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在去使馆的路上,沈青砚依旧骑马,周腾则坐着马车。一个在车内盘算着大婚要备的种种流程,一个在马背上腹诽如何才能揪出老狐狸的尾巴。一路上再无交谈。
    到了使馆后,官员们见到二人归来,皆行礼。
    沈青砚顾不得这些需的,大步流星带着周腾直奔莫侯成典的房间。屋内,贺兰辞正急得满头冒汗:“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再晚点只怕就来不了。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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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砚对周腾说:“丞相请吧。”
    施停月将消毒过的医用刀具递到贺兰辞手中,还准备留下来帮忙,沈青砚却递了个眼神给她,示意她不要留在此处。
    施停月不明所以,虽然丞相不喜欢她,可是救人命的事紧急,她也顾不上丞相的脸色。
    沈青砚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只能主动拽着她的衣袖出去。
    屋内只剩下贺兰辞、周腾和昏迷中的莫侯成典。
    贺兰辞恭敬道:“丞相大人得罪了,还请劳烦您伸出左手。”
    周腾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莫侯成典,同进京那日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一时间颇有些恍惚。忽而眼前又显出莫侯渊那张张狂暴戾的脸,渐渐与莫侯成典的脸交叠在一起,他似怔住了一般,竟呓语起来:“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跑到大靖来了?你是不是来揭发本相的?说,你手里还有什么证据!”
    贺兰辞是经验丰富的医者,除了医术高明,心思更是细腻如牛毛,此刻他已将周腾的细微表现逐一记在心中。但是大事要紧,他只好催促:“丞相,丞相……”
    周腾这才缓过神:“你方才说什么?”
    “草民请丞相伸出左手,草民好借血救人。”
    见贺兰辞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医刀,周腾有些胆杵:“你不会是想直接割开老夫的手掌取血吧?”
    贺兰辞:“正是。”
    周腾原本伸出去的手蓦地缩了回来:“那老夫岂不是要疼死。为何不先用上麻沸散?”
    “凝心莲进入您体内,药效已被稀释,若再被其他药物干涉,只怕效果更差,甚至适得其反。别无他法,还请丞相忍一忍。”
    周腾眉间拧成“川”字形,显然不是很乐意这个答案。但是为了女儿的婚事,只能咬咬牙豁出去,况且凝心莲本就是女儿去王府求回来的,现在他也帮女儿一回,了她一个心愿。
    他将左手递给贺兰辞,牙关咬得紧紧的,脸颊上的两坨腮肉挤成两个肉团子,紧挨着鼻翼两侧,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贺兰辞手中持刀,好言安抚他:“丞相莫要紧张,草民下手很轻,您不会太痛的。”
    周腾心一横:“来吧。”
    贺兰辞手起刀落,顷刻间就在他掌中划开一个窄窄的刀口,顿时就有鲜血涌出。
    “快,快,一滴都不能浪费。”周腾慌张将滴血的手送到莫侯成典嘴边,贺兰辞用力掰开莫侯成典的嘴,顺利接住。
    莫侯成典似乎有所感应,喉结滚动,双唇轻抿,着实没有浪费每一滴血。
    使馆院中的凉亭边,垂丝海棠贪恋春光,一时旖旎无限。沈青砚和施停月在凉亭内等候,趁此时机,不待施停月询问,沈青砚就主动向她解释周腾答应的缘由。
    虽然知道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可是全程听下来,她碧水般的目光也有些暗了下去,心爱之人忽然间与旁的女子有了婚约,这消息确实让她高兴不起来。
    她瘪着小嘴,沉默地坐在石凳上,小手有一搭无一搭扯着垂丝海棠的花瓣,粉色娇丽,鲜亮夺目,饶是这么可爱的景色,她此时也提不起劲欣赏。
    沈青砚看出她的落寞,走到她身畔,轻轻将她搂着:“停月,你知道这桩婚事是假的,若不如此,莫侯成典就没救了。我也是毫无办法才能出此下策。你能体谅我吗?”
    她心不在焉点着头,手里的海棠花瓣都搅出了汁,染红了她的指尖。
    “你放心,只要周家倒下去,婚事自然作废,到时无人再横亘在你我中间,我会向父皇重新请旨赐婚,迎你入东宫。”
    他的每一次决策都是理智权衡后的结果,他从来不是什么莽撞之人,她应该信他的。
    施停月抬起下颚,被春风抚红的鼻尖对着他:“我都明白的青砚哥哥,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大家好,我不会怪你,只是有些失落罢了。”
    沈青砚将她的小脑袋拉近,贴在他的腰间:“你受委屈了,待所有事情平息,我一定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她所求并不多,奸逆不再当道、百姓安居乐业就好了。“嗯,我信你。”
    “不过,还需要你陪我演一场戏。”
    她怔住:“什么戏?”打架她在行,演戏可没干过。
    沈青砚目视远方,口气平静:“让周腾父子信以为真、放松警惕的戏,要做的越足越好,越真越好。”
    施停月很是懵懂,不解他的意思。
    二人在凉亭内继续聊了一会,莫侯成典房间的门“嘎吱”一声开了,周腾在贺兰辞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难看,步履更加蹒跚,好像随时都会跌倒。他割开的左手已敷过药,用纱布包好,应当无恙。
    沈青砚见状立即快步上前将他稳住,关切问:“丞相没事吧?”
    周腾有气无力,才要开口,忽而凉亭内猛然冲出施停月的身影,泪眼婆娑,万般心酸挂在脸上,她不顾有人在场,一个劲怒斥沈青砚:“你这个负心汉,枉我对你一心一意,你竟然要娶旁人,呸!当我瞎了眼,看错你了!”
    “什么狗屁太子,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她毫不顾忌发泄自己的愤怒,很明显与沈青砚反目成仇。
    沈青砚并未多说话,倒是一旁的历真铆足了劲:“胆敢辱骂太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寒刀出鞘,历真飞身扑向施停月,直指她的要害之处。施停月轻蔑一笑,从腰间抽出软剑,瞬间软剑缠上刀刃,不死不休,缠斗激烈。
    周腾被眼前一幕震惊得张大嘴巴,他看向沈青砚:“殿下,这岁安郡主难道知道了你和韵儿之事?”
    沈青砚:“嗯,孤已向她说明情况,且与她彻底划清界限,劝她往后莫再纠缠。”
    “唉,这郡主也是性情中人啊……”,周腾迈着一摇一摆的步伐走下台阶,绕过打斗的二人,顺着小径准备回家去,耳边的刀剑声噼里啪啦不曾断绝。
    “啊!”
    猝然间,施停月尖锐刺耳的叫声传进周腾耳中,他回过身子,却见历真竟然一刀刺中她的右臂,她手中的软剑立时掉地,左手捂住伤口,汩汩鲜血横流。
    周腾暗自心惊,太子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对待从前的相好出手也如此之重。他不经意间瞥向沈青砚,沈青砚却仍旧无动于衷,眉眼间不见丝毫动摇,仿佛那个受伤的女子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难道他们从前的情谊都是假的?
    周腾很难不重新审视身边这位太子,将来韵儿要是嫁给他,怕是难得半分怜悯体恤。
    沈青砚的冷漠让施停月伤透心,她甚至捡起地上的软剑想要袭击他,不过很快被历真阻止:“郡主你不是我的对手,若还想对殿下不利,就别怪在下手下无情!”
    右臂已伤,左手使剑不是她的长项,打起来只怕更不是历真的对手。她怒目剜了沈青砚一眼,狠狠心径自离去,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别再让我碰见你,否则你就是我剑下亡魂。”
    她受伤的身子摇摇欲坠,却强行使用轻功飘然而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层层屋顶间。
    周腾重重叹息一声:“殿下,都是老臣的错,害得你与郡主反目。”
    沈青砚假装无事:“丞相看着孤长大,应当知道孤的性情,孤认定的事绝不会改,孤答应的事就一定做到。”
    “是,是,韵儿能得殿下这样的夫君着实是她的福气。”
    沈青砚继续施以好意:“丞相,孤亲自送你回府。”
    周腾颔首:“多谢殿下。”
    再次回到周府,周煜对待沈青砚已经热情许多,周韵儿也一脸娇羞地侯在边上,自从她从管家口中得知消息,又向周煜求证过后,便再难压住自己的嘴角,一股脑的幸福感猛烈向她袭来,简直要把她撞得晕头转向不知今夕是何年。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她非但不用嫁给倒霉世子,还能如愿以偿做太子妃,和太子殿下共度白首,岂能不美哉?
    她主动搭讪沈青砚:“韵儿给太子殿下请安,多谢殿下送父亲回府。今日府中采买了许多新鲜食材,不如殿下就留在府中用个便饭吧。”
    沈青砚眼睛在她脸上只停驻一息:“孤还要回宫请父皇赐婚,就不打扰你们。韵儿,好生照顾丞相,孤先回宫了。”
    周韵儿虽有些失望,但她深知太子就是这般冷淡的性情,喜怒不形于色:“是,韵儿一定照顾好父亲,还请殿下放心。”
    历真一直在院内等候,见沈青砚出现,立即跟上去,周韵儿细心,一眼就瞧见他的刀鞘上带血,不知是何人的?
    送二人出府后,周家兄妹转回后院,主院内是周腾的卧室,此时他已卧床休憩。贺兰辞确实妙手,一刀下去伤口并不深,痛感也弱,可以说,他的虚弱有一大半是装出来的。
    见一对儿女归来,周腾双目微闭:“咱们这位太子可不简单呐。”
    周韵儿好奇:“父亲何出此言。”
    周腾便将今日使馆所见一一告诉他们,末了还问一句:“韵儿,你还想嫁给他吗?”
    周韵儿听到施停月受伤,还是被历真所伤,心底却有一丝甜意,这不正说明太子是个专一之人吗?在他的心里,无论何时,都只能容得下一人。否则,以太子的地位,就算同时纳了她和施停月,谁又敢多说半句话?
    她将自己所想告诉父亲,周腾仍有顾虑:“你要知道,太子对你并无多少情谊,他不过是看在为父救了莫侯成典的份上,才答应与你成婚。为父害怕,你婚后的路并不好走。”
    “爹,人心都是肉长的,女儿相信,待我与殿下成婚后,我真心待他,事事以他为主,他定能感受到女儿的情意。”周韵儿满心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况且我还有您这样的好父亲,兄长这样的好兄弟,殿下他要荣登大宝,少不了你们的助力。他是个聪明人,定能懂得取舍。”
    周腾知道女儿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只希望自己能护她一生周全。“明日赐婚的旨意就会下来,婚期定在三月之后,在此期间你就安心待嫁,多挑些喜欢的物件做嫁妆,莫再操心旁的事。”
    “是,女儿多谢爹爹成全。”
    不出半日,京城贵族圈内就传遍了太子与丞相千金的婚事,当然,与这婚事一同传开的还有岁安郡主被太子重伤的消息。
    一时间,满城哗然,众说纷纭:
    “要说人心善变可真是一夕之间,当初的情比金坚转眼就成了笑话。”
    “话也不能这么说,听说太子是为了救莫侯国主才答应婚事的,我猜是无奈之举。”
    “管他无不无奈的,只是可怜了岁安郡主,身受重伤还被抛弃……”
    “从来都是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
    这些流言传到昏迷初醒的莫侯成典耳中,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气得直翻白眼。他揪住打听消息的护卫:“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岁安郡主受重伤?”
    护卫胆战心惊,回答:“是的国主,当日使馆内许多人看见郡主受伤,血流了一地。”
    莫侯成典挣扎着起身,他不过昏迷了两日,怎么施停月就被人欺负成这样?不行,他要去找她。
    可惜他自身难保,双腿毫无力气,支撑不了躯体前行,半步都未迈出,就一下子倒在榻边。护卫慌得上前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寡人还不信了,寡人难道连路都不会走?”
    他不服输地重新起身,结果还是徒劳。
    “咔嚓”一声,贺兰辞正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到眼前这番景象,着急地过来搀扶。他放下药碗,和护卫一起将莫侯成典扶上榻,连声道:“国主不可擅自用力,要循序渐进才好。”
    莫侯成典却责怪他:“听说你是施停月的师父,现在她受了重伤,你为何不去医治她?”
    贺兰辞分身乏术:“草民亲眼看见停月受伤哪能不着急,可是国主身子事关重大,草民分得清孰重孰轻……”
    莫侯成典却急了,将他赶走:“寡人已经大好,不需要你医治,你快去,快去找停月,一定要把她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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