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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冷庙屋顶惊起鸟叫怪声, 这座被深山环绕的荒村,承载着历史民俗的苍桑与凄凉。
    一只通体漆黑如魅影的乌鸦飞出了明清风的建筑阴影。
    之前他们身后就有坏人跟着, 此刻门外有了新的乐趣,那群跟踪的人都在发出惨叫,宣婴也被吸引住了。
    沈选亲眼看到他的瞳孔扩散成了全黑色。
    妖术的法力占据了宣婴整个眼球,他看着黑漆漆如牝门的破败土地庙,随后一声内心得到救赎的轻柔叹息,从沈选发寒的身体后侧传来。
    “小狗狗, 哈哈哈!你!闻见没有,是肉,啊是新鲜出炉的人肉!主人我今晚可以吃饱肚子了!哈哈哈!”
    这些人都死在了外面被请来的地府骷髅兵手上的。
    闹了半天, 原来宣婴准备鸭屁股根本不是冲着养狗, 他敢假扮五路口大将军就是因为他懂养兵马,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道小鬼,像是被蛊惑认他做了将领,在荒郊野岭的敲碗筷声中都只追随他们。
    而宣婴讲完身世之谜的一部分,他回过头来观察的表情像一个冷漠又无情的菩萨雕塑, 他面部越发模糊不清的样子,对应着壁画上灰暗的无脸画像。
    “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所以啊,别装了,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情幻风月?还是春色满园?你陪着一缕鬼魂附在红粉骷髅上到处流浪总不会是因为你是好人吧?”
    宣婴把手放在眼角有水迹的地方,他又长又白的指尖揩走了眼泪, 对沈选轻笑询问:
    “还是说,你是来让我相信世上有好人的,道长?”
    顶着色如春花的假画皮,又露出了他如恶鬼修罗的真实样子。
    他给人说故事是爱好, 但他们完全不认识,更别说有情义。
    沈选不可能安好心,第一层挖不出来秘密,宣婴就会忍不住探索更深的地方。
    再看沈选这样面冠如玉,风度翩翩,清冷中夹杂着一似含情脉脉的脸。
    一种难以言喻的勾人表情浮上了宣婴好奇到兴奋起来的嘴角。
    “小狗狗,你眼睛咋了?怎么也是红的?”
    “你的品种是狐狸狗吧,有人说过吗,你的眼角翘着好像个玉面狐狸。”
    他单手搭上了沈选很久没有反应的肩膀,在荒郊野岭的烛火中靠上来,妖媚地调笑指引臭道士抚摸自己腐烂不堪的苍白尸身。
    “对了,狐狸道长,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带上你呀,就是为了你的这身人皮,因为在回家前我不想被阴曹地府的判官“勾”了名字,作了恶事,又被待勾生死司发现,它们准会派遣衙役将我这个罪人的魂魄带走,扒皮是疼,但你忍忍就过去了,放心好了,我……会让你在死前很快乐,很销魂的。”
    宣婴的毒辣心肠让沈选心甘情愿被脱去外袍,他好像真的“中咒”了。
    沈选坐的很板正,像个正气的木剑。
    因为梦境中的真实感第一次冲破束缚,直击沈选的心脏。
    此时此刻,一句话不说的他看着很古怪。
    可没有任何人发现到沈选的手臂一直是护着那个厉鬼少年的。他在愤怒,在震惊,因为疼痛难忍的沈选真的受不了刚才那个前世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
    宣婴或许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真正纯粹且毫无保留的爱。
    可眼前就有一个人共情着他前世的记忆和疼痛,还因此快走不出梦境去了。
    如果是为了让宣婴一笑。
    ……道士的剑不为杀妖。
    好像没什么不对。
    这时候有一个耳熟的声音再度出现了,它还开口就侮辱宣婴。
    说什么他死有余辜,是罪有应得,说沈选活该不听劝,这不就完了。
    那只声音说着固执己见的刻薄话,一只有点像犀牛一样的褐色眼睛还从水中露出复仇的眼神,它观察着他们。
    但是根本不用这个声音主动带沈选来这里,宣婴以前到后来的个性也真的挺奇怪的,他像个多变极端的天气,阴晴不定还带着迷茫,沈选这样性格的人为什么喜欢他,谁都不能搞懂。
    也就是这个声音看了眼旁边的功夫,沈选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宣婴以为道士已经被他蛊惑了,很是新奇地被其抓过了冰冷的手腕。
    小道士冷冰冰的反应,却比普通人想象中更加有趣一百倍。
    “主人。”
    宣婴:“……”
    沈选和他似乎突然能毫无障碍交流了,他看着宣婴的表情好像做什么事都心甘情愿。
    世人印象里清俊斯文的人还会主动对着尸体,陪宣婴这个疯子喃喃自语。
    “将军,手冷的话,就摸摸我的头,不要紧的。”
    宣婴方才低眉折腰跨坐上了沈选穿道士装的单腿,此刻的他眉间红点艳若桃李,梨园戏妆残损的洁白面容如远山间的一支红牡丹。
    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也变得如同一本香艳的清代鬼怪小说。
    宣婴端详青年的表情依旧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你为什么叫我将军?真是怪,我从来是孤身一人,但今天有你闯入我的梦境之中,紧紧攥紧我的手,就这样注视着我,为什么我感到一种莫大的亲切感?”
    他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发出慵懒的带笑声音,低下了头就把一只手放在沈选的喉结上。
    “你爱上做我的狗了?”
    宣婴一开始给他足够时间逃跑,后来又用尽手段激怒,但都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
    现在有了进展,他虽然闹不懂情况,却也欣然同意自己多一条胯//下之犬。
    见过太多男人畜牲都不如的样子,早已经没人比他更了解道貌岸然,代表权威,偏偏心中欲望翻腾的人性。
    可一听他这话,原本还沉默不语的沈选抬起头,他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一个有勇气的男子。
    他本应该在面对疯子时转身就跑,拔剑降伏,但宣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答案。
    “是,我愿意陪你做任何事,今生今世,生生世世,绝不后悔。”
    道士声音清澈明朗,沈选只有不卑不亢的态度,没有猥琐下流的垂涎,他甚至连露出饥色的动手动脚都没有。
    宣婴便是铁石心肠也没能抵抗住这句话。
    就是受过天大的委屈的鬼,才知道那种被偏袒的感觉是什么样。
    他是好苦啊。
    “呀,真是好一条又白又乖的好狗狗啊。”
    “……”
    “不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是哪点改变了你?我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厉鬼啊。”
    宣婴又兴奋起来了,他看着沈选的好奇表情像极了索命恶鬼,他看起来想试试从沈选身体上撕咬下一口肉,吐掉骨头大口大口直接享用起来。
    “没有为什么,但主人,为了我活下去,可以吗?”
    沈选的奇特安抚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宣婴的自嘲笑容却逐渐消失,心理阴影也一并消失了。
    沈选又对他说:
    “而且我觉得,人们为什么会共情话本里的反派,是因为他们在反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痛苦,而为什么卫道士满口正义被人们叫做虚伪,是因为他们这种人往往站在道德高地看普通人,拿自己都做不到的标准去绑架人。”
    宣婴捂着胸口处的他人血迹,抬起头来仔细看看沈选,郁结怨恨的心脏突然舒服了好多。
    “你真奇怪,照你这么说,你不怕我这个鬼了?可人们不是说人鬼殊途吗?”
    沈选看他:“我怕鬼,但鬼未伤我,我不伤人,但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也要杀了我,我才是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鬼。也许这个世界已经是鬼当道了吧。”
    宣婴疯疯癫癫地抚摸着耳朵上的红色耳坠子,一瞬间也好像想通了好多东西,他摇摇脑袋的表情都是惊喜万分的:“是呀?原来他们才是鬼,原来我杀他们,不是禽兽不如?原来我这叫替天行道?”
    “嗯,以后受了委屈都要还手,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你可以正当防卫,我做你的辩护人。”
    沈选的回答那叫一个专业,就差点头附和他说,我们来唱一曲《天仙配》吧,大将军,从此你杀人来我放火,你分尸来我埋人。
    宣婴又扭头笑出声了,他低下头把尸体身上的凶器拿走,人背对着站了起来,刀口对准沈选的鼻子。
    “你真有趣,我的狗,哦,不,你可以这一秒先不是狗了,你就像是……我肚子里的一条蛔虫,那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咬死更多人面兽心的恶鬼,好不好?”
    他是说真的呢。
    只要沈选听话,替他看好门,不咬人,他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往后就是主狗一心了。
    “来,替我拿着幡,我来见见我的第一个信众,门口这老汉的棺材可是我们去下一站的仰仗物。”
    宣婴转身就站了起来,懒洋洋把杨四将军的城隍衣袍穿上,他又拿起一面招鬼请神的玉皇幡。
    然后盲眼姑娘来给假将军大人的神龛送肉粽了。
    沈选看着宣婴带着怪笑的脸,根本不觉得这个装神弄鬼的做法像为了帮忙。
    可怜的姑娘还在蒲团茗碗面前跪下磕头,虔诚拜托他们把彼时人间的样子转达给阴判。
    民间传说,钟馗捉鬼,崔判定刑,这些声张正义的鬼吏据说是真实存在的,但宣婴目前应该没有见过,他这种情况肯定是不相信的。
    等送走了女孩结束祭拜的步伐,宣婴才回来告诉他,下一步是等冥财运输途中的车马路过土地庙。
    要知道“闹地府”这个事情,凡人要做可不简单,不亚于在现代去首都上访。
    但一切也很巧合,一来,宣婴盗取的关牒是杨四将军的。
    二来,他们有女孩他爹的身后箱笼可以用来吸引冥府派力士押运冥财,所以他们真的就等到了东岳的人。
    沈选顿了一下,紧紧盯着黑暗中三个影子,鬼官吏共有三个人,其中有两张脸都是眼熟的,正是上辈子的黄耀祖和外卖小哥。
    “中间那个犀牛角的黄袍怪就是冥财押运使者,它左右两个小鬼,一个是车夫一个是力士,但你看它们把姑娘他爹和其他鬼怪的金银首饰放进谁的口袋了?”
    原来是这样的。
    所谓“处处驱役,常驰走”,这个鬼官吏和车夫力士未来还会投胎转世,宣婴是不知道。
    但从头到尾,宣婴没有做错什么,他扮成杨四将军就是在替地府查问那个鬼贪官。
    本来就是预备大闹地府,两人出来抓着三个鬼一顿暴打。
    沈选这次不等声音出来了,学起古人骂鬼。
    “孬种,以土地城隍自居不救百姓苦难,该杀。”
    他又替宣婴将“前世因果”骂了回去。
    “黄袍怪,你过了那么久没胆子找地府麻烦,但是倒敢借托梦的借口坑害普通人,甚至过了百年还不忘报复别人,我都替你们这等恶神的无耻害臊羞颜。”
    未来以凶煞丧门著称的地官大将军也是这样想的,他比沈选打鬼的动作更快,抄起棍子就狠狠地打。二人打定了主意要为百姓申冤状告鬼差不公,口中还念念有词,学起了白天街上的乞丐孩子唱儿歌:
    甲第朱门无一半,天街踏尽公卿骨。
    当年忠贞为国愁,何曾怕断头?
    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
    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
    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
    不多时,空气中弥漫雷雨天的前兆,土地庙电闪雷鸣,将石菩萨照亮一瞬,霎时显露出了几分胆怯心虚,也勾勒出宣婴眼眉梢上的红痕胎记。
    宣婴让沈选天亮下山,尽快把被鬼偷走的钱还给山下的普通人。
    他自己却像把一个心愿解决了就好,低头静静地坐在庙里不太想说话了。
    人心都有多面性,沈选见过了他的恶毒和痛苦,也无法理解这一切,但他不是应该开心起来吗?
    到达绍兴后,他或许马上要碰到仇人了,替母报仇的曙光就在眼前。
    他这是怎么了?
    声音被骂得狗血淋头不敢来了,前世的剧透,第一次失效。
    沈选跟在他的身后,身子已经不自觉感觉到了失重,到底什么是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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