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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庆祝还想做。

    云祈不会再见云海山,谢时依独自一人走入看守所内部。
    她坐到探视区域的凳子上,透过严密阻隔两方世界的玻璃和栏杆,波澜不惊地看着云海山一步步走来。
    昔日气度非凡,风光无两的上市集团董事长,一朝入狱,明显消瘦苍老了很多。
    云海山衣着看守所统一的廉价服饰,发丝微乱,胡茬冒出些许,眼中坚毅沉稳的亮光荡然无存,深沉浓重的疲倦扎根其中。
    云海山瞅见来的人只有谢时依,没有意外,也没有放眼寻找。
    他坐下后,拿起用于交流的话筒,第一句话便是低低的感叹:“还好大宝没来。”
    谢时依跟着拿起话筒,无甚起伏地问:“你也不想见到他?”
    云海山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云祈不想见他。
    他垂低皱纹交错的双眸,悲戚地扯动唇角,自嘲般地回:“他不想见我很正常。”
    就算云祈想见他,他也不会见。
    他现在自食恶果,身陷囹圄,实在是太狼狈了。
    他从前可是被云祈深深仰望,打心底里崇拜的。
    “云祈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不管是六年前,还是最近,”谢时依声线清冷,直击要害,“是你自己太贪婪,舍不得拥有的一切,不愿意去自首。”
    云海山脸色黯淡,没有否认。
    过去两个月,他甚至想方设法地想转移,想斩断云耀集团见不得光的那条线,想彻底洗白双手,将云耀集团干干净净地交于云祈。
    他总是不遗余力地想为云祈安排妥当,想让他轻轻松松接手庞大的商业帝国,却总是忽略了一件事——
    那可是云祈啊,永远剔透澄澈,容不得一丝脏污,他怎么可能会接受有过恶劣行径的云耀?
    “说说吧,你的双手是怎样一点点变脏,拐上这条路的?”谢时依眼中全是不加遮掩的厌恶痛恨,不想多看他一眼,却没有忘记记者的本性。
    云海山掀起眼皮,用那双几夜之间沧桑了数十年的眼睛瞅着她,犹豫良久才说:“为了大宝。”
    谢时依震惊一瞬,又觉得合情合理。
    他对云祈的父爱毋庸置疑,太在乎他,太想给他更好的生活条件了。
    云海山似乎憋了一肚子话,多年找不到人诉说,把她当成了倾诉对象,慢条斯理地讲来:“大宝很小的时候,一两岁吧,我那会儿事业刚起步,处处受制于人,经常各种求人给个面子帮帮忙,当时有人暗示过我不要那么正经,做生意要灵活,要顺应变化,这条路行不通,就走另外一条。”
    谢时依知道这是有人想拉他入伙,拐向邪路。
    她不足为奇,商场本就混乱复杂,不是染缸,胜似染缸。
    “但是我断然拒绝了。”云海山说,“只要一回家,听见大宝用稚嫩的声音喊我爸爸,明明学会说话没多久,吐字都不利索,却坚定地说‘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是超级英雄’,我就做不到。”
    “我是他崇拜的英雄,英雄怎么能做坏事呢?”
    云海山眼神放空游离,神情感慨,似乎无比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和小小云祈。
    谢时依不怀疑他当时的真心实意,但他还是没能坚守住底线。
    “直到有一回,我带大宝去一个大人物家里吃饭,他被那些大人物的孩子欺负,被关去了地下室……”讲到这里,云海山音色哽咽,有些讲不下去。
    谢时依很早以前听云祈提过那一段,最后是云海山不管不顾把他从恐怖的地下室救了出来,势必要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送去派出所,因此得罪了他们的父母,此后在生意场上更添坎坷,屡次受挫。
    “当时我抱着被吓得浑身哆嗦,奄奄一息的大宝去医院,在病房外面守着他的时候,我恨极了。”
    “不是恨那些小孩,也不是恨他们的家长,我是恨自己,恨我为什么那么没用,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云海山好像还能清晰共鸣那一刻的自己,言辞激烈悲愤,眼中蓄上了水花。
    谢时依听明白了:“所以你反悔了,答应那些想拉你入伙的人,靠歪门邪道,以最快的速度做大做强。”
    云海山轻轻点了点头,昏沉眼底又添伤痛:“只可惜没两年,静书就发现了……”
    那是云祈的妈妈。
    赵静书出生优越家庭,是一个教养颇高,柔婉典雅的女人,婚后哪怕困难重重,也没有对他红过脸,讲过半句重话。
    那天是她短暂一生中,情绪最为激荡难忍,不可控制的一次。
    她无意间发现云海山命人拐卖了一个小女孩,将来还要送给偏好这一口的贵人,一边高声叫喊要去报警,要送云海山进监狱,一边冲出家门。
    云海山情急之下追出去,想要拉住她。
    奈何非但没能拉住,反而令赵静书惊慌失措,一不小心踩空台阶,沿路滚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到水泥楼梯的一角。
    谢时依瞧着云海山的眼眶越来越红,面上流露出无尽悔恨,只感到讽刺。
    她直白地提醒:“何必装得情深义重,你早就背叛了她。”
    和云祈同龄的宋一就是实打实的铁证。
    “那是意外!”云海山仿佛把那一次当成了此生的最大污点,提及便是无与伦比的激动,目眦欲裂,“那是合作方送的陪酒小姐,和静书长得有点像,我喝醉了,以为是静书,我不知道她怀了孩子,还生了下来。”
    “那女的太有心机,赶在大宝出生当天去做了剖腹产,她以为我会为了孩子认她,笑话,我只会认静书生的孩子,我只有大宝一个儿子。”
    听着这些,谢时依心头萦绕的讽刺感更加浓烈。
    她想了解的已经全部获知了,有放下话筒的趋势。
    云海山突然大声喊:“不要告诉大宝。”
    谢时依欲要放下的话筒举在半空。
    “永远不要让大宝知道我沾满这些恶心事的原因是他。”似乎万分担心她不答应,云海山情急之下蹭起了身,放低姿态,近乎乞求,“求你。”
    他身后始终站有两个值守的警察,见此立马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逼迫他坐下去,呵斥道:“老实点。”
    谢时依迎上那双目中无人太久太久,如今却只有低入尘埃的卑微的猩红眼睛,没有应声。
    她挂好话筒,起身往外走。
    云海山不管后方的警察,又站了起来,竭力趴到玻璃上,冲着她撕心裂肺地喊:“还要小心宋一!那是个不要命的野狼崽子,他不会放过大宝和你的!”
    谢时依有条不紊的脚步稍有一顿,继而大步离开。
    一到看守所的大厅,她就望见了云祈。
    他迈步朝她走近,牵起她的手,一句话也没问,边带她上车边说:“我在‘白天’留了位置。”
    成功扳倒云海山是可喜可贺的大事,他们早就说过要约上大家庆祝。
    谢时依轻点下巴,坐上车后,没提和云海山前面聊的,只讲了:“他让我们小心宋一。”
    宋一在曝光云海山的当天出了拘留所,旋即便被卷入云海山事件,又被带走调查。
    按理说他一直被云海山当最脏最恶的打手养,替云海山做过不少脏事,脱不了干系。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将自个儿摘得一干二净,警方暂且没能抓住他的把柄。
    于是,警方不能强留他,审满二十四小时就放人走了。
    云祈密切关注宋一的动向,清楚他连夜赶飞机回了云省,应当是为了避风头,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在北城。
    云祈一点不担心宋一会逃脱法律制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警方找到他的罪证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听见云海山的提醒,云祈细长的眼睫扇了扇,没吭声,扯上安全带发动了油门。
    用不着云海山多嘴,宋一一天没落网,他一天不会放松警惕。
    不是为自己,是为谢时依。
    宋一对谢时依,可比对他特殊多了。
    前往“白天”的路上,主编发来消息:【想出稿子吗?】
    她知道谢时依今天去见了云海山,这可是实时爆点,若是能再出一篇关于云海山的独家专访,他们新阅的业绩又能惹得一众同行羡慕嫉妒了。
    但她的问的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显然极其尊重谢时依的意愿。
    谢时依不假思索地回:【不想。】
    她以记者的身份得到面见云海山的机会,却是连一支记录的笔都没带。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出这篇新闻稿,现在看着身侧冷肃开车的云祈,回想云海山那些话,她更不想了。
    有些真相,不需要公之于众。
    就让世人,让云祈,认定云海山是纯粹的坏,是恶到了骨子里的那一类烂人吧。
    云海山一生罪恶多端,下地狱对他来说
    都算是奖赏了,活该被所有人彻彻底底地憎恶唾弃。
    这一夜的“白天”热闹非凡,没接散客,来的全是预定。
    除去云祈定了卡座,还有一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轻情侣,广邀好友来办婚前派对。
    谢时依和云祈算到得晚的,一到卡座便看见好多人,阿华,陆方池,小猫,加贝,刘艳,以及她的老相好郑建平。
    谢时依好歹是郑建平旗下子公司的员工,毕恭毕敬的同他打了个招呼:“郑董事长好。”
    “那么客气地唤他干啥?”刘艳今儿高兴,已经灌了几大瓶,晕晕乎乎地趴到谢时依肩上,居高临下地指向郑建平,“就叫他姓郑的,或者老东西。”
    郑建平衣着正式,身姿笔挺,四平八稳地坐于卡座一角,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正儿八经,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酒吧格格不入。
    他无所谓地接话:“随意。”
    谢时依可不敢,讪讪抿出一个笑。
    刘艳兴致高昂,扯着谢时依朝舞池去:“走,跟姐姐去嗨!”
    她们姐妹间的互动,云祈没去掺和,淡淡瞥一眼喧嚷复杂,群魔乱舞的舞池,男男女女混为一潭。
    他挥手招来服务员,让他们去清了里面那些男的。
    确定谢时依进入舞池,周边清一色的只有女性,云祈落座到郑建平身旁,举起酒杯打招呼:“郑董事长,久仰大名。”
    “客气了,”郑建平同他碰杯:“祁总才是年轻有为。”
    两人在这边客气寒暄,另一边的谢时依被刘艳带着踩上高亢的音乐节拍,胡乱舞动。
    可没有蹦跶多久,跳得热烈火辣的刘艳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发条,僵停在舞池中央,出神地望向一处。
    “你看什么?”谢时依随之停下来,望过去,注意到是办婚前派对的那个卡座。
    很快便会举办婚礼的小年轻被朋友起哄,吵嚷着要他们喝交杯酒。
    刘艳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怔怔盯着他们举起酒杯,交叉胳膊,放肆笑着一饮而尽。
    谢时依不明所以,唯恐四下声浪滔天,入不了她的耳,大声地唤:“艳姐?”
    刘艳转回头,扯着嗓子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美艳动人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问得一本正经,猝不及防。
    谢时依愣了一下,缓缓反应过来这个“以后”指的是云海山彻底倒台了,她们不再需要考虑报仇雪恨,可以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活了。
    谢时依下意识瞅向卡座处的云祈,恰好撞上他投来的视线。
    她不自觉弯了下眼,回刘艳:“好好恋爱,好好工作。”
    刘艳似是觉得她的回答太寻常普通,“切”了一大声,软在她肩头表示:“我要走了。”
    不等谢时依回过味来,她当真说走就走,即刻一步三晃地跨出舞池,径直走向郑建平。
    刘艳停步在郑建平鞋前,弓腰去扯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冷声下令道:“走。”
    卡座上的人不少,旁边就是云祈,郑建平显然对她这般行径不太满意,冷眼反问:“做什么?”
    刘艳扯着领带将人拽得更近,凑去他另一侧耳边,对准耳蜗呼上一口热气,声量低而暧昧:“你说做什么?”
    郑建平在外人面前端得像模像样,板正严肃的神色禁不住裂开一线破绽,他眸光深了不少,即刻站起身,一面整理被她扯乱的领带,一面和云祈说:“祁总,我们有事,先失陪了。”
    他和刘艳一前一后出了酒吧,一个步子迈得沉稳矫健,一个摇摇晃晃,随时随地都要摔去地上一般。
    两人双双前往车库,俯身进入同一辆豪车。
    车门一关,车身不复平稳,逐渐晃荡,愈发剧烈,半晌没能开走。
    对于刘艳突如其来的离开,谢时依摸不着头脑,但见她是和郑建平一块儿走的,没多大担心。
    谢时依也无心再跳舞,回到卡座,凑在云祈身侧。
    就跳了那么一会儿,她额头已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热汗。
    云祈用纸巾给她擦拭,递去一杯温水。
    谢时依没接:“我想喝酒。”
    云祈举着水杯没动,明显不太赞成她的提议。
    “你调的。”谢时依眨巴眨巴眼,视线灼灼地盯住他不放。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云祈永远拿她这种一瞬不瞬,纯粹无辜的注视没有办法。
    他唤来服务员,送来调酒工具,又给她调了上回那种低度数的酒。
    将盛有明亮酒液的杯盏递过去时,云祈说:“谢十二。”
    谢时依怔然,大学时,他捉弄挑逗她时,会这样喊她。
    重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唤。
    谢时依将要伸向酒杯的双手僵在半路,睁大双眸,错愕地望他。
    “酒的名字。”云祈淡声说,“专门给你调的。”
    谢时依看向那杯徐徐渐变,点缀热烈玫瑰的鸡尾酒,接过杯子,缓慢笑开,喜滋滋地品。
    她喝到小半,举办婚前派对那边有个年轻男人关注到了云祈,端上酒杯过来:“祈总,不常在这儿看见你啊。”
    云祈浅淡笑笑,和他碰杯。
    男人的视线刚要往谢时依身上落,云祈便介绍:“我女朋友。”
    “哎哟,早就听说你有女朋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男人眼睛一亮,打趣道,“嫂子真是漂亮。”
    谢时依大大方方地回了礼貌一笑。
    对方坐去云祈左手边,笑呵呵地问:“祁总就是为了她花大价钱盘下了‘白天’吧?”
    他用手挡了挡嘴巴,做出遮挡嗓音的动作,却半点没挡住,谢时依清清楚楚地听了个全。
    她抱稳酒杯,震惊地瞧向云祈。
    男人见谢时依的反应就知道她还被蒙在鼓里,不嫌事大,故意高声说:“圈子里面早传遍了,祁总就是为了女朋友买下的这里,执意要维持好几年前的装修风格,谁劝也不肯变。”
    云祈面色冷下去,出声呛道:“还没说够?”
    对方再打趣了两句,端着酒杯走了。
    谢时依仍然一动不动,良久凝视着云祈。
    云祈肯定从余光中捕捉到了她异样的目色,却一声不吭,接连灌了两三杯酒。
    看见他还要再喝时,谢时依倏地开口:“两次了。”
    云祈拿开快要碰上唇瓣的酒杯,费解地看她:“什么?”
    谢时依:“学校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你也花钱保存了下来。”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是他
    的情怀,但每次都是如此,便值得深究了。
    云祈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继而仰长脖颈,滚动喉结,一口灌完。
    等了片刻,谢时依问:“你没有想和我说的吗?”
    云祈漆黑的眸子转向她,神情压抑:“你想让我说什么?”
    谢时依上下唇瓣碰到一起,接不下去话。
    她也不知道。
    云祈放下酒杯,转眼打量这家曾经登台敲鼓,曾经数次和她在这里碰面接触的酒吧,冷声承认:“是,我在前老板想要重新装修这里的时候,把它买了下来,一张椅子也没让人瞎动。
    “学校那些地方也是,还有动物救助中心,老胡同,你现在去,瞧见的还是当年的老样子。”
    云祈侧过脖颈,重新瞅向谢时依,头一回在她面前直面过去六年不知道做过多少蠢事,不可理喻的自己,“因为这些地方和你有关,我下意识不想看到任何变化。”
    谢时依不避不闪,对上他暗流汹涌,浮动万般情绪的双瞳,心下五味杂陈。
    “但过去几年,我很少去这些地方,可以说是几乎不去,每次都会绕道走。”云祈自嘲地扯了下唇角,“因为我一去就会想到你,想到你曾经在那里对我笑过,只要你一笑,我就恨不起来了。”
    一股强烈的酸涩袭上眼眶,谢时依使劲儿扇动眼睫,不让泪花涌出来。
    “我一直很矛盾,想方设法地想要忘记你,反复提醒自己该恨你,可是太难了。”
    云祈直直注视谢时依,讲出了那句曾经无数次夜深人静,从有她的梦里惊醒,一遍遍嘲讽过自个儿的话:“谢时依,六年了,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喜欢你。”
    所以他才会早早调查好她回国的航班信息,又在前一天将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强迫自己不去搭理。
    可是当真到了那一天那一刻,云祈心慌意乱,克制不住地抛开工作,奔往机场。
    油门踩到最大,一路疾驰的车上,他想了些什么呢?
    不是怨不是恨,更不是后面恶劣说的要报复要玩弄她。
    只有想见她。
    在她飞机落地的第一时间就要见到。
    云祈那会儿满脑子只有一个强烈念头——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她了。
    谢时依心潮几起几落,双眸氤氲水雾,把酒杯放去茶几,小声说:“我们走了,好不好?”
    云祈略有疑惑。
    昏黄灯光暧昧,酒意好像在逐渐上头,谢时依水雾蒙蒙的视线落低几分,凝上他轻薄性感的唇,声色喑哑迷离:“我想亲你。”
    纵情的,激烈的,无所顾忌的。
    但是身处喧嚷酒吧,放眼一望全是人。
    “还想做。”谢时依黑睫赧然眨动,轻若蚊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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