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番外一场噩梦

    徐家祠堂。
    八岁徐槐庭衣着单薄,面无表情跪在徐家祖宗牌位面前,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嘴角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被冤枉偷东西,百口莫辨时,徐启庭被簇拥着,站在一群人中,对着他露出嘲讽轻蔑的表情。
    只要他看他不顺眼,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他毫无尊严地被人从房间里扯出来,叫一群人闯进他的房间,像搜嫌犯一样把他房间搜个底朝天。
    无论他如何极力辩解,在场所有大人也只是皱着眉,不赞同地看着他,仿佛是他品行不端,犯了事还狡辩,无理取闹一样。有一瞬间,徐槐庭怀疑自己学的中文有问题,不然怎么这帮人连人话都听不懂。
    徐启庭还会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风凉话:“听人说他五六岁就会偷东西。”
    徐槐庭就这么被那帮人送来这反省。
    想起过来之前,那些人对着他无奈叹气摇头的表情,唇角笑容更加讽刺。
    他跪在那,散漫地想着这些人不会觉的这样的“处罚”对他已经很宽容,还让他占了便宜吧?
    很快他就收敛了那种叫人看见更要做实他不服管教的表情。
    他自己也就算,一直被找茬,他妈也不好过。她中文学得慢,至今只会一些基础的交流,更别说跟人吵架争辩,被人找茬,最后准要吃亏。
    皱起眉,表情逐渐变得有点不耐烦。
    “出来。”他冷冷发话。
    面朝着牌位,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徐槐庭本来想忽视身后的动静,但对方总弄出点声响,他实在没法再无视。
    背后安静了一阵。
    “再说一遍,出来。”徐槐庭加重语气重复。
    对方还是没动静。
    徐槐庭只好站起来,径直往窗边走去。
    他还没走到地方,窗沿弹出了一只硕大的兔子耳朵。
    徐槐庭脚步顿住。
    没过一会,另一只兔子耳朵也弹了出来。
    徐槐庭:“……”
    可能是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一只体型很大的兔子玩偶从窗沿边缘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冒出来。
    一个穿着兔子玩偶服人。
    徐槐庭表情逐渐古怪。
    头回在兔子玩偶服上看出可怜巴巴表情。
    这玩意不该出现在游乐场吗?为什么会跑这躲起来偷窥他?
    徐槐庭:“你是谁?躲这想干什么?”
    兔子摇头。
    徐槐庭不耐烦道:“说话,我知道底下是人,别装哑巴。”
    兔子继续摇头。
    徐槐庭瘫着脸走过去,准备上手把对方头套摘下来。兔子慌张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疯狂摇头。
    摇得太用力,大大脑袋不小心转个一百来度,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对方慌乱了下,噗通跌坐在地上。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兔子委屈地把自己的脑袋转正,坐在地上,握着拳头,气愤地用力垂了下地面。
    徐槐庭在一只兔子玩偶身上看出了委屈和恼怒。
    小小的少年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忽然牵了下。
    兔子翻了个身,撅着屁股吭哧吭哧爬起来,从之前躲着墙角抱起来一个塑料袋,往徐槐庭面前送了送。
    徐槐庭眼中闪过诧异,情绪莫辨地看着这一大包东西。
    里面就是些常见的吃的喝的,最上面是一件外套。
    看见那件外套,徐槐庭久久没转开视线。
    如果他没记错,这件外套,不久前才在徐家人搜他的房间的时候被人随意丢出来。
    他妈又病了一场,他姐不在徐家,那堆东西正常来说不会有人给他收拾,下场无外乎是被当成垃圾扫走扔掉。
    左右徐家不差这点钱,他去找人说,年长者大多都是给钱了事,让他自己重新买。他们都给钱了,他再抓着不放,就不懂事。
    对他们来说,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最简单的问题,为此多思考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徐槐庭看着这只神神秘秘出现在徐家兔子,“你去把东西捡回来?”
    兔子骄傲挺胸,兔子脑袋笨拙点了下,拍拍胸脯,给他竖了根大拇指。
    徐槐庭走到窗边,接过兔子那包东西,垂着眼睛,站在那里,没有动。
    看身高,兔子皮下应该是个成年人。
    这会他正疑惑徐槐庭怎么不动了,于是蹲下来,两手扶着沉重兔子头套,仰起头,观察他的表情。
    徐槐庭被兔子的样子逗笑。
    他靠在窗户边,拿出衣服穿上,被冻得发僵身体逐渐回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袋,就这么靠在窗户边填饱饿得抽搐的胃。
    兔子靠着窗户坐下来,徐槐庭一偏头,就能看见支棱起来兔子耳朵。
    从这天开始,这只神秘兔子就总是出现在徐槐庭周围。
    徐启庭要欺负他的时候,兔子就想办法弄出动静把人引走,聪明地绕上一圈,回到他面前,喜滋滋地晃着自己的大脑袋求夸奖。
    徐槐庭跟人打架受伤,回到房间,就能看见兔子带着伤药出现。
    他有时会逗逗他,叫他帮他上药。
    兔子不懂拒绝,穿着玩偶服的双手笨拙地捏着细细的棉棒,给他上药,经常把药涂得乱糟糟的。
    这时徐槐庭就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他要不要把玩偶服脱下来,反正在他房间里没别人。
    给兔子吓得差点当场就要逃跑。
    见他真不愿意露出真容,徐槐庭也没太逼他。
    之后日子里,徐槐庭去上学,兔子就鬼鬼祟祟地跟在不远处。
    有时躲在树后,有时躲在树丛里。
    徐槐庭有时候真觉得很无奈。
    他发现这只兔子有点蠢,他那么大一只,根本藏不住。
    而且一只玩偶,经常走在路上就被小朋友包围住。
    兔子急着跟踪徐槐庭,见他越走越远,整只兔子都快要哭出来了。
    徐槐庭走出一段距离,叹口气,又折回来,去解救脱不开身兔子。
    “你在徐家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成功瞒过其他人?”他拽着兔子的手走。
    兔子支支吾吾不说话。
    徐家小辈斗争日益激烈,有神秘兔子出其不意暗中帮助徐槐庭,徐启庭越来越难在他身上讨到什么好。
    唯一一次差点出了事,是徐槐庭母亲病重,却被徐启庭联合孙家找了借口关起来。
    孙家对外统一口径说正在给人治,找的主治医生是业内大牛,可实际上,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放任人等死。
    周围的人都被买通,封了口,连徐槐庭都被找了错处关在家里禁足。
    隆冬深夜,大雪漫天。
    徐槐庭对徐启庭低了头。
    徐启庭当着他的面把一只耳机用力丢了出窗外,叫他去找。
    “只要你找到了,我就放过你们,简单吧。”
    “好。”
    徐槐庭去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他爸正跟新情人打得火热,根本没耐心管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徐姿仪嫁到孟家,暂时还没办法把手伸回到徐家来。
    至于徐家其他人,更是懒得管,巴结徐启庭背后孙家还来不及。
    大雪及膝,他在偌大一个庭院找来很久很久。
    却不知道,徐启庭叫人把这事当作笑话说给病重卧床女人。女人听到消息找了出来,在楼梯口遇见了徐启庭。
    等徐槐庭拖着发僵疲惫的身躯回来的时候,看到就是女人从楼梯口跌落的画面。
    一只笨拙的兔子不知打哪冲出来,试图接住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人。
    冲劲太大,一兔一人一齐摔在楼梯口。
    兔子做了人肉垫子,两人都摔得不轻。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内,徐槐庭僵硬地看着不远处倒在地上呻吟的两人,眼瞳缩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握紧的拳头用力到把差点把那只辛辛苦苦找到的耳机捏碎。他匆匆跑过去,询问两人情况。
    兔子摇了摇头,捂着自己的腰小声抽气,女人也虚弱说了句没事。
    虽然没出大事,但两人肯定都受了伤。
    徐槐庭捏紧掌心,脸色发白。他抬起头,恶狠狠盯着楼梯上看起来很慌乱的徐启庭。
    徐启庭被他发红凶残目光看得心惊肉跳,色厉内荏喊道:“她自己摔下去,关我什么事,看什么看!都是她自己不小心!”
    徐槐庭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你等着。”
    这次之后,徐槐庭更用心地经营自己的势力,逐渐学会了伪装自己,和这些上流人士打交道。
    随着徐槐庭逐年长大,处事风格越来越成熟,能力越来越压制不住,徐启庭再无翻身的机会。
    他把兔子和母亲严密地保护起来。
    这些年,无论他走到哪里,兔子总是跟在他身边。
    徐槐庭身高慢慢超过了兔子皮下的人。
    年纪渐长,徐槐庭也越来越好奇兔子的真实身份和样貌。
    对方时常神出鬼没的,时不时还会消失一阵子。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徐槐庭看兔子的目光越来越复杂难懂。
    躁动的心情逐渐难以压制。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心底隐隐有个念头冒出来。
    于是他压低声音,徐徐地问兔子:“你是不是喜欢我,才一直跟着我?”
    兔子紧张后退数步,甩着大脑袋摇了摇,又点了点。
    徐槐庭步步逼近:“你不喜欢我?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话。”
    兔子被他逼到了角落,慌张摇头。
    徐槐庭自己想想这个画面都觉得挺好笑的,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壁咚一只游乐园兔子玩偶。
    “摇头,那就是喜欢我。”他放缓了声音,温柔哄他:“说话……你这么些年都没跟我说过话,我想听你的声音,你多大了,你是人还是……别的其他的生物?”
    他在青春期就把东西方玄学全都查了一遍,科学,不科学,还照着通灵之战排行榜挨个询问了一遍。
    ……最后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真弄得清楚他遇到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槐庭可以肯定,这只兔子不是个寻常普通人。
    “你是什么都没关系,长什么样都好,”他的手再次按在他的头套上,轻声哄道,“让我看看你。”
    兔子明显犹豫了,最后还是紧张捂住自己的脑袋,看起来想跑。
    头套下还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他要哭了。
    徐槐庭不得不暂时放过他。
    二十岁这年,为了庆祝他和他兔子相遇十二周年,徐槐庭很用心地准备浪漫晚餐和盛大的烟花。
    看到烟花兔子很高兴,扑过来抱他。
    徐槐庭接住他笨重的身躯,被他欢快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他再次询问兔子,能否看看他的样子,兔子犹豫半晌,终于微不可查点了下头。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所愿,徐槐庭心跳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兔子的头套。
    一时间时光仿佛静止了。
    玩偶服下果然是个人。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年。
    或许是承受不了他过于炙热的目光,少年微微偏开头,脸颊染上红晕。
    “里卡多……”他小声叫他的名字。
    徐槐庭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到他:“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满。”
    然而,下一秒,徐槐庭惊慌地发现,少年皮肤正在变得透明。
    就像一些故事里,发现真实身份就会消失的神秘生物。
    十几年过去,当年看起来就是个大人人,如今头套下的模样还是很年轻,时光在他身上仿佛凝固住了,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寻常人。
    有一刹那,徐槐庭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看他真正的样子,后悔得想死。
    注意到自己状况,少年无奈地对他说:“我要走了。”
    想到他总问他为什么会选中他,为什么要跟着他。
    叶满不好意思地对他说:“有人告诉我,我们未来会在一起。”
    在他死后,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们本应该是这样。
    结果他还没来及遇到他就死了。
    那声音听起来无比崩溃,叫着分没了,要破产了。
    可能是看他死得可怜,最后又问他有没有什么心愿,要求不高,就尽可能满足他一下,就当积德行善。
    “我好奇他说的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就拜托对方送我回来看看。”
    算是死后唯一想干的事吧。
    一开始提出这个心愿是很随便的,但后来慢慢有点不一样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他低下头。
    “所以你是我未来爱人,你现在要回去了,”徐槐庭抱紧他,慌张地问他:“我们会在未来相遇,我只要耐心等着,终有一天还会遇见你,对吗?”
    叶满张了张嘴,眼眶蓦然变红。
    抱歉。
    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徐槐庭怀里蓦然一空。
    兔子头套掉落在地上。
    窗外烟花乍响,明明暗暗地照亮徐槐庭空白的面庞。
    他将空荡荡的玩偶服紧紧抱在怀里。
    口中喃喃:“我会找到你的,我会等你的。”
    然而一切终究是无常命运里不该存在插曲。
    一场不可多得奇迹。
    叶满已死。
    ……
    清晨。
    叶满在一阵窒息的拥抱中醒来。
    “松——手——我要喘不过气了!”
    徐槐庭缓缓睁开眼,梦里那股锥心的刺痛久久挥散不去。
    直到看清眼前人模样,他用力呼出口气,才失而复得般更用力地抱紧他。
    叶满:“怎么了?”
    徐槐庭:“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在了。”
    叶满:“梦都是假的,你多大了,还会被噩梦吓到,我都不会做噩梦了。”
    徐槐庭把脑袋埋在叶满的颈窝里,一下一下眷恋地吻他脖子:“我知道都是假的。”
    “小满宝宝,你知道吗?”
    “嗯?”
    “我发现,我根本没法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
    梦里,叶满卒于二十岁,徐槐庭卒于二十八岁。
    叶满认真思考:“你这么说,那我努力多活久一点?”
    徐槐庭吻住他的唇。
    “一言为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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