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第33章纠缠

    虞枝意根本不知道谢诏打着让她管家的主意,秦涟漪给她的铺子里,其中有几个在京城,她准备过几日去看看铺子的情况。
    今日才从船上下来,虽只是坐坐船、坐坐马车,什么正经事也没做,浑身却累得很,眼下她只想倒在床上歇一会。
    还没等她躺下,便听见宝鹊的声音,“王妈妈怎么来了。”
    她立即从床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裙,走到桌边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对王嬷嬷,她总是要庄重些以示尊重。
    王嬷嬷年事已高,年轻时守寡后没有再嫁,谢诏许她在府中颐养天年。儿子王珣跟在谢诏后面,不是亲兄弟也胜似亲兄弟,前途一片光明,她也不必为其忧心。每日便在府中侍弄花草,或是和孟老夫人说说话,拜拜佛。谢玉清还在时,偶尔还会过来看看谢玉清,眼下谢玉清去了,她便再也没有来过她的院子,今日来了,虞枝意还有些吃惊。
    “王妈妈怎么来了?”她问。
    王嬷嬷不要别人服侍,自己打了帘子进来。
    荷香沏了杯茶,她也不喝。
    一进门首先在虞枝意身上下扫视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欣慰和满意,她开口道,“虞夫人。”
    “老奴今日来,是斗胆想说几件事。”
    虞枝意哭笑不得,“妈妈怎么这样说话。”
    “京城不比江南。这条巷子出去,非富即贵。有些人衣着平平,家世却是不凡的。我知道虞夫人喜欢做生意,我来也不是阻止虞夫人抛头露面,只提醒夫人,这天子脚下,王公贵族多如狗,虞夫人出行,凡事谨言慎行,一举一动皆代表侯府体面。若是受了欺负,也不必忍着委屈,只管打回去,老夫人与侯爷都会为虞夫人做主。”
    虞枝意没想到王
    嬷嬷来,是为了说这些肺腑之言,感动之余,一时无言。
    王嬷嬷转头又对着站在一侧的几个婢女道,“我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虞夫人听,也是说给你们听。京城里面重规矩,日后不可像在江南那般松散。一个不注意,可能就被人抓住不放,一个折子参了上去。在外面,自己家里头也就算了,在外面要称夫人为虞夫人。”
    “知道了吗?”
    “知道了。”婢女齐声答道。
    王嬷嬷看这些人听话的模样,满意的点头。
    遇事不怕蠢的,就怕不听话的。
    她起身要走,虞枝意赶忙留她,“妈妈吃过饭了没有,可要中午留在这儿吃?”
    “不必了。”她摇头道,“我还要赶着去老夫人那儿呢。”
    听她要去老夫人那儿,虞枝意便不留她,只一路殷勤地将人送出院子。待她走远后,才慢慢走回房间。
    自这日起,阖府上下,见到虞枝意,便见礼称“虞夫人”,身旁几个亲近的,因府里只有一位夫人,躲懒,便省去了前头的姓,称夫人。
    翌日一早,虞枝意才梳洗完,就有下人来禀告,说是旧友来访。
    暗自奇怪:我昨日才来京城,还未踏出侯府一步,怎的就有一个“旧友”来访。正疑虑时,忽然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小意妹妹,你不记得我了?”
    “沈姐姐。”她惊喜地起身,提裙快走。她本想跑起来,想到昨日王嬷嬷的话,便转为快走。走至厅内,果然看见沈绮正站在那儿,含笑看着她。
    “沈姐姐,你怎么来了?”她拉着沈姐姐手,似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别急,别急。”沈绮梦拍着她的手背,“我慢慢和你说。”
    两人在府中寻了一个凉亭,宝鹊沏了茶水,拿了些糕点放在桌上。
    一说正事,沈绮梦的面色便渐渐严肃起来,“你可知道,谢诏回京这些时日做了些什么?”
    虞枝意一脸茫然,摇头不知。在江南时,她因谢玉清身体被困于深宅之中,只有与秦涟漪一起看铺子的时候才能有一时片刻出去的机会,又全身投在铺子,不曾听说有什么闲言碎语。她躲避谢诏还来不及,怎么会听他说这些东西。
    谢诏做什么,她怎么会知道。
    “我就知道,你也是不知道的。”沈绮梦面色凝重道,“先前在温泉庄子,白景屹毁了庄子。谢诏并未要她的赔偿,而是给白景屹出了个主意,这样可以要到军饷。作为交换条件,他借白家的势回京。只是他刚京城,任职御宪台台令,便弹劾成平王草菅人命。”
    “你有所不知,这成平王为人放浪,荤素不忌,最喜好搜刮民间美人,带回府内折磨。前些日子,有人找上京城来,状告成平王拐卖幼童,朝野震撼,却无人敢接这纸诉状,最后,还是谢诏接了。”
    虞枝意脸色一白,“他如此为非作歹,竟然也没人管吗?”
    沈绮梦讳莫如深,“他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谁能管?谁敢管?”
    “这……”
    满朝文武,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成平王在外面为非作歹,毫无作为。
    沈绮梦接着说下去,“因为此事,陛下勃然大怒,命谢诏收回弹劾。可谢诏脾气也倔,跪在那儿就是不肯松口。皇上便革了他的职,让他在家。”说话时,,她神情很复杂。面对成平王这根难啃的骨头,朝中大半竟都选择明哲保身,生怕被报复,只有谢诏,像愣头青一样,迎难而上。
    “沈姐姐,你今日来,是想说什么?”她虽痛恨谢诏,却觉得这件事他做的没错。
    沈绮梦无奈长叹道,“我今日来,本是想劝你让谢诏松口。去求皇上认个错。我们沈家和白家,也会为他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让他收回成命。可我来这里,看到你,我才发现我错了。如今他闲赋在家,恐被成平王报复。你们还是小心些为好。”她在京中势力的旋涡中心,浮浮沉沉,差点忘记自己的初心。
    虞枝意知道,现在谢侯府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沈绮梦选择这个时候上门来,便是表明自己的立场,要与谢诏站在同一边。她心中感动,“沈姐姐,其实你可以不必来的。”
    沈绮梦笑了,“我说过,要将你当做我妹妹。谢诏那厮我是不管,但是你,我是要好好护着。今日来府上,知会你一声,也是要让你有些防备。”
    虞枝意想到自己还打算过几日出门看铺子,若是一个不小心……
    “对了,沈姐姐。你是如何知道我也来了京城。”
    “为避嫌,谢诏已经许久没有同我们联系……”沈绮梦道,“还是我家下人在路过码头时恰好撞见王珣正在搬东西,好奇上去问几句,不然也无法知晓。”说着,她捏紧拳头。这厮实在可恨。
    “沈姑娘此言差矣。”谢诏的声音蓦然响起。
    沈绮梦没想到自己与虞枝意说话,会被谢诏听个正着,即使再镇定,面上还是忍不住尴尬,可又想到这整座府邸都是谢诏的,尴尬情绪缓解许多,“你来得正好,我正与小意在说你的事。你做出这样惊天动地事,竟也不只知会家里人一声,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担待的起吗?”她本就对他鲁莽的行为不满,一联想他这样不管不顾的,会殃及小意,就忍不住冒火。
    “你如今已及冠,不是稚子。做事前,难道不会三思而后行吗?”
    谢诏挥开一衣袍,在虞枝意身边坐下。
    “其实我递上去的,并非是我写的折子。”时至今日,他才透出一点内情,“我是帮人呈递的折子。只是那人官微,无法上折谏言,我才好心帮了这个忙。”其中,自有他一番计较。
    沈绮梦听了,这会儿也冷静下来。
    谢诏递了折子,皇帝大发雷霆,却没让任何人看见折子,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谢诏的问题。皇上此举……意味深长。
    知道谢诏并非行为上表现的那样愣头青后,沈绮梦仍旧有些不满,“就算如此,你替别人递了折子,在朝臣眼中,遭殃的还是你。在成平王眼中,罪魁祸首也是你。他定会记恨于你。届时,你该如何?”
    “若你独身一人也就罢了,府上还有老夫人和小意。你就不怕连累了她们?”
    “陛下明日,宣了母亲进宫。”谢诏叹了一口气。
    沈绮梦愈发看不懂皇帝的目的。
    “陛下本意是想宣侯府内所有女眷入宫。只是小意身无诰命。不便入宫。”
    谢诏自然地坐在虞枝意身边,两人肩膀只有一拳之隔,借着宽袖的遮掩,手指灵蛇一般的缠住她的手指,带着狎昵的意味,轻轻捏着。虞枝意脊背一僵,又怕被沈绮梦发现这桌下的小动作,身体绷得紧紧的,因平日里算账拨弄算珠,指上未蓄甲,剪的光秃圆润。她扭动手腕,想要挣脱,却因为动作不敢过大,处处受限,反倒被谢诏攥的死死的。
    情急之下,她使了力气用指甲去掐谢诏的手指。
    谢诏云淡风轻,好似没有痛觉。
    虞枝意不断加重力气。
    谢诏始终没有松手,还面不改色继续与沈绮梦商议。
    “陛下这是何意?”沈绮梦皱眉不解,“陛下这些年越发叫人更看不清心思。”有句话她不敢说,她觉得自先皇后死后,陛下的心思越发诡谲难测,毕竟牵涉到白景屹,她不便多说。
    “陛下这么做,自然有陛下的心思,我们为人臣子,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何必去猜那些心思。”
    掐得深了,虞枝意硬不下心来,慢慢地卸了力气。
    一卸力,谢诏就像解除了
    什么压制,手又攥得紧些。这力道不至于疼,却被束缚着,无法动弹。手指轻柔地在她掌心滑动,像一根羽毛搔过,很痒。
    虞枝意浑身轻颤。
    他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举动。
    谢诏唇边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这件事很快便会过去,我们要做的就只有,等。”
    沈绮梦半信半疑,可谢诏每每出手都能得逞,她不能不信。
    就是不知在此事中,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时候不早了。正巧你与小意也有许久未见,不如今日由我做东,请你们在清风楼摆上一桌。”
    “清风楼?”沈绮梦咋舌。这京城里,只有一家酒楼名叫清风楼,据闻里面最贵的一道菜价值一百两银子。山珍海味不过如此。她对清风楼好奇已久,既然谢诏相邀,她也却之不恭了。
    谢诏心里却有自己的心思。
    虞枝意尚在热孝,又初入京城。与沈绮梦一道,不仅免去旁人猜疑八卦的嫌疑,并且沈绮梦与他在京城中不说算个响当当的人物,也有不少人认识他们,此行,便会让所有人知道,虞枝意是他们谢侯府的人,免得一些不长眼的东西,到时候撞上来,惊扰小意。
    可谓是一箭双雕。
    清风楼矗立在乌砣街街口,三层高小楼飞檐重叠,楼中清香扑鼻,点的是清风楼特制的香,进清风楼中,一楼厅堂摆着数十张桌子,店小二来回穿梭其中,高朋满座。
    店老板老远便迎过来,笑容满面道,“侯爷,沈小姐。”看着两人身旁多出来的虞枝意,老板正思索京城里的何时来了个这样的人物,问道,“这位是—”
    谢诏道,“叫虞夫人便可。”
    “原来是虞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夫人的身份。”他喜笑颜开,姿态略带谄媚,“侯爷、沈小姐、虞夫人,白将军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白景屹?”沈绮梦吃惊道,“白景屹怎么在这儿。你叫了他来。”她扭头去看谢诏,一看他的神色,如何还不明白,只怕谢诏早已算好今日自己会来找虞枝意,也早已算计好了这场饭局。谢诏此人,当真可恨,她捏紧拳头,“既然白将军在这儿,那我便不方便在这儿吃饭了。”
    “我先回去了,小意,改日再约。”
    “站住。”
    楼梯上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白景屹从楼梯上狂风般卷下来,走到沈绮梦身边,拦住她。
    两人这一举动,顿时引起清风楼里所有宾客的注意。
    虞枝意不愿做众人目光的中心,轻声道,“有什么事,不如我们去楼上说,免得大家都看着。”
    沈绮梦可以不理会白景屹,却不能不听虞枝意的。
    她冷着脸从白景屹身边经过,执起虞枝意的手,扬起一个笑容,“走吧,小意。尝尝清风楼的菜如何。”
    白景屹的拳头捏紧了。
    谢诏也全然不顾他,翩翩地跟着虞枝意两个上了楼。
    白景屹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最终还是松开来,也跟着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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