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用人之道

    第三期《国朝新闻》在读书人中的话题度再创新高。
    三位皇帝的御制诗就不说了,各有各的风格,大家似乎能从诗中窥见皇帝本人的性格。
    广告则有了新形式,不仅有文字介绍,还有宣传画。
    这次的广告是一家胭脂铺,宣传画上画的是东施用了他们家的胭脂后,秒变大美人,周围人竟分不清谁是东施谁是西施。
    这画可不是永琏画的,而是胭脂铺花高价请西洋画师画的,风格倒是和永琏的连环画有些类似。
    这胭脂铺背后的东家大有来头,不是别人,正是允祕的嫡福晋乌雅氏,也是海望的女儿。
    允祕亲自来和永琏打招呼,自家生意,照顾照顾,广告费不是问题。永琏当然要给这个面子,毕竟人家广告费给得是真多。
    有些读书人对第三期的广告嗤之以鼻,觉得报纸上给这种女人用的东西打广告不好。
    甚至还有官员上奏弹劾这事儿,乾隆一开始也觉得挺别扭,就是觉得胭脂铺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但永琏给他报了下广告费的数目,乾隆就不说话了。
    胭脂铺子怎么了?你们嫌弃胭脂,有本事让你们家女眷都别用。
    都是百姓日用之物,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读书人虽然叽叽歪歪,但广告的效果却非常不错。
    很多人没买到报纸,也从旁人口中听说了这家能让东施变西施的胭脂铺。
    允祕夫妇俩乐得不行,諴亲王福晋回娘家看望阿玛时,一个劲夸二阿哥聪慧。
    因为之前制造双轮车和三轮车的事儿,海望和永琏接触的就比较多。听自家女儿夸二阿哥办得报纸,海望一点也不意外。
    秘密立储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如果二阿哥知道自己是太子,做事定然束手束脚。但现在大家都装不知道,二阿哥不用顾虑那么多,可以尽情施展才华。
    皇上心里支不支持是一回事,但面上肯定要给儿子撑腰。
    其他人心里都有数,知道二阿哥是未来储君,干活自然尽心。
    这样一来,二阿哥想办成什么事儿更加容易,这就形成了良性循环,皇上对二阿哥更加满意,下回二阿哥再有什么点子,皇上也愿意全力支持……
    就拿前段时间街上的流言来说,大家听了都为二阿哥和怡亲王捏一把汗。
    比起去劝皇上,更要紧的是把此类言论压下去。
    还得是公忠体国的大学士张廷玉有办法,在家中举办了一次宴席,请的都是方苞,沈德潜之类的大儒。
    大家写诗联句时无意间议论起了御制诗,方苞就抛出一种观点——欣赏御制诗和欣赏其他诗不一样,意境、格律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其中的天子胸怀。
    说白了,皇帝写诗,不是为了让大家知道他是个优秀的诗人,而是为了让大家知道他是个优秀的皇帝。
    反倒是那些满篇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御制诗不好,当皇帝的,不关心民生疾苦、怎能做小儿女之态?
    用这种标准看当今皇上的诗,绝大多数都是好诗。
    张廷玉等人都深以为然,在场有人将方苞的观点写成了文章,在读书人中流传。
    这观点可不是为当今皇上的诗辩护,只是提出了一种新的评判标准而已。
    但这比辩护更巧妙,轻而易举的就挽回了皇上的面子,又不显得他们这些文人逢迎谄媚。
    连平日不怎么待见这些汉臣的海望,都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手段。
    殊不知,方苞一开始并不是很想掺和这事儿,皇上的诗确实是普通,流言说得没错。
    但一次课上谈到孔子论诗,二阿哥提出了诗人之诗、文人之诗和帝王之诗的区别,为了证实自己的观点读书一向得过且过的二阿哥还翻出了许多论据。
    二阿哥平日在课上表现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有些观点甚至非常不符合方苞推崇的程朱理学。
    但这回老头却有几分感动,二阿哥诚孝,才会想出这种方式来为皇上挽回名声。
    他愿意帮二阿哥一把,既成全二阿哥的孝心,也维护皇上的颜面。
    方苞之所以被永琏感动到,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永琏是《国朝新闻》的主办人。
    报纸上又没有二阿哥的名字。
    因为方苞师父很严肃,观念也比较保守,大家在他的课上都很少说小话,更不会像上数学课那样聊其他话题。方苞蒙在鼓里很正常。
    乾隆也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以免这老头又说永琏不务正业云云。
    相比起来,阿桂知道的就很多,毕竟《国朝新闻》第一期采访的就是阿桂的父亲。
    永琏当时就主动找到阿桂,想让他帮忙去问问阿克敦愿不愿意接受
    采访。
    阿克敦一开始还不怎么乐意,人下意识会排斥陌生的事情。但架不住阿桂软磨硬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自己的父亲。
    前段时间坊间流言阿桂也听说了,既为二阿哥着急,也为报纸着急,御制诗不重要,报纸一定要保住啊!
    汉臣在想办法扭转风向的同时,阿桂也在国子监的生员中替御制诗说话。
    但阿桂就只会闭眼夸,还拿出之前皇上赏赐给他家的《乐善堂全集》,让大家欣赏皇上的诗。
    正好这时候乾隆收到山西巡抚石鳞和山东巡抚法敏的奏折,奏请各地方颁发刊印乾隆的《乐善堂全集》,让士子像学习五经一样学习皇上的诗作。
    乾隆赶紧下旨,表示自己的诗词怎么能和五经相比,不必特意刊印流传。能偶尔在报纸上发表几首诗以彰显他爱民之心,已经足矣。
    因为乾隆在谕旨中的自谦,得到了士大夫们一片赞誉。
    弘晳折腾一回,除了暴露了自己的歹毒心思,对乾隆父子没有造成任何危害。
    《国朝新闻》依旧如火如荼的办着,从三月开始,其他各省也开始正式发行。
    原本有些省份的督抚是不怎么支持这事儿的,内务府专门要派个人来审查,又要招人到各地售卖,还得防着小作坊私印,最后还要派人送一份回京存档,平白多出许多工作量。
    然而短短一个月,各地官府就知道这报纸的好处了。把当地衙门投进去的钱赚回来不说,连抄送邸报的钱也都赚回来了。
    山西、江苏、浙江、广东、福建这些商业较为发达的省份,广告的价格也很高,有的为了能在报纸上登一则广告,价格已经炒到了百两。
    乾隆得知这个消息后,在朱批里敲打当地官员,不可靠着这个赚钱,广告的效果在那摆着,一百两是上限,再多了万一没达到效果,这些商贾要把责任推到朝廷身上。
    乾隆其实怕的是当地商贾借着这个由头孝敬地方官员,报上来的是一百两,实际上翻几倍。
    等哪天东窗事发,把这事儿往《国朝新闻》编辑组一推,再说永琏借此敛财。那麻烦可就大了。
    晚上在长春仙馆见到儿子,乾隆就跟他讲了讲老父亲的一片苦心。
    “汗阿玛您最好了,您是世上最好的阿玛。”永琏听了立刻抱住汗阿玛胳膊撒娇。
    皇后也在旁说:“皇上实在是费心了。”
    乾隆心说前车之鉴太多,他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往坑里跳。
    “就永琏这傻样,朕不费心行吗?”乾隆嘴上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永琏心说傻就傻吧,太能干就不好摸鱼划水了。像十六叔公、十七叔公,就是因为能力太强,整日忙的不可开交。
    不过十七叔公可没白忙,他不但带领造办处和武备院制造出了戴梓设计的燧发枪,还研究起后装枪,听说已经有进展了。
    圆明园地方大,乾隆就让允禄教尚书房的小孩用新式燧发枪,这枪比火绳枪好用太多了,更适合射移动靶子。
    永璜、永琏他们有之前的基础,很快就能上手。倒是蒙古的三个小孩没怎么用过火铳,一开始着实被燧发枪给吓到了。
    在这件事上,三人起点一致,都是从零开始学。
    达都的优势没了,小少年有点心急。越是心急越学不会,还被允禄批评了几回。
    阿喇旺布有点胆小,拿着枪总是紧张。
    巴勒珠尔成了学得最快的那个,允禄就在乾隆跟前夸巴勒珠尔这孩子。
    乾隆笑道:“他们兄弟都和你投缘,你看谁都顺眼。”
    “皇上这话也是,他们家家风好,男孩儿活泼开朗会说话,我那俩女婿逢年过节各种礼数从来没错过,对妻子也没的说,可谓是百依百顺,我还常劝我家四丫头,别太娇蛮了。”允禄笑道。
    乾隆心想自家钮伦本来也不是娇蛮性子,若再遇上个性格温和的额驸,俩人的日子定然蜜里调油。
    “只是巴勒珠尔这孩子胸无大志,听说他的志向是做銮仪卫。”乾隆是从傅恒那儿听来的,傅恒当然是从明瑞那知道的。
    允禄笑起来,“銮仪卫好啊!銮仪卫就在您眼皮子底下,您天天盯着,也不怕他出去拈花惹草。”
    要是普通的公主,额驸如此也就够了。但乾隆是指望着巴勒珠尔以后能辅佐永琏的,自家妹夫用着放心。
    永琏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苦心,让明瑞和巴勒珠尔接触,互相了解。
    乾隆从傅恒口中知道这件事时,就在想,永琏这小子,其他事儿上得过且过,用人方面是真有几分天赋。
    对于君王来说,这是最重要的天赋了。
    除了让明瑞接触巴勒珠尔,永琏给《国朝新闻》编辑组分工也颇用了一番心思。
    这其中最重要的是两拨人,一是负责广告招商的,二是负责“进士访谈录”的。
    永琏把永璜的兄长常明安排到了广告组,这可是个肥差,想从中谋利非常容易。但常明只要还念及永璜这个表弟,就不会太贪。
    否则不仅富察家要倒霉,永璜也要被连累。
    目前看来,常明是个很老实本分的小伙子,他深知二阿哥对他们家的恩情,也知道大阿哥在宫中的难处,做事十分谨慎。
    负责采访的人,永琏称这类人为“记者”,要采访饱学之士,自然也要略通文墨,且出身不能太低,否则采访时会被人瞧不起,那些心高气傲的文官不一定愿意配合。
    永琏为了选记者,还让弘晓安排了一场考试,最后选出一名叫高晋的笔帖式。
    这人是贵妃堂兄,高家虽已抬旗成了高佳氏,但高晋当时在咸安宫官学读书,之后直接被分配到了修书处,高斌如今是朝廷重臣,高晋的父亲高述明在地方任职,有这层身份在,那些文臣对高晋也就多了几分尊重。
    高晋也因此有机会接触更多饱学之士,对他日后到外朝为官也很有帮助。
    为此,贵妃侍奉皇后都更加尽心了。
    永琏其实没想这么多,选高晋单纯是因为这人写文章实事求是,很适合当记者。
    第一次采访的问题是永琏列好的,第二个月是高晋提前写好,经永琏过目,永琏进行修改。
    到了四月的《国朝新闻》,高晋已经摸清了采访的套路,学习备考的问题中最好夹杂一两道个人生活相关,关于爱好、生活习惯之类。
    不仅准备科举的读书人喜欢看,连朝中官员也会买一份来看看,了解同僚的脾气秉性。
    四月上旬,殿试结束,状元是广东人庄有恭。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头一位广东状元,乾隆十分欢喜。
    连广东这样偏远的地方都能出状元,可见本朝文教兴盛。
    《国朝新闻》立刻就把新科状元访谈安排上了,四月中旬的报纸销量再创新高,很多地方重印数次。
    庄有恭对水利之事十分感兴趣,恰好高晋也是如此,二人通过采访结识,一见如故,之后二人都成为乾隆朝兴修水利、治理河道的名臣。
    这是后话,现在的高晋在烦恼另一件事。
    因为状元访谈中,庄有恭提到读书时喝到过一种叫黑酒的东西,可以提神醒脑,喝一杯能连学三个时辰。
    很多读书人都想知道这种黑酒是什么,有门路的就找庄有恭打听,找不到他就来找高晋。
    “奴才当时就问过他,黑酒怎么做,他也不知道,只说是洋商带来的。”
    连弘晓都好奇地问高晋,高晋只好道。
    弘晓一听是洋商带来的,顿时警惕起来,“不会是鸦片制的酒吧?”
    “不是不是,广东那边查得很严,而且这黑酒是用一种褐色的小豆子煮出来的水。”高晋道。
    弘晓见到永琏的时候,就顺便提了一句,说现在读书人到处打听黑酒,大家都想尝尝这种能提神醒脑的酒到底是什么味儿。
    永琏一听,不由笑了,他没记错的话,咖啡刚传入中国时就被称作黑酒。
    “既然是从洋商那里买的,如意馆的画师们或许知道。”永琏道:“我明儿学画的时候问问。”
    弘晓点头,“如果这黑酒真的好,咱们自己也可以制作。”
    永琏道:“到时候在报纸上打广告,肯定受欢迎。”
    “现在广告已经打出去了。”弘晓道:“状元的影响力真是不得了,就这么随便提一句,便有这么多人关注。”
    次日,永琏就和如意馆的洋人打听黑酒,这些人来大清时,大多要在台湾停留。
    在台湾,咖啡就被称作黑酒。
    就
    有洋人给永琏介绍咖啡树,“这种植物长在利未亚,欧洲也是从那边购买果实。”
    “购买?”
    “是的,大部分咖啡树都在奥斯曼帝国。”
    永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晚上就去找汗阿玛,“我也想喝黑酒。”
    乾隆:“听说那个黑酒提神醒脑?”
    永琏一个劲点头,“虽然有一点成瘾,但就和茶叶差不多的。”
    乾隆:“那确实适合你喝。”
    永琏:“……”
    乾隆笑道:“朕已经给策楞写信,让他送点煮黑酒的豆子来。”
    一个月后,乾隆收到了广东送来的咖啡豆,咖啡豆是已经烘焙好的,散发着独特的香味。
    现在庄有恭已经入值南书房,乾隆便召他这个喝过咖啡的人来茶房煮黑酒。
    正好弘昼来汇报玻璃厂的事儿,乾隆就留他等着喝黑酒。
    “永琏给这个酒取了个音译名儿,叫咖啡。”乾隆道:“这小子,朕让他跟着西洋画师学画,他现在也学起洋文了。”
    弘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又在炫耀儿子聪明好学。
    “学洋文好啊,以后要和洋人贸易,他们少不得要派使臣来朝见,用洋文的地方还真不少。”弘昼道。
    乾隆颔首,到时候就让俩儿子去接见使臣,大清的小皇子都对他们十分了解,更何况他这位大清皇帝了。
    兄弟俩正说话,一壶香气四溢的咖啡端了上来。
    小太监已经尝过了,且过了一刻钟,没有任何不适。
    只是小太监觉得这黑酒一股药渣子味儿,不好喝。但他只是试毒太监,好不好喝还得主子爷来评判。
    乾隆和弘昼一人倒了一杯,都是皱着眉喝下去的。
    弘昼一脸嫌弃,“喝不惯喝不惯。臣弟还是喝茶吧。”
    乾隆也觉得这味不好,听庄有恭说可以加糖,就让人往里加了一勺糖。味道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儿。但他还是不想再喝第二回 了。
    “听说咱们大清的咖啡,大多是荷兰人带来的,他们在爪哇国种了许多咖啡树。”乾隆说着去拿地球仪,“荷兰本国才这么大一点,却把公司开到爪哇国来,靠着人家的土地和人力赚钱。”
    “皇兄也想这么干?”弘昼听皇兄的语气,就知道他眼红。
    乾隆点点头又摇头,“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大清的百姓千百年来守在自家的土地上,让他们远渡重洋去陌生的地方谋生,他们未必愿意,朕也不希望自己的子民客死他乡。除非大清有足够的实力保护他们……”
    弘昼又有点听不懂皇兄的意思了。“怎么保护?”
    乾隆道:“朕打算训练水师,挑选八旗精锐,配备最先进的武器。”
    弘昼:“……皇兄,不是臣弟给您泼冷水,当年和通泊一战,八旗精锐死了大半,现在连骑兵精锐都不够,上哪儿选人组建水师啊?不但没人还没钱,这两年各地收成不好,您到处拨款赈灾,还要给各地驻防骑兵更换火器,户部那帮老头肯定不愿意在往外掏钱了。”
    乾隆:“所以,朕想着,把玻璃厂的税交给户部。”
    弘昼:“……”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玻璃厂的税给户部,在百官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这些宗室想捞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在鑫记是内务府的,他们还不至于赚不上钱。
    弘昼是个乖弟弟,理解皇兄的难处,立刻就答应下来。
    乾隆对五弟的表现很是满意,当即决定把剩下的咖啡豆全部赏赐给弘昼。
    弘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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