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转眼便到了暮春时节,落花渐少,绿意开始成荫。
    施停月在临江楼没日没夜待了两个多月,冷无酒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双臂开始可以动弹,手指也有了知觉。她趁机回了一趟施家,许久未见到伯父,她心中也甚是挂念。
    哪知道一到家,施敬就给她带来莫侯
    成典即将出使大靖的消息。她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古往今来,两国相交再正常不过,但一般都是派出使臣拜访,鲜少有帝王亲自出行的。这个莫侯成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施敬知道侄女曾经到过莫侯国,还与莫侯成典有过交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莫侯成典已是一国之主,言行举止皆代表莫侯国对大靖的态度。停月性子单纯,不适合再与莫侯成典相交,免得再惹出什么乱子。
    他把自己的顾虑告诉施停月。
    施停月很能理解伯父的心情,礼部在此事中承担极其重要的角色,不敢弄出一丝差错,伯父身为礼部员外郎,自然要将一切风险扼杀在摇篮中。
    她自认自己与莫侯成典的交情在离开莫侯国时就尽了,此生也没什么再见面的必要,因此一口便答应伯父:“伯父你放心,莫侯成典来的时候我不会出现的,我会在临江楼好好照看师父,哪都不去。”
    施敬满意地点着头:“我不反对你结交朋友,只是莫侯成典身份特殊,此时是友来日也可能成敌,只有远离此人对你才是最好的。”
    敌友只在转瞬间。
    “是,我明白的伯父,您都是为了我好。”
    施敬又问:“你师父近来如何?若大好了,可以带回家中调养,你兄长那有许多药材,足够他用。”
    “师父的身体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不过他已经习惯在临江楼,就继续在那边养着吧,况且窈娘也不会放他走的。”
    施敬:“好,你自己也要当心身子,看你清瘦了不少,待会叫徐妈做几样你爱吃的,吃完再走。”
    施停月暗笑,做长辈的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在临江楼吃的好喝的好,脸上都肉了一圈,伯父还是觉得自己瘦了。
    不过她也不愿扫伯父的兴,满口答应下来:“好,一会我就去找徐妈。”
    施敬还有一事要说:“你不在家中,云黛和鹿竹两个丫头无人可服侍,不如还让她们回宫里去?”
    施停月这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自己整天在外奔忙,都忘了她们两个。可是师父的情况不需要太多人知道,因此不能带她们去临江楼,可是回宫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思来想去,终于有了个好主意。
    她去自己的院中,找到云黛和鹿竹,她们二人照旧在低头做女工。
    一看见施停月回来,高兴得手里的活都放下,立刻就奔到她身边来,左右一边一个拉着她的胳膊。
    “郡主,你可算回来了。”
    “郡主,你最近都去哪了?我们问施大人和施公子,他们都不肯说。”
    “郡主,你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
    ……
    二人絮絮叨叨问出一连串的问题,施停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云黛就拉着她到衣柜面前,兴奋地说:“郡主,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我和鹿竹可没闲着。”
    云黛将衣柜打开,一排款式花色各异的鲜衣出现在眼前,湘妃色、天青色、草碧色……艳艳如盛开芍药,清雅如水墨云间,件件入眼,各有千秋。
    施停月看得移不开眼,瞠目结舌问道:“这些都是给我做的?”
    “是,都是我和鹿竹给您做的。”
    一旁的鹿竹也温婉地笑着,施停月此刻觉得心间皆是满满的暖流,这股汹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指尖抚过这些衣裳,珍爱万分:“谢谢你们。”
    云黛:“郡主怎么这么客气,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鹿竹也开口:“是啊,我们还怕自己做的不够,没给郡主帮上什么忙。郡主,您在外面忙什么?可需要我们搭把手的?”
    施停月回头看着她们:“你们做的很好,真的,我欢喜极了。这些衣服我都很喜欢,怕是穿一年都穿不完。”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有件棘手的事情要做,一时半会恐怕还不能很快回家。我那里不用帮手,不过我怕你们在家中无聊,想给你们安排点活计做,不知你们怎么想的?”
    鹿竹:“郡主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只要我们能办的,定当竭尽所能。”
    “我想让你们去哥哥的药馆帮忙,跟着掌柜的和药童认认草药,晒晒药材,将来我从贺兰师父那出师后,必要你们帮忙的。你们看如何?”
    鹿竹和云黛一同答应:“就按郡主说的办,我们明日就去药馆,定不负郡主所托。”
    施停月满意地点头,好在她们没有深究为何不能跟着她,否则她于情面上过意不去。
    午膳时分,她缠着徐妈做了几道拿手菜,吃完就抹抹嘴准备开溜。
    为了避开莫侯成典,后面一段时间她应该不会回来。
    十日后,莫侯国的使团成功抵达京城。
    京城的主道永正街早已挤满了百姓,个个翘首期盼就想见见传说中的莫侯皇帝。
    人群中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这新继位的莫侯国君对咱们大靖很友好,边疆不准再动战事。”
    “是啊,据说这位国君上位有太子和岁安郡主的功劳,不知道他是不是专程来感谢他们两位的。”
    “只要天下太平,谁当皇帝对百姓来说都一样,希望莫侯成典是个好皇帝。”
    ……
    沈青砚早已率百官在宫门口等候。
    很快,探路的禁卫军来报:“启禀殿下,莫侯使团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此。”
    沈青砚清朗若月,风姿卓然:“孤知道了,再探。”
    “是!”
    果然,半个时辰后,使团按时到达宫门口。不过与沈青砚想象中的声势浩大不同,莫侯成典带的人并不多,前前后后不过五辆马车,外加十匹骏马。
    这样的规格对于一国之君来说,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不过这也说明,此时围在莫侯成典身侧的这些人,必都是些数一数二的高手,否则他不可能如此草率就跋山涉水而来。
    莫侯成典缓缓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衣着普通,神情自若,仿佛他并不是一个帝王,而是一名游山玩水路过此地的闲士。
    沈青砚主动上前接见,还未开口,莫侯成典便说:“太子殿下,你我就不必拘着,行那些虚礼。”
    沈青砚求之不得,他也不愿在对方面前矮上几分:“请吧,父皇在宫中等你。”
    莫侯成典入宫,但是他的随身护卫只能带两名,且必须卸下佩剑。
    莫侯成典不甚为意,他身边的护卫们却愤愤不已:“主上,他们分明别有他心,万一你在里面遭遇不测,属下们如何护卫?”
    莫侯成典虽不了解大靖皇帝,可是他相信沈青砚:“有太子殿下随行,寡人相信不会有任何意外,是吧,殿下?”
    沈青砚坦坦荡荡:“这是自然,来者是客,我大靖礼仪之邦,只会将你奉为上宾,岂会刀兵相向。”
    莫侯成典向身后的护卫们说:“都听到了吗,大靖太子一言九鼎,尔等就在外面等着。”
    “是。”
    大靖文武百官分列两排,恭迎莫侯成典入宫。
    为首的是丞相周腾,他虽低着头,却还是从眼尾余光中一瞥莫侯成典的相貌,深眸耸鼻,鼻尖又似一道鹰沟,犀利果决,与莫侯渊确有三分相似,怪不得出自一脉。
    想起莫侯渊,这位老丞相不由得心头一紧,莫侯渊虽已死了多时,可是保不齐莫侯国还有什么残存的证据,能证明他曾与莫侯渊有过往来。这位年轻的莫侯国君,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没有人能清楚。
    大病初愈,周腾越想越难平,竟迎风咳出几声。
    偏偏莫侯成典被他的咳嗽声吸引,脚步停在他跟前,问向沈青砚:“不知这是哪位大人?”
    沈青砚:“此乃大靖周丞相。”
    莫侯成典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笑意:“原来是丞相大人,失敬失敬。”
    周腾身子立刻矮了几分,愈加恭敬:“老臣不敢,见过国君。”
    莫侯成典依旧踱步向前,只将颀长的背影留给周腾。
    勤政殿内,大
    靖皇帝已恭候多时。
    沈青砚将莫侯成典请入殿内,自己则在殿外守着,并未入内。其余人等更是只能远远看着,不可靠近。
    一个时辰后,沈青砚被宣入殿内。
    大靖皇帝端坐龙椅:“太子,你带莫侯国君去使馆歇息吧,明日朕再为国君设宴,邀百官同庆。”
    “是,儿臣遵旨。”
    沈青砚陪同莫侯成典出殿,他并不知道两位帝王在一起说了些什么,不过他也不急于知道,若有大事,稍后父皇自会宣他。
    首要之急,他需带着莫侯成典一行下榻使馆。
    二人向宫门口行走时,莫侯成典一直在夸赞大靖皇宫巍峨无比,大靖疆域辽阔物华天宝,大靖人才更是济济,实在令人羡慕。
    沈青砚知道这些不过都是场面话,换成其他使臣也都是一样的话术,因此只是客气地回应,也不忘称赞莫侯国一番。
    突然,莫侯成典似乎是有意一提,瞬间提起了沈青砚紧绷的神经:“不知岁安郡主施停月身在何处?怎么不见她在宫中?”
    沈青砚眼中的沉静被打破,一条潜伏在幽深碧潭的伏龙蠢蠢欲动,他顿时警惕起来:“停月最近有事要忙,因此不在宫里。”
    “那寡人去施家可能找到她?”
    伏龙的爪牙几乎要伸出水面,恨不得一下就扑倒对方。可是沈青砚无法,他是一国储君,代表着大靖皇室,更代表大靖对莫侯的态度,他只能隐忍。“施家小门小户,无法招待国君,还请国君莫要为难施家人。更何况,停月并不在家中。”
    莫侯成典急了:“不在宫里也不在家里,你那直接告诉寡人,她在哪里,寡人好直接去找她。”
    沈青砚看他的眼神霎时变得冰冷,之前温和的态度也转为敷衍:“国君莫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莫侯成典不以为意:“寡人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见见岁安郡主。”
    他直言不讳:“当日在莫侯皇宫,太子可是亲口说岁安郡主是未来太子妃,怎么寡人方才从你父皇口中打听出来,你们二人还未订婚,似乎婚事受到颇多阻挠?”
    沈青砚强忍胸口一团怒火:“这是孤的私事,不劳国君费心。”
    莫侯成典无端笑起来:“她若真是太子妃,寡人自然会放手,可是现在她还是自由身,寡人凭什么不可争取一番?”
    沈青砚顷刻间丢掉努力维持的大方风度,对莫侯成典怒目而视:“国君请慎言,孤与停月两情相悦,决不允许任何人再插手,如果国君一意孤行,就休怪孤不讲情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是你们大靖的风俗吗?寡人对岁安郡主早已倾心,既然她还没有婚约在身,寡人为何不能追求佳人?再说,这成不成的,可不是太子说了算,得问过郡主的意思。”
    莫侯成典一顿歪理邪说简直要感动自己,他深信自己此番为真爱前来,势必会打动施停月的心。
    沈青砚只感到危机四伏,手头的案子一件件都尚且不明朗,这又来了个烫手山芋,他此时分身乏术。好在停月的行踪只有几个关系亲密的人知道,不论施家还是苏沁,他相信这些人都不会透露停月身在何处。
    他现在只想把莫侯成典快快丢到使馆去,最好还能将莫侯成典关起来,不让他出去惹事。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去使馆的路分外漫长,沈青砚完全没了同莫侯成典交流的心思,反倒是莫侯成典似乎并不把自己当外人,也没把沈青砚当情敌,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天南地北聊到风土人情,丝毫没有累的迹象。
    沈青砚暗中挖苦他:“国君真是好精力,远道而来还能侃侃而谈不知疲累,孤十分佩服。”
    莫侯成典:“寡人这是故友重逢,喜不自胜。”
    他显然对沈青砚没有敌意。
    可是沈青砚始终如鲠在喉,对莫侯成典怎么都看不顺眼。
    好不容易到使馆,他如摆脱瘟神一般迅速离开,不想再与莫侯成典多待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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