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治镇

    “如果我不答应呢?”
    谈箴不知道他这句话落到容缄耳中, 似是一只竖起尖刺故作凶悍、实则虚张声势的猫爪,精准地挠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他现在这幅看似冷淡挑衅、实则恃宠生骄而不自知的模样,真的很像一只被养熟些许、终于肯对主人放下些微戒备的猫————
    那种有着蓬松柔软的大尾巴, 很贵气很骄傲、也很傲娇的猫。
    明明心里已经不那么抗拒了, 却还要用爪子拍开伸过来的手,以示主权。
    容缄并未因他的反问显露出任何不悦或被冒犯。
    “这样啊。”他停了下,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不答应”的难题,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用一种陈述解决方案的口吻说:“那就只能请谈老师收留一下我了。”
    谈老师三个字,像是羽毛般轻飘飘地落进谈箴耳中,猝不及防搔过心尖,带来一阵微妙的酥意。
    这个称呼, 带着工作场合特有的礼貌和尊重,却又因是从容缄口中唤出, 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狎昵。
    谈箴抬眼,发现那双冷邃无澜的眼睛, 此刻竟隐约泛起一缕淡到难以察觉的笑意, 像是落入深潭的幽微星光。
    这点笑意似是火星落在干燥的绒絮上,热度悄然爬上谈箴的耳根, 甚至隐隐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他移开视线,故作冷淡镇定地回复:“那我需要考虑一下。”
    说完谈箴语速飞快地补了一句:“很晚了,我要准备睡了, 晚安。”
    话落,不等容缄回应, 指尖已经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慢慢暗下去, 直至完全熄屏黑掉,映出一双发呆神游的眼睛。
    谈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边缘摩挲着。
    考虑……谈箴后知后觉,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以他的性格,若真的铁了心拒绝,根本不会说什么考虑,只会是干脆利落的不行。
    真的很像在———
    调情。
    越想,耳朵越热,最后谈箴自暴自弃地抓起书往脸上一拍,向后仰倒在床上摊成一张饼。
    *的,都怪容缄。
    没事学什么傅有融,突然喊什么这么奇怪的称呼。
    有些人,嘴上说着不答应,行动却自有分晓。
    隔周,沪城,云玺公馆。
    谈箴带着简单的行李,用指纹打开了那扇阔别已久的、位于顶层复式的大门。
    这间江景高级LOFT依旧空旷、洁净、昂贵,但再次踏入这里,谈箴却已经没有半点拘束和紧绷感,甚至还有点难以言喻的熟悉和放松。
    洗过澡后,谈箴端着牛奶在玻璃幕墙边站了会,心里那点别扭的毁约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安定的情绪所取代。
    落地窗如同巨大的画框,将沪城最繁华的夜景圈成一幅流动的画卷。繁华喧嚣被隔音玻璃滤去,只剩下灯火流璘的光影盛宴,这景象谈箴看了无数次,但此刻,心境却微妙地不同。
    这天晚上,谈箴长草许久的个人社交账号,罕见地更新了动态。
    没有文字,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从极高处俯瞰的陆家嘴金融区,钢铁森林灯火通明,如同燃烧的星群坠入凡间。
    第二张,是蜿蜒的黄浦江,游船拖曳着流光,两岸建筑披挂着钻石般的光辉,倒映在墨色的江水中。
    第三张,则是更广角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碎钻般铺陈到视野尽头,天际线在夜色中勾勒出磅礴的轮廓。
    构图简洁大气,光影层次分明,镜头透出拍摄者冷漠的审美视角,精准捕捉到沪城夜景最璀璨靡华的瞬间。
    评论迅速激增。
    [失踪人口回归!]
    [哥哥你终于想起密码了吗TAT]
    [卧槽这视角……哥哥好会拍!]
    [呜呜呜是沪城,哥哥终于回沪城了吗,求线下活动aaaa]
    很快就有眼尖的网友和所谓的“房产专家”扒出了端倪:
    [等等!这视角,这高度,这江景位置……这怕不是在云玺公馆顶复拍的?]
    [云玺公馆?那个传说中均价八位数起步、顶层复式只售不租、能俯瞰整个外滩和陆家嘴的顶级豪宅??]
    [破案了,谈老师这是在云玺公馆的家里拍的啊/目瞪口呆jpg]
    [啧,我说呢,普通人哪能拍到这种角度的照片。这要不是嫁进豪门,能住得起这种地方?拍这种照片?]
    [楼上酸味溢出屏幕了,人家拍个自家窗外的夜景分享给粉丝怎么了==]
    [就是,拍得好看还不让发了?某些人别太嫉妒。]
    [呵呵,说不是炫富谁信啊?故意晒这种顶级地段的风景,不就是想让人知道他攀上高枝了吗?吃相难看。]
    这些带着明显嫉妒和恶意的酸言酸语愈发嚣张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账号下场了。
    认证为“容氏集团旗下·云臻酒店”的官方账号,转发了谈箴那三张夜景图,配文简洁粗暴:
    【同款视角,极致体验。关注+转发,抽两位幸运粉丝,入住容氏云臻酒店云巅套房,尊享谈老师同款沪城绝美夜景!】
    这条抽奖博一出,画风顿时突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容氏集团又双叒下场媚老板娘了,爱看多媚。]
    [抽我抽我!我要住谈老师同款豪宅视角!]
    [神TM谈老师同款……容总这护得也太明显了吧,看似抽奖实则秀恩爱是吧?]
    [容氏:说我们老板娘炫富?我让你们也炫一把!]
    更戏剧性的是,前脚还在广场跳得最高、嘲讽谈箴“故意炫富”、“攀高枝”的账号,后脚就飞速转发了容氏云臻的抽奖博,配文还是【蹭蹭好运,求中!】
    光速打脸的操作立刻被眼疾手快的粉丝截图挂了出来:
    [???前脚骂我哥哥炫富,后脚就转发求抽奖?脸呢?]
    [我真的不行嘞,你有骨气,有本事你别转发抽奖啊!]
    [骨气这种东西,早就被他喂狗去了吧赫赫]
    [wxsl官博刚刚在评论区特意备注,不抽黑过骂过谈老师,对谈老师有任何不良言论的/干得漂亮jpg]
    并不知道自己临时起意随意分享几张照片就又上了热搜的谈老师,早已放下手机,在主卧超大的床上早早进入了梦乡。
    时间在复习、剧本研读和每日与容缄跨洋的视频通话中,如同指间沙悄然流过。
    《十三夜》的试镜顺利通过,谈箴对剧本的认真钻研没有白费,试镜时完美诠释伏夏这个角色面对一次次死亡循环时,从最初的惊恐绝望到后来孤注一掷的冷静与爆发力,让他毫无悬念的拿下了这部时空循环+自我救赎题材的悬疑电影男主角。
    谈箴觉得自己都快成悬疑推理电影的专业户了。
    加上《十三夜》和《琅花璧月》,已经是连续四部悬疑题材了,谈箴说什么都要换个轻松的主题去拍一下,连接着拍这种阴郁诡谲的故事,人都要变态了。
    《十三夜》的故事设定缜密而残酷,主角伏夏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于一条偏僻小巷中意外身亡。当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回到了死亡前的一个小时,并且手机里收到了一条来自自己的诡异留言,提示他即将面临的死亡威胁。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重启,时间提前一小时,留言内容也随之变化。伏夏只有十三次循环的机会,在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悚经历中,他必须抽丝剥茧,找出隐藏在迷雾中的凶手,同时也在绝望的循环中,完成对自身过往的审判与救赎。
    拍摄周期紧凑而高强度的三个月,榨干了谈箴所有的精力。
    他将自己彻底沉入伏夏的世界,体验着角色在死亡线上反复徘徊的窒息,绝境中迸发出的冷静和反击,以及最终完成自我救赎时的复杂和解。
    最后一个镜头完成时,已经彻底步入秋季。
    收鲜花、吃蛋糕、拍照合影……走完一系列杀青流程后,谈箴给一直随组照顾他的傅灿灿放了一个长假,独自一人买了张飞往宁城的机票。
    宁城,这座多雨的南方小城,承载着他童年时代的所有,也是谈箴唯一称为故乡的地方,哪怕这里已经没有故人存在。
    从宁城机场出来,他没有停留,转乘了前往更偏远县城的班车。大巴行驶近两个小时,窗外是连绵起伏、翠绿中已泛起点点金黄的山峦。
    他在一个陈旧的小镇车站提着行李箱走下车,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初秋的治镇,像一幅洇染缃色的水墨画卷,不见秋后的萧瑟枯黄,这里依旧流淌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与惆怅。
    溪流如同碧绿的绸带,缠绕着白墙黛瓦的老屋,水流淙淙,时间似乎都在这里慢下来。
    石拱桥下流水潺潺,几尾红鲤悠闲地摆尾。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石阶下的水湾里,随着水波轻摇。两岸是层层叠叠的绿瓦屋顶,檐角翘起,挂着几串风干的玉米或红椒。
    谈箴循着记忆走过蜿蜒的青石路,最终在一栋藏在小巷深处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院墙不高,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斑驳的墙面上,还留着他幼时留下的涂鸦大作。青阶已生苔痕,院门是旧式的木门,门环上带着铜绿。
    这里是他外婆的故居,也是他少时唯一的避风港。
    谈箴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伸手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院门。
    吱呀——
    木门发出陈年失修的呻吟。
    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看到来电人那一刻,谈箴微怔,一手扶着门,一手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端,容缄开口:“在哪?”背景音里,清晰传出机场广播公式化的女声播报———沪城国际机场特有的背景音。
    谈箴还没从情绪抽离,猝不及防听到这背景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反问:“你回沪城了?”
    话音未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从隔壁走了出来,她被开门的动静吸引,特意出来看看。
    老太太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高挑漂亮的青年。她看了好几眼,脸上带着不确定的疑惑,试探着问:“你是…是小绥吗?”
    谈箴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转向老奶奶,眼眉柔和下来,有些生疏地切换成治镇话,声音也放轻了:“阿婆,是我。”
    谈箴微微弯下腰,方便阿婆看清自己,“我回来住段时间。”
    “哎哟……真是小绥啊!”阿婆顿时眉开眼笑,“长这么高啦?差点没认出来!回来好,回来好啊,你外婆的房子空了好些年喽……”
    谈箴耐心听着老太太的絮叨,温声回应着,询问着她的身体和近况。
    电话并没有挂断,听筒里,容缄安静听着另端传来的方言对话。谈箴从没在他面前说过的家乡话,带着南方水乡小镇特有的温润侬软,被青年语调缓缓、带着耐心和关切地柔和道出。
    直到阿婆心满意足地叮嘱他“空了来家里吃饭”后离开,谈箴才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
    电话那端,容缄的声音几乎在他拿起手机时同时响起,笃定而平静:“你在治镇。”
    没有疑问,是陈述句。
    谈箴握着手机,站在陈旧荒败的院落门口,望着阿婆蹒跚离去的背影,一时无言。
    寂静几秒,容缄再次开口,声音清沉,穿透千山万水:“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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