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秦总没有熬夜的习惯,骤然熬那么一次,醒来时感觉世界都是颠倒的。
    他是谁,他在哪里,他死了吗?
    他是秦开禹,他在秦氏控股的酒店里和乔放睡了一夜,他没死,跳楼后重生回了三年前,还觉醒了读心术。
    秦开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捋完了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挠了挠睡乱的头发——他在做梦吗?
    不管哪一条结论似乎都不是唯物主义能解释的。
    “秦总。”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秦开禹的思绪,秦开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块方正的砖头被人砸到他胸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乔放还穿着酒店的浴袍,领口开得很大,但显然已经洗漱过了,神色清醒,手里握着手机,屏幕里全是花花绿绿做了标记密密麻麻的字,乔放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眼神透过镜片近乎幽怨地看着他,缓慢补充道:“从早上八点开始。”
    乔放眼睛有一百度的近视,日常生活没有影响,只是看剧本时更习惯戴上眼镜,手机里的应该是电子剧本,早上被吵醒了无所事事,就边等他醒边看剧本,乔放睡眠质量一直不好,轻微的一点动静就会醒,秦开禹以往睡之前都会记得把手机静音,调好立式闹钟,昨晚上竟然给忘了。
    秦开禹扼制住自己扑上去抱一下乔放的冲动,冷静开口:“谢谢。”
    秦总的形象勉强保住了。
    秦开禹点开手机——
    下午两点。
    秦总的形象还是没有保住。
    25年。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秦开禹暂时没分清这俩点哪一点更令人难以接受。
    秦开禹解锁屏幕,看到了来自陈乐池助理催命般的消息,整整二十八条信息和五条语音通话都没叫醒他,陈乐池知道他睡着后的德行,一般三条叫不醒他就要杀到酒店来了。
    秦开禹点开消息,果然看到陈乐池第四条的消息是:“秦总,我来酒店叫您,打扰了。”
    “秦总,您房里有人,他给我开的门,打扰了。”
    秦开禹深吸一口气,才给了自己勇气继续看后面的消息,所幸陈乐池放弃了挣扎,开始给他汇报工作,包括他睡过的会议和一些被推迟的工作安排。
    秦开禹用了三秒钟回忆了一下他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到底在忙什么。
    想到了。
    一般情况下秦开禹没有这么忙,只是最近是集团上新产品的关键时期,对于新产品的定位和未来规划,他需要跟下面进行更详细的讨论,以吸取他们的意见,查漏补缺,确保产品的畅销——
    三年后这款产品已经成了集团的畅销品之一,对于产品的前期规划,秦开禹如数家珍。
    秦开禹挑了几条必要的消息回复陈乐池,驳回方济舟邀请他出去玩的申请,暂时处理了现有的消息,终于抽出功夫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抱歉,吵醒你了。”
    乔放盘腿坐在旁边,一只手滑手机,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听到他的话没太在意地颔了颔首:“昂。”
    话音刚落乔放就快速眨了眨眼睛,手指挑着眼镜框向上扶起来:“我的意思是,没关系秦总。”
    乔放的近视和他不正经的看手机姿势脱不了干系,就算拿到纸质剧本,乔放也不会正儿八经地坐到椅子上看,总是往床上挑个柔软舒适的地方一歪,很多时候会歪到他怀里。
    秦开禹看不过去的时候就手动帮他调整姿势,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最终发展到不太纯洁的方向。
    现在他没有触碰乔放的身份和理由。
    真追究起来,那个时候也不是什么正当的身份和理由。
    秦开禹心事重重地进浴室洗漱,出来后乔放已经穿戴妥当,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你去哪里?”秦开禹下意识问出口。
    乔放提起自己的衣领:“回家,换衣服。”
    酒店衣柜里摆着秦开禹平时穿的衣物,陈乐池隔一段时间会过来清理,秦开禹不用担心自己,乔放确实需要换一套衣服,昨晚的那一件现在穿在身上,不知是秦开禹心虚还是怎么的,哪里的褶皱仿佛都很暧昧,像是他对衣服的主人做过什么事情,即便事实如此,秦开禹还是立即别开了头:“嗯好。”
    “等等。”秦开禹在乔放开门的瞬间叫住他,想起了正事:“乔放。”
    乔放扶着门回头看他。
    秦开禹注视他的眼睛:“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噗。”乔放听到他的话竟然笑了,好在这笑仅仅持续一秒,乔放就若有所思地敛了嘴角:“秦总,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秦开禹实诚道,“所以才要问你。”
    乔放回答他:“我们是什么关系并不重要。”
    秦开禹没明白他的意思,慢吞吞皱起眉。
    “重要的是……”乔放说,“别人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乔放说完,没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反手关了门。
    秦开禹站在原地苦思冥想了一番,感觉自己大概理解了乔放。
    这几乎是“我想利用你”的实质化表达。
    对于乔放来说,他的身份背景是最好的保护伞,只需要想办法让外界看见他们是什么关系——当然绝不是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关系的那种方法,这样会得到乔放的一巴掌和一个“滚”,他上辈子已经切身体验过了
    秦开禹豁然开朗了,松了口气,掏出手机呼叫陈乐池。
    “秦总。”陈乐池发出真情实感的感叹,“您终于醒了,我现在就跟您汇报接下来的会议安排。”
    “停。”秦开禹说。
    陈乐池委屈地闭嘴,“您说,秦总。”
    秦开禹:“放下你现在手上的一切工作,整理交接给李万机。”
    陈乐池:“我要失业了吗,秦总?”
    秦开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接下来的工作内容,是帮我调查一个人。”
    “我早上见到的那位?”陈乐池飞快反应过来,“收到。”
    “他现在刚离开酒店,找人跟上他,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秦开禹敲着手机壳想了一会:“再帮我叫一份午饭,以上。”
    秦总深刻反思,上辈子秉持着“他是跟乔放谈恋爱,又不是跟乔放爸妈谈恋爱,不经过乔放同意私自调查他家背景不是合格伴侣的所作所为,他要是想让我知道自己会说”的原则,秦开禹没了解过乔家的背景,更没有了解过乔放的演艺事业。
    秦开禹隐约能感受到,乔放不希望他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所以秦开禹并没有强求,只是想着有一天乔放愿意主动敞开心扉告诉他,那是他们感情更进一步的标志……谁知乔放到死都没开过一次口。
    再相信一次乔放的嘴他可以收拾收拾跳过流程直接去殉情了。
    不知道乔放走得这么着急,有没有吃午饭。
    肯定没有,乔放吃饭很不规律,虽然和演员不规律的戏份安排密不可分,但他自己也不会在意自己的饮食,总是饿了才想起来吃饭。
    从前他可以叫一份午饭半强迫地看着乔放吃下去,现在却不知道这样算不算逾矩,合不合身份,对他们的关系来说是否恰当……
    “秦总?”陈乐池叫回走神的秦总,“还有其他的安排吗?”
    秦开禹:“没有。”
    陈助理收到命令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秦开禹搬出电脑打开文档,开始写集团未来畅销品目前的发展安排——
    这份文档发下去,他怎么也能得三个月的清静。
    晚饭陈乐池按时叫客房送了过来,秦开禹刚吃完,陈乐池就效率地把乔放的调查结果发到了他手机里。
    “说来还真是稀奇——”陈乐池的声音听上去很抓马,“二十一世纪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对了乔先生今天的行程也追踪到了,秦总您打算先听哪一个。”
    秦开禹言简意赅:“行踪。”
    “去市中心医院。”乔放坐上计程车后座,戴上兜帽压低声音开口道。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有副驾驶不坐要坐后面,大白天车里盖个兜帽戴个口罩的男人,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开车打表:“好嘞。”
    眼见司机神色正常地转回头,乔放悬起的心才放下来,半晌紧绷的身体渐渐卸下力气,乔放靠上车门,顺着车窗看向车外。
    也是,现在他尚未人尽皆知,已经一年没有工作了,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
    桑榆这个城市跟三年后没什么区别。
    那三年走到最后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乔放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在秦开禹面前维持冷静,秦开禹一定记得,他不能让秦开禹发现自己也记得。
    乔放不愿意再想那些事情,也不想纠结自己回到现在的原因,心跳很急躁,他呼吸不太上来,抬手打开车窗,二月份的凉风直直打到脸上,乔放却顺畅了许多。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乔放拉开车门下车,司机摇下车窗地挥着胳膊:“欸扫码!付钱!扫这里!”
    “不好意思。”乔放掏出手机把车费扫过去。
    “走吧。”司机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很着急吗?”
    是。
    乔放原地愣了下 ,转身跑进医院。
    他很着急。
    电梯门口挤满了人,乔放转进旁边的安全通道,剩下的路程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乔放停在VIP病房门口,值班的护士认识他,跟他点了点头:“来了啊。”
    乔放回应完护士的招呼,手指放在们把手上,却没有按下去。
    他怕那三年的噩梦,但更怕现在才是一场梦,那他要怎样睁开眼面对现实,他有没有再一次跳下去的勇气。
    “怎么不进去?”跟他打了招呼的护士走过来,一把按下门把手:“闻奶奶,查房。”
    “对了,您孙子来了。”护士说。
    “小放来了?”病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不进来?”
    乔放应声机械性地走进病房,闻其芳女士让护士帮她把病床摇起来,向他伸了伸手:“你这孩子,傻站在那干什么?过来。”
    剧烈运动后呼吸和心跳都失去了原本的频率,但乔放知道他激动现在是因为见到了闻其芳女士,活着的 ,笑着让他过去的。
    “奶奶。”乔放三步作两步扑过去,几乎是跪在地上抱住了她:“我很想您。”
    “前天不是才来看过我吗?”乔放拥住她的力道像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似的,闻其芳不明所以,但顺势抱住了他,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好了我在这儿呢,快起来地上凉,对了小晏昨天给我送了花过来,你看看漂不漂亮——诶你带的花呢?”
    闻其芳女士口吻责怪,语气却带着笑:“不是说好下次过来给我带蓝百合的吗?我的花呢?”
    乔放从病床上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我忘了。”
    “好了好了没花就没花。”闻其芳女士捧起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皮:“哭什么。”
    乔放把眼泪擦到她手掌心,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眼泪越擦越多,闻其芳女士擦了几下放弃挣扎,干脆抓了一把卫生纸塞到他脸上,也不多问了。
    乔放哭完了一遭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扭头一看护士还站在床边等着查房。
    乔放忙站起来让护士靠近。
    护士检查完闻其芳女士的身体指标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闻其芳让他在旁边坐下,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的话,但对刚才他哭的原因闭口不提。
    太阳落下山,护士进来又查了次房。
    乔放跟出去问:“奶奶的情况还好吗?”
    护士叹了口气:“相关情况主治医生应该跟你们说过很多了,现在就是保守治疗,你别看闻奶奶笑眯眯的,她这病痛苦得很,离不开呼吸机,有了上次那回事我们现在对她看得很紧,查房都比别的病房勤快……”护士紧急止住话头,“总之家属能多陪她就多陪陪她吧,你们过来的时候她才能有点笑,你们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你为什么在这里?”背后的声音打断了谈话,乔放回过头,看到乔期与抱着一束蓝百合站在不远处,质问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奶奶这里不欢迎你。”
    “奶奶欢不欢迎我奶奶说了算。”乔放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乔期与,这人穿得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是认真打扮了,只是品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穿得越贵越衬出主人的拘谨,乔放扯了下嘴角:“你算什么东西。”
    乔期与脸色一变,但碍着护士在场没有立即发作,故意软下语气:“乔放,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看奶奶的,她看到我会很高兴,你的存在会刺激到奶奶,麻烦你不要进来。”
    乔期与撞开他,推门进去:“奶奶,我来了。”
    “哦。”闻其芳女士声音愣了愣,“期与啊,你也来了。”
    “奶奶,我给您带了蓝百合。”乔期与想找花瓶把花插进去,视线一扭却看到花瓶里已经插了一束鲜艳的红玫瑰,转头瞪了门外的乔放一眼:“奶奶,您之前不是说想要蓝百合吗?这玫瑰是谁送的,也不打听一下您的心意。”
    “小晏送的。”闻其芳自己把床摇下去,挪了挪枕头躺好了,“我让小晏给我带的。”
    “啊。”乔期与矛头对错了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哥送的啊,好看,真好看。”
    高兴,奶奶见到你可真高兴。
    乔放不想让乔期与继续影响奶奶的心情,冲进去将乔期与怀里的蓝百合跟红玫瑰一起放到床头,把乔期与拽了出去。
    乔期与不愿意出去:“乔放,你干什么?!”
    乔放关了门:“很晚了,奶奶累了。”
    也许是回想到奶奶躺下休息的模样,乔期与没再闹着要进去,只是学着他打量的眼神,上下看了看乔放的衣服,昨晚上秦开禹把衣服揉得很乱,他没有时间回去换,乔期与逮到了端倪,但没有明说出口,只是把鄙夷的眼神回敬给他。
    “乔放,你又算什么东西。”乔期与压低声音,“你不过是比我多跟奶奶相处了二十年的时间,她现在跟你更亲近,甚至不计较你做的那些事情,以后可不见得,再怎么说,我都是她的亲生孙子,而你只是霸占了别人二十多年人生的小偷。”
    “离开了爸妈,你连工作都接不到。”乔期与冷声笑道,“还做什么大明星的春秋大梦。”
    三年后乔期与的攻击力比现在强的多,现在刚认回亲爸妈没两年,行事作风都只敢偷偷摸摸背后蛐蛐,不知道这次又跟那两个人蛐蛐了什么,签约公司这一年将他完全雪藏,没有任何剧本和工作,乔放只能接点钱很少的外快。
    乔放大概知道那不亲的爸妈跟乔宴,都是希望借此机会打压他的脾气,想让他跟所有人服软。
    让他明白现实,就像乔期与所说的,他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所以安分地走他们想让自己走的路,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基于过往情分给他的天大恩赐了。
    “请问乔先生是哪位?”有人小心翼翼地打破此处剑拔弩张的氛围。
    询问的看衣着打扮像是哪里的酒店工作人员,制服上写着酒店名,乔期与走上前:“我是。”
    工作人员把手里包装好的餐盒交到乔期与手里:“是乔放乔先生是吗?有位秦先生在我们这儿订了份餐给您,务必交代要送到您本人手里,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看着您吃下去。”
    “秦开禹?”乔放歪了下头。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是的……”
    工作人员忙又把餐饮从乔期与手里拿起来,递给乔放:“所以您才是乔放是吗?不好意思刚刚认错人了。”
    秦开禹能把餐恰逢其时地送到这里,几乎是摆明了告诉他:是的通知你一下我在调查你,也可以说是跟踪你。
    乔放接过餐盒:“麻烦你了。”
    果然还是被秦开禹知道了,就算是调查人这种事情,秦开禹也必须通知到位让他本人知晓,秦总做什么都光明磊落,瞻前顾后见不得人的是他。
    工作人员:“客气了,秦先生的要求我们酒店会认真履行。”工作人员一脸“请您现在就开吃我看着您吃”的表情。
    乔期与一定认识“秦开禹”这个名字,刚接近上层圈子,以防露怯,乔期与会把圈子里的人都事先了解一遍,秦开禹是绕不开的那个人,绝对的权力中心。
    乔放打开餐盒前看了乔期与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他震颤的瞳孔。
    既然你说了,再多利用你一点。
    乔放从里面挑出秦开禹拜托工作人员写的让他按时吃饭的备忘录,随手弹了下纸条:“帮我谢过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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