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客厅里一片寂静,就连空气中浮尘微微起伏的波动都似乎被无限放大。窗帘垂落,将试图探进屋内的光线悉数阻挡在玻璃外,只留下满室昏沉。
    西里尔坐在摆放在客厅靠窗一角的沙发上,让自己的身躯深深地陷入柔软的布料间。他坐在这样一个塞满自己物品,混杂着红罗宾气息的房间,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一瞬间的刺痛倏然消失,西里尔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脑海中闪回般短暂的画面转瞬之间褪去所有色彩,归于模糊的灰白。
    他忽然间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在做什麽,似乎有一层隐隐约约的毛玻璃隔离了自己深处的记忆。他只记得几分钟前,红罗宾近在咫尺,那双就在眼前却偶尔飘远的蓝眸像是敛去所有波澜,将汹涌的情感深锁的海水般平静而又专注。红罗宾一向异于常人而显得有些发凉的体温似乎残存在发顶,湿热的呼吸交缠,他恍惚间看见闪烁的深邃光芒。
    一切像是将日思夜想变成现实一般地怪诞。西里尔的目光久久地落在摆放在餐桌上被装进木制简约相框的相片上,像是在看着一段虚妄却甜蜜的记忆。
    西里尔没有拍照的习惯,但是他却看见到了这张樱花树下的合影。粉白色的花朵星星点点地铺满相片,只露出背后一缕轻烟般淡薄的云彩,红罗宾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大衣,剪裁整齐,勾勒出他劲瘦的身材,那张覆盖着多米诺面具的脸轻轻侧过来,看着与相片外的人对视的少年。
    樱花树……西里尔记得哥谭是没有樱花树的。所以这张照片是怎麽回事?他感觉自己有些昏昏沉沉,像是踩在漂浮不定的地面上,找不到实处。
    他索性放弃研究这张照片,看向了照片旁边的台历。每一个日期下都写满了行程,而最近的行程并没有打勾。
    西里尔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但是至少,他现在能从这个台历上了解到自己接下来原本要做的事情——前往圣玛丽亚孤儿院。
    微风从街头巷尾飞速掠过,将悬挂在树枝上绿意葱葱的树叶摇晃得瑟瑟作响,带来了一丝微凉的寒意。西里尔穿着胡乱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米色风衣,慢悠悠走在街上。
    他直觉街上的景色似乎都变得与以往不同,然而却有什麽东西一直在他的耳边呢喃着,让他不知不觉间忽略那些细微的变化。
    樱花花瓣洋洋洒洒落了满地,将这片人行道上点缀上星星点点的浅粉色。西里尔朝着远处开始繁忙起来的街道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些藏在人群中的蝇头。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习以为常地发动术式。在普通人看不到的世界里,空中骤然撕开一道裂隙,射出淡紫色的咒力丝线,眨眼间将那几只咒灵抹杀。
    他收回目光。眼前的道路逐渐变得僻静,咒灵的数量也渐渐减少。风打着旋儿将落叶送到西里尔面前,又翩然落下。西里尔抬眸,看到了远处的神社。风铃摇曳时发出的清淩淩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西里尔微微蹙眉,越过藏在冷色调建筑间醒目的红色神社,看向天际。
    乌鸦成群结队地飞来,落在高楼上俯视着眼前这座城市。西里尔看着被枫叶染红的屋檐翘角,皱起了眉。但是他来不及思索其中那些违和感,就来到了熟悉的街巷。梧桐树轻轻晃动着枝干,惹的茂密的树冠摩擦着,叶片扑簌簌作响。孤儿院的大门近在眼前。
    用来拦截车辆的金属栏杆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随着距离的一点点接近,空气中渐渐开始弥漫着青草清新中混杂着泥土,湿润而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他推开侧边的银色金属门,却忽然听见一个有些惊喜的声音:“西里尔——”
    西里尔抬起头就看见快步朝这里走来,一身黑白色修女服的修女简。
    “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看看孩子们了,其中最调皮的几个尤其惦记你这个哥哥呢!”修女简语气里有些嗔怪,但是眉眼却舒展开来,满是欣喜。
    “莉莉还是喜欢和安东尼拌嘴吗?”西里尔弯起了眼眸,水绿的瞳孔像是映衬在阳光下的一汪清透湖水,画出浅淡的笑意。
    “他们现在都对维托非常感兴趣,吵着要让安和他们一起玩……”修女简微微弯起唇角,眼睛落在孤儿院有些古朴的砖石建筑上,“走吧,孩子们应该已经等久了。”
    说着,她就带着西里尔一同并肩朝孤儿院里走去。
    “维托难道是……”西里尔想到了那个有着极其罕见的粉色瞳孔和白色头发的小孩。
    “没错,就是上次被新送进来的孩子,”修女简点点头表示肯定,眉间聚起一缕愁绪,“那个孩子的父母是哥谭警局的成员,在他出生时后一年里,他们都被报复,死在了□□手下。”
    “不过他的亲戚倒是难得的好人,只是家里已经有了五个小孩,实在没法照顾这个身体异常的孩子,只能送来这里。”修女简解释着这个孩子的来历,“毕竟院长拉尔夫女士有着中士军衔,而这里同样也是韦恩投资的地方,是哥谭最安全的孤儿院。”作为哥谭普通市民出生,考上神学院的简非常清楚哥谭那些阳光也照不到的地方有多麽黑暗。
    “现在这个孩子叫做维托·拉尔夫,算得上是孤儿院最小的一个。”修女简拉开玻璃门上的把手,和西里尔一同走进了孤儿院有着哥特式尖顶的建筑里。玻璃门缓缓合上,将太阳晃眼的金光拦在门外。暖黄色的走廊里,到处装点着充满童趣的装饰品,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在这样安静下来的环境中若隐若现。
    “至少,在这里,没人会对维托的头发和眼睛评头论足。”修女简看了一眼西里尔,虽然是在感叹维托的与众不同,但同时也是对西里尔过早就脱离孤儿院独立的不赞同。更何况,西里尔一直倔强着要留着不让剪掉的银白色长发和那张过分秀气的面容,总是会在哥谭招来更多的恶言恶语。
    西里尔咳嗽一声,一抹淡淡的红爬上白得有些透明的脸颊。他轻声说道:“但是我现在一切都好……在出事的时候,我总是要先告诉你们的。”
    但是修女简明显不同意西里尔所谓“一切都好”的一笔带过。她忽然停下步伐,在西里尔一脸不明所以的神情下仔细打量着他白皙的面庞,迎着阳光,细碎的光影落在那张线条柔和的脸上,将皮肤染成苍白的颜色。
    “你最近休息得怎麽样?”她放缓了声音问道,“听说你又被送进医院了。”
    修女简看着个头几乎和自己齐平的少年,细细观察着西里尔的气色,却只看见西里尔不算红润的嘴唇。
    “我早就休息得足够了。总是躺在病房里,比起放松,我更觉得那是无聊。”西里尔辩解道,作为咒术师而言,他的自愈能力比起普通人还是稍微强一点的,“但是你是怎麽知道我在医院里的?”
    “是红罗宾告诉我们的,”修女简给出了一个出乎西里尔意料的答案。她继续向前走,穿过挂满装饰画和稚气作品的走廊,前往游戏室。小孩子们稚嫩的声音越来越近,西里尔甚至可以偶尔听清夹杂在嘈杂中的几个单词。
    自己住进医院是红罗宾传递的消息?虽然他是的红罗宾一起战斗的,但是西里尔觉得作为夜晚义警,并且完全不打算被揭露另一重身份的红罗宾,应该是不会将自己暴露在普通人之中的。应该还有一个中间人的存在,既能抹掉红罗宾的踪迹,减少红罗宾被发现的危险,也能传递消息……西里尔根据自己的直觉开始大胆假设起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了乱糟糟的毛线团的一端线头,只要继续循着这个线索就能找到自己心底一直隐隐提醒却让他怎麽也想不起来的那一部分。
    游戏室的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铺满了彩色泡沫软垫的屋子。不同形状的积木散落在软垫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游戏室中央被垒得很高的几个城堡。几个活泼又外向的小孩子吵闹着比较谁的是最高的那个。
    眼睛最尖的莉莉一眼就瞥见了和修女简一同走进来的西里尔,当下就干脆将城堡比赛抛到脑后,快快乐乐地像是一颗小弹珠一样蹦到西里尔面前。
    女孩被孤儿院的修女们养得很好的红色长发落在身后,西里尔的脑中蓦然闪过一个红发女人摇摇晃晃的画面。红发女人和红罗宾的身影交替着出现,西里尔的脑袋又在开始锥心地发疼。他本就不算红润的脸色霎时间褪成一片惨淡的白色,似乎有什麽东西在阻止他去想那个缺少的东西。他眼前已然模糊一片,竭力留住不断闪放的几帧图像,指尖已经深深刻入掌心,用另一种痛楚提醒自己坚持下去。
    “西里尔哥哥!”属于孩子的惊叫声响起。西里尔不知不觉已经跪倒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湿。他死死咬住嘴唇,倔强地抓住最后一闪而过的画面,将那一帧图像深深刻在记忆里——
    那是一个让他忽然间感觉到心间,灵魂都开始颤动的少年。淩乱的黑发被拨到两侧露出罕见的美人尖,少年那双如同被冰湖浸泡过的蓝色眼眸里满是沉静,纤长若鸦羽般漆黑的睫毛垂落,撒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少年抬眸间眉眼微弯,温和间透着疏离的气质忽然间烟消云散,瞬间攫取西里尔所有注意力。
    他……是谁?
    “西里尔哥哥?你在说谁?”
    西里尔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落在眼前女孩茫然的脸上。
    是啊,那个有着和红罗宾极其相似的蓝色眼眸的少年……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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