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第50章中计

    虞枝意心里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察觉到此刻谢诏虽极力保持面无表情,细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狰狞和眼眸中的兴奋,“有什么可害怕的。你是在审案,又不是在杀人放火。”
    冷静的语气有些出乎谢诏的预料,可又很快觉得她就是如此。看起来柔弱,实则坚韧。心中顿时生出些遗憾,若是她表露出一分害怕,他就会抓住她的弱点,让她再也逃不掉。
    “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突然,一个差役朝犯人泼了桶盐水,犯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在刑房中久久地回荡,撕破二人间岌岌可危的平静。
    虞枝意握着绢帕的手一紧,谢诏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害怕?”
    一桶又一桶的盐水泼过去,犯人已无法承受,只得有气无力地喘气道,“我招。”
    谢诏缓缓笑了起来,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幕。
    虞枝意从不知道,谢诏在御宪台时,癫狂至此。可做生意这么久,形形色色的客人也见过不少,越是难缠的客人,越是不能露怯,不然就会被捏在手中,得寸进尺。她道,“笑什么。”
    谢诏的笑凝在脸上,忽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便将笑意收敛。
    虞枝意轻声道,“我听闻你将沈相一家人,关进了牢中。”
    谢诏反问,“你也是为他们求情的吗?”
    这几日,前来为沈相求情的人数不胜数,都一一被他拒之门外。他是不会放过沈相的,除非永泰帝亲自莅临御宪台。
    “怎么会?”虞枝意笑道,“我是来看沈姐姐在不在这儿。沈相的事与沈姐姐没有关系是不是?”
    “我来看看,沈姐姐在不在这儿?”
    “沈绮梦?”谢诏按了按眉心,从记忆中找出这个人来。连日的审问让他有些迷失心智,无数的鲜血混合着黑暗,就像他幼年时被鞭打,无法逃脱的噩梦一般。
    “对,是她。”虞枝意把手试探性地放在他的肩膀上,“她帮了我很多,我也想帮帮她。”
    谢诏摇头,“她不在这儿?”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谢诏又摇头,“不知道。”
    虞枝意松了口气,既然不在这儿,谢诏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或许是因为沈绮梦不在京城。不论她在哪儿,只要不在京城,不是现在就与沈家一同被定下罪来,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诏拉过她的手,放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一双白皙的柔夷握在手中,比硬邦邦的鞭子和刑棍,舒适地多。
    一会儿比着大小,一会儿又将手指插进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
    虞枝意道,“松手。”
    谢诏不肯松,眼里露出护食的凶劲来。
    “这儿是刑房。”她重重强调道。
    “虞夫人,救救我。救救我,我是沈绮梦的弟弟。”新犯人被挂上铁链,忽然撕心裂肺开始喊叫起来。
    虞枝意回头看他,“你认得我?”
    犯人以为找到了救星道,“京城中没有不认得虞夫人的。”他虽然是个纨绔,却也知道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得罪不得。这位夫人就是不能得罪的,榜上鼎鼎有名的第一位。
    可没想到,他平日里行事已经十分小心,还是撞到了这位阎王手里。
    谢诏拧眉,不喜虞枝意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聒噪。”
    沈青松不敢再说话,甚至不敢看向二人。
    得了答案,已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虞枝意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去。”
    谢诏身体紧绷,这会儿他的神智已经恢复,方才的事情记得七七八八。他揉着眉心,知道自己在审问犯人时,有时太过投入,便会变成之前那种癫狂而又六亲不认的模样。
    这时候,就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王珣都不敢靠近,没想到虞枝意还敢挨着自己站,“走吧,我送你。”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刑房大门时冷冷瞥了一眼王珣。
    王珣捏了把汗。
    虞枝意跟在
    身后,谢诏在前面掌灯,铁栏里的犯人借着火光看见他的脸庞,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缩在角落中。她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谢诏的脊背,为防摔倒,她攀着他的肩膀,谢诏按住她的手。
    “看路。”他冷冷落下两个字。
    虞枝意却听出他声音中的不自然,想来这会儿他应当是恢复了情绪,便问,“你方才怎么是那个样子?”
    她的无心之问,却不经意间刺痛到了谢诏。
    他冷冷道,“与你无关。”
    说完后,他又有些后悔,这些陈年旧事如同在塘底翻涌的淤泥,时不时在心中搅动,让他陷入阴暗的情绪中。可他不该因为此时迁怒虞枝意,喉咙不免有些干涩道,“抱歉,是一些不值得提起的旧事。”
    不知为何,虞枝意想起了他背上的疤痕,她直觉,这些疤痕与谢诏所说的事情有关。
    “没关系,不想说,便不要说了。”
    二人登上楼梯,又是一阵无言,御宪台的大门打开,温柔的月光垂落,谢诏站在台阶下不动,虞枝意缓缓走了上去,见他没有跟上来,回头道,“不来吗?”
    他站在那儿,神色被阴影覆盖。
    虞枝意扭头看着他,往前一步就是门外,往后一步就是谢诏身处的阴影。可她既不往前,也不往后,就这么站在这儿等着谢诏过来。
    二人僵持了一会,谢诏终究坚持不住,走向了虞枝意。
    他对她,总是没办法的。
    *
    夜色已深,谢诏自然不肯让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回去,哪怕她身旁有宝鹊陪着。虞枝意坐在轿子里,他在外面步行。
    轿子停在侯府外面,谢诏伸出手扶虞枝意下轿。
    下轿后,虞枝意一抬眼,被门口站着一团黑影吓了一跳。
    一个人慢慢从阴影处走了出来,神色很是落寞,唇边下颌都是细细密密的胡茬,一双眼睛疲惫至极,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不知几日没有梳理过。
    “白景屹?”
    “是我。”白景屹的声音嘶哑,仿佛多日不曾开口说话,他望着虞枝意,眼中有些微末的希冀,“你知道阿梦去了何处吗?”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虞枝意可能会知道她的去处。
    虞枝意摇头,白景屹双眼中的希冀便如摇动的烛火一般骤然熄灭。他看得出来,她没有说谎,天大地大,还有何处能找到她。
    白景屹失魂落魄的走了,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希望。谢诏没有像往日一样,对他张口就是“蠢货”二字,若是虞枝意像沈绮梦一样,突然消失,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样的疯事来。
    虞枝意与谢诏一道进府,忽觉得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一般,她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发现,而谢诏正眼眸弯弯,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她疑心是自己近日操劳过度,不如趁这几日好好歇息。
    临近四月,虞氏学堂的几位夫子会试皆榜上有名,学堂内要重新招夫子,王栩要参加府试,府内要重新采买布料,做春衫,桩桩件件,皆要烦心。
    可心中最近记挂的,还是沈绮梦的下落。
    她转头问身侧的谢诏,“你知道沈姐姐的下落吗?”
    谢诏紧贴着她,并肩而走,闻言摇头道,“不知道。”沈绮梦只与他说自己要改名换姓,却从未告诉自己她要去哪儿,说不知道也不算是撒谎。
    回到落雁居后,虞枝意直接睡下。
    翌日清晨,虞枝意去佛堂外请安,她像往常一样等着秋燕从佛堂中出来,与她攀谈几句,而后离开。
    佛堂大门打开,秋燕从中走出来道,“二奶奶,老夫人有请。”
    虞枝意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她疑惑地向前跨一步,走进昏暗的佛堂中。佛堂不大,靠墙摆着一个及胸高的供桌,供着一尊佛龛,佛前香炉青烟袅袅,摆着两个牌位。孟老夫人正跪在佛前的蒲团上,阖着眸子,嘴唇蠕动念念有词,一手捻动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
    —邦邦邦
    敲击的木鱼声让人精神一阵。
    虞枝意站在她的身后,望着供桌上的两个牌位,一个是她亡夫君,一个就是那素未谋面的公公。
    木鱼声不知何时停下。
    “你来了。”孟老夫人道,“跪下吧。”她敲了敲旁边的蒲团。
    虞枝意在她身旁跪下。
    “我听说,你与谢诏这些时日感情不错。”
    抬眼,正前方就是谢玉清的牌位,仿佛对方此刻正在看着她一样。
    孟老夫人眼皮掀了掀,瞥了她一眼,“你可知道,谢诏在准备聘礼。
    “我可以送你出京城,让你回到江南老家去。你意下如何?”
    说不心动是假的,可心动之余,虞枝意心底竟出现一丝犹豫的动摇。可还未等她做出选择,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她又晕了过去。
    意识并非全然丧失,她感觉自己被换了一身衣服,又被装进一个箱子里,衣服上弥漫着奇怪的异香,让她神思混沌,浑浑噩噩。
    紧接着,箱子似乎正在被移动,耳旁一直有人絮絮叨叨念着什么:谢玉清。
    这三个字一直重复着。
    清晨,侯府角门处一辆马车停在原地,小厮们搬动着木箱,放上去,几个嬷嬷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滚滚向前行驶,驶向城外。
    驶到城门处时,守门兵将马车拦了下来,“出示路引。”
    车夫将自己的路引拿了出来,守门兵看了一眼,问道,“马车上是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讨好一笑,“马车上是我们夫人给娘家送得东西。”
    守门兵认出这是侯府的车,因此并未多怀疑,通融通融便让过了。
    马车行驶到城外的一处宅院时,院子里出来几个小厮,将箱子搬了下来,几个嬷嬷打开箱子,把虞枝意和宝鹊从里面搬了出来,抱进房中。
    谢诏下朝回家时,照例来了落雁居。
    他一来,荷香便迎上来道,“侯爷。”
    他点头坐下,荷香为她斟茶,往日里这个时候,虞枝意便会搁下笔从书房里走出来与他说几句话,可今日他坐在这连杯茶都吃了,也不见虞枝意的身影,便问道,“夫人呢?”
    荷香摇头,“夫人自早上起来便没回来。”
    虞枝意每日清晨去老夫人那儿请安后并不会立即回来,而是留在前厅梳理账本,庆德也会去那儿禀报铺子里的消息,碧桃这会儿去前厅看看。
    正说着,碧桃从前厅回来,神色微凝道,“夫人并不在前厅,我去找了庆德,庆德也说没见过。”
    谢诏唰的一下站起来,想了什么,径直往佛堂走。
    秋燕站在佛堂檐下,见谢诏来,忙道,“老夫人正在里面念经。”
    不料谢诏只是瞥了她一眼,眼中冷意将秋燕向后逼退两步。
    他直接推开佛堂门,走了进去。
    一眼便看到了孟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念经,他闭了闭眼道,“你将小意送到哪儿去了。”
    孟老夫人因他的话,捻动佛珠的手一顿道,“她去哪儿,何必来问我。”
    谢诏冷笑,“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二人不像是母子,更像是仇人。
    “我不知道。”孟老夫人闭上眼睛,又继续敲着木鱼。
    “好得很。”谢诏道,“来人,将这佛堂中的所有人拖出去,打十个板子。”
    佛堂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孟老夫人眼皮子只轻轻一颤,动也未动。
    谢诏望着自己这位母亲,问道,“听着这些声音,你竟无动于衷。”佛口蛇心,莫过于此。
    孟老夫人顿道,“你是侯府的主人,你想如此
    便如此。难道我还能阻你。”
    佛堂寂静了一息。
    谢诏道,“我知道你恨我。”
    孟老夫人闻言眼皮微微颤动。
    “你恨,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谢玉清。只因从出生下来,爹只以为有我一个,陛下也为我赐名。而谢玉清是你自己翻着书想的名字。你越爱他,就越恨我。更没想到那时他会因下人疏忽落水。你不惩罚下人,却把罪责都推卸于我。”
    “你觉得是我的存在,害了谢玉清。”
    “故,每次谢玉清受伤,你都要鞭打我。我这后背嶙峋的伤痕,你在佛祖面前念经,竟也不觉得亏心吗?”他逼近孟老夫人,一问。
    孟老夫人勃然大怒,道,“不敬母亲,该请家法。”
    看着孟老夫人脸皮上的假面被撕破的一瞬间,谢诏没有感受到报复的快感,是他太过轻敌,才会没拔了孟老夫人所有爪牙,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待我找到小意,回来自请家法。”谢诏背身过去,预备离开。
    “太迟了。”孟老夫人睁开了眼睛,佛堂的浸染并未洗去她眼中的恨意,日日夜夜被禁锢在佛堂中,让她在佛堂前诅咒,诅咒谢诏怎么没能下去,换她的玉清回来。
    谢诏猛然转身,“什么意思?”
    孟老夫人扬起一个笑容,“她已经私奔去了。”
    盖棺定论,无论世事如何,世人看到都是如此。他们不愧是母子,连算计人的手段也一模一样。
    谢诏最痛恨自己的,也是这一点。
    他快步离开,冷冷吩咐道,“府里容不下背主的奴才,这些人统统都卖出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如果他是孟老夫人,应当如何实施此计谋。先是趁着虞枝意来请安,请她进佛堂,她对孟老夫人防备心并不重,因此落了算计,为了掩人耳目,一定会将她装进箱子里送出城,伪造出与人私奔的假象。
    甚至为了取信于他,还会把宝鹊也一并带走。
    “把车夫喊来。”他快步走至角门。
    王珣喊道,“车夫不在。”
    忽然,王栩出现在角门,道,“侯爷,府里有人给薛平之递了张字条。瞧着,像是夫人的字。”
    谢诏翻身上马道,“薛平之人呢。”
    “已经出城去了。”
    “带路。”
    三人一路飞驰,赶至城外。
    顺着痕迹,追踪到了一间宅院。
    王珣下马,直接一脚将大门踹开,又见正大门房门半开道,谢诏快步走了进去,只见虞枝意躺在薛平之怀中,面色潮红,衣衫微微不整,薛平之抬眼见是谢诏,道,“薛某愿意负责。”
    谢诏冷着脸,抢过他怀中的虞枝意,骂道,“蠢货,快滚。”
    薛平之没想到人前这位温文尔雅的谢侯爷说话竟如此粗俗,还来不及深想,就被王珣一把拉了出去。
    谢诏探了探虞枝意的额头,浑身热得滚烫。她如水蛇般缠了上来,依偎在他的颈窝中,口舌之中香气如兰如麝,一呼一吸之间,落在他颈间的皮肤上。
    “好热。”
    谢诏知道她是中了药,要带她回去。一张披风将她从头盖到尾,庆德架着马车已经赶了过来,谢诏踏上马车,对着薛平之道,“今日之事,多谢。”
    “你骑着我的马回城去。”
    他看得出来,薛平之爱惜虞枝意,故而守礼。
    这份珍重,就值得他一句谢。
    薛平之心叹:他到底是个人,也是有私心,只不过怕那双眼睛睁开来,出现怨恨罢了。
    谢诏坐在马车中间,虞枝意不安分地动着,口中发出轻轻地喘息声,他用茶水净手,将手指按在她的唇边,不许她出声。
    不料虞枝意轻声道,“谢玉清。我好热。”
    他浑身血液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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