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送你(9)颗棉花糖

    弥生降落津岛家的时候, 这座气派的院子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他先去见津岛右卫门,恍然觉得这个精明的人老了很多。
    黑色的头发是染发膏的杰作, 眼周的纹路和疲态的神色是无法遮掩的。
    弥生控制好了表情朝津岛右卫门问好。
    津岛右卫门吸了口雪茄, “不愧是修治的伴读哥哥, 你很优秀。”
    读作伴读,写作津岛家招揽的人才,弥生从踏进津岛家的大门那一天起,就已经被划作津岛家的人脉,津岛家愿意出钱出力供弥生读书养病,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系统:【从这个角度说, 咱们要是从津岛家跑路是挺不道德的。】
    弥生:【倒也不是……如果津岛夕子上位, 还哪有我的事。】
    系统一梗, 发现是这个道理。
    系统:【那我们快跑吧,这种大家族会不会把我们沉东京湾啊?】
    弥生:【那是Mafia干的事吧?】
    系统松了口气:【不会就好。】
    弥生:【应该会找Mafia把我们沉了。】
    系统:……
    系统:【你变坏了, 我不跟你好了。】
    系统单方面宣布和弥生陷入冷战,他坚信是太宰治带坏了他的宿主, 私心给太宰治又记了一笔。
    弥生和津岛右卫门说了几句客套话,推开门出了房间, 刚好对上津岛夫人犹豫地坐在廊前。
    弥生:“津岛夫人。”
    这位年轻的夫人愣了一下, 似乎这些年过去依然没有习惯自己从自家大小姐变成了津岛家的夫人。
    “……是, 是小少爷的伴读吗?”
    弥生点了点头, “津岛先生在屋内, 您要找他吗?”
    津岛夫人连忙摇头, “哦……我没事的, 你快去吧,别让小少爷等急了。”
    她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但在弥生看过来时慌忙藏在了身后。
    弥生礼貌地收回视线。
    津岛夫人嫁给津岛先生这几年一直没有怀孕,外界猜测颇多,比较好听的一种说法是:津岛右卫门属意自家幼子继承家业,所以不打算再生孩子。
    比较阴谋论的一种说法是:新上任的津岛夫人身体有问题,不能生孩子。
    太宰治:“当然是津岛右卫门自己生不了。”
    弥生瞥了太宰治一眼,本想教育自家弟弟不要没礼貌,但想到那个虚伪的男人又觉得,让太宰治嘴上说两句没什么不好。
    于是弥生最后不痛不痒地说:“别这样称呼。”
    太宰治拨开橘子,弥生顺手拿下第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吃吧。”
    太宰治动作微顿,继续刚刚的话题。
    “父亲这几年身体越来越不好,生不了也是正常的。”
    弥生:“那津岛夫人?”
    太宰治:“她那么年轻健康,怎么想都知道问题不会出在她身上。”
    弥生:“也是。”
    太宰治:“她在书房门口?”
    弥生点头。
    太宰治把橘子的一半塞进嘴里,剩下的丢给弥生。
    是津岛右卫门的身体报告。
    太宰治很轻易得出来这样的答案。
    他没有告诉弥生。
    太宰治:“学校放假了,假期陪我去玩吧哥哥~”
    弥生伸出食指抵住黏黏糊糊蹭上来的人,太宰治的发丝蹭在弥生脖子上,痒痒的,弥生忍不住往后倒,被太宰治按住。
    “哥哥——不要躲。”
    弥生:“可是会痒……”
    太宰治变本加厉,小脑袋蹭来蹭去,像一只被捡回家的小黑猫。
    小黑猫蹭蹭哥哥,然后观察了一下哥哥的反应,发现哥哥一如往日纵容时,安心地把自己蜗居进了哥哥怀里。
    弥生环着太宰治,“好可爱……”
    太宰治:?
    弥生:“阿治好可爱。”
    太宰治不语,他以为自己对直球攻击多少已经耐受属性很高了,但这也对付不了弥生时不时就来一出表白啊。
    弥生手指顺着太宰治的发丝。
    “……阿治想要离开津岛家吗?”
    太宰治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嗯?”
    弥生笑起来。
    “很辛苦吧。”
    太宰治:“……什么?”
    弥生终于还是提起来这件事,被太宰治放在心上又可以逃避的事,弥生觉得自己有义务给太宰治一个答案。
    弥生想了这件事很久,他没有找到完美的答案,系统说那是因为他们两个的大脑不够完美,换太宰治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完美的答案。
    但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压给弟弟呢。
    自己的阿治,难道不会想要逃避吗?
    津岛夕子不会等到津岛右卫门死去再动手,太宰治必须在和津岛夕子斗法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之间作出选择。
    弥生毫不怀疑太宰治的能力,如果自己的弟弟真的想要那个位置,没有人抢的过他。
    可太宰治不喜欢。
    弥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太宰治的选择还牵连他的命运,如果津岛家的小少爷放弃夺权,小少爷或许是相安无事,但身为小少爷身后依附的人,他还有什么立足之地呢。
    留在津岛家——这里有数不清的学习资源,有精心为弥生调理身体的营养师和医生,这是生存起来最容易的地方之一。
    这是关住太宰治的玻璃瓶。
    我的小鱼要在玻璃瓶里不能呼吸了。
    弥生扯过太宰治,和他一起倒在被子里,窗外风吹的树叶作响,弥生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在太宰治头皮,嘴里哼起太宰治很久没听过的摇篮曲。
    弥生抱着已经快要和自己一样高的小人,“哥哥可以找到工作。”
    匿名给报刊投稿也好,缝一些手工也好,去诊所打黑工也可以。
    “哥哥的身体也没关系。”
    太宰治:“不用着急谈这些……”
    弥生:“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别丢下我。”
    太宰治:……
    一呼一吸,太宰治能听到弥生的心跳。
    和他承诺相悖的,虚弱的心跳。
    这算什么。
    别丢下我……这不是我该说的话吗。
    一直渴望爱,一直恐惧爱,深陷在虚伪的泥沼,看不到生活的意义这样一个空心的小人——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我吗?太宰治猛地抓紧弥生的衣服。他好像做过这个动作很多次。
    不要丢下我,不要不爱我,不要爱我,不要讨厌我,不要害怕我。
    不要……把我只当做弟弟,不要把我关在玻璃瓶里。
    多年前,葬礼上,生活在玻璃瓶里的小鱼把自己送给了一个绿眼睛的少年,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时他收下棉花糖的眼神是在说“带我走”。
    但弥生看到了,他成了打开玻璃瓶口的那个人。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我们的身份倒置了。
    最想离开津岛家的小少爷,从不说离开,最害怕被丢掉的小黑猫,不敢请求。
    弥生想,那没关系。
    他坐起身体,纤细的手指在太宰治面前张开,阳光吝啬地撒在上面,却将弥生半边身体隐匿在阴影之下。午后的空气混杂着津岛家用惯了的熏香,弥生在津岛家很多年,还是没有被这种香味浸染。
    这很难得,也很可怕。
    不会被世界侵蚀的人,可以被世界吞噬。
    太宰治整个人被定在原地。他甚至开始希望弥生不要做后面的动作。
    然而清风吻过发梢,弥生有一具白瓷一样美又脆弱的身体。
    “走吧,阿治。”
    弥生笑起来,比翡翠还要透亮的眸子熠熠生辉。
    “我们逃跑。”
    神啊,我该怎么向你祈祷呢。
    为何赐予他,为何爱意降临我身上。
    太宰治是永恒的怀疑论者。
    这位怀疑论者现在却好像被蛊惑。
    那实在是太美了,在碎光里向我伸出手的人啊,你会一直陪我,哪怕认清我的阴险狡诈,哪怕发现我的控制和侵犯,你也一直爱我吗。
    骨节分明的手鬼使神差般落进弥生掌心,在反悔之前被狠狠握住。
    那一刻,只有弥生忽然靠近的发丝,只有太宰治熟悉的温和笑容,只有弥生身上的淡雅香气。
    我最孱弱的哥哥,是比我更勇敢的人。
    “……好。”
    太宰治听到自己背叛理智的声音。
    “我们逃跑。”
    =
    “我都说了!伪造的东西我不敢给他!”
    津岛夫人哆哆嗦嗦地哭起来,津岛夕子坐在她对面,点燃了原本该递交给津岛右卫门的身体报告。
    津岛夫人:“……你不知道,那个伴读回来了,我刚好遇见他从书房里出来。”
    津岛夕子:“所以?”
    津岛夫人:“他可是东大毕业的医生!我太害怕了……我不敢把东西给他。”
    津岛夕子冷笑一声。
    “你以为他学的是中医吗,不借助科学检查,怎么可能直接看出来津岛右卫门的病灶。”
    她冷笑完,看着哭泣的津岛夫人又放缓了语气。
    “没事……这些都会有办法。”
    她看向庭院中的竹林,一片青翠,忽然恍惚。
    ……母亲生下自己的弟弟时,她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竹林旁的小房间等待。
    ……都不一样了。
    她的弟弟长大了,她是比陌生人更陌生的姐姐。
    太宰治……好像也不再需要一个虚伪的姐姐提供给他什么。
    那个绿色瞳孔的男生。
    那个与这个大家族格格不入,大家都默契地原谅他不成熟的演技的男生,好像真的给了太宰治无保留的爱。
    津岛夫人:“夕子!”
    津岛夕子回神,“怎么了?”
    “……我们,提前动手吧。”
    津岛夕子不再出神,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计划,半晌,轻声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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