殷千寻的视线随着那卷纸落下:“这不是——?”燕云襄给她的情书么?
    仲堇俯身捡拾之际,一把轻剑出鞘,剑柄击中了仲堇的手腕,然后那卷纸轻飘飘地落到了殷千寻手里。
    丝绸仍牢牢系在上面,只不过,在仲堇怀中窝藏了几日后,水纹纸已成了皱纹纸,十分绵软,温暖。
    殷千寻怔怔地抬起眸子,茫然费解的目光落在仲堇身上,像又重新认识了一下仲堇似的。
    “仲堇,偷情书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为什么?”
    在殷千寻的诧异神色中,仲堇面如死灰地系上了衣衫,转身,孤魂野鬼般走到了木梯旁。手不知碰了木梯后面的什么东西,轰隆声音响起,顶端暗门缓缓打开,万千细小灰尘在外界投射进来的天光中飞舞。
    殷千寻愣愣地望向身侧的烛台。
    她没记错的话,刚才好像说这个是开关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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