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2章 演武风云录(十六)

    “我的车厢!列车长的宝贵车厢!阿基维利!!!”
    帕姆在车厢里焦躁地转来转去, 无能狂怒,恨不得对着自家星神来上一套兔兔连环拳。
    “车厢分离技术在鲍勃之后就已经明令禁止了帕!明明列车长已经在驾驶室门前挂了祂们两个和鼻行兽不得入内的标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会让他得逞帕?”
    在列车长的凶恶咆哮背景音下,列车组成员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终于,领航员姬子第一个站了出来,好言相劝:
    “虽然形式确实激进了些, 阿基维利先生毕竟是担心丹恒他们。有祂在,我们也不用担心那几个孩子的安全了,罗浮想必也能更好地度过劫难。”
    天环族的神父当即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在心中为大难临头的阿基维利先生以及可怜的罗浮人民祈祷。
    靠谱的成年人杨叔提出了解决方案:
    “帕姆, 消消气, 等我们到达仙舟罗浮的港口, 可以和天舶司尝试联系,回收维修分离的车厢……如果车厢大体还完整的话。”
    显然, 这是有一定难度的。
    谁也不清楚上百个琥珀纪没摸过列车油门的开拓星神在驾驶分离车厢疾驰时烧了多少开拓力,轻易突破了光速, 借助罗浮上有如银河探照灯的界域定锚, 最终成功转移到仙舟内部的高空。
    然后便是祂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瞄准目标,加速加速再加速, 创就完事儿了。
    ——这一击, 贯穿建木!
    绽开的毁灭性能量波使得四周的古海海水都蒸发掉了厚厚的一层,水雾升腾缭绕, 建筑炸碎揉烂,仿佛把鳞渊境圣地制成了一座大型的清汤海鲜火锅, 要是让持明族的龙师们见了,恐怕想蜕生的心都有了。
    远远旁观的丹恒陷入默然,虽然一手造就了眼前这幅惨烈场面的不是他,但选择向自家星神求助的小青龙难逃其咎。
    心虚不已的青年偏过头直面将军,微微张开的唇边吐出两个咕噜噜的水泡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景元还在揣着手呵呵直笑,赞不绝口:
    “游云天君真乃神人,此等妙计一石二鸟,不光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还一举铲除了祸祖遗迹,造福后世罗浮百姓……等到诸事落定,我便会奏告六司,为祂立碑纪念,供万人瞻仰。”
    正在玩泡泡的三月七:“我猜阿基维利祂应该没想这么多……”
    药师送给仙舟人的圣物惨遭天动万象,主枝干直接破了个大窟窿,忙着修墙的琥珀王看了都得直摇头。
    竞锋舰船体外部,五条悟捏着手里变得软绵绵的藤条,鲜活的碧绿迅速变得枯黄衰败,就像失去了水源供养的植物,再也不复先前的嚣张危险。
    “原来刚才不是我眼花了?”
    他揉了揉鼓胀发痛的太阳穴,六眼一下子接触到了过于密集的信息量,差点直接把他的cpu干烧了。
    “能挫败建木,压制丰饶……刚才那个,莫非就是巡猎星神的箭矢?我好像在小桂子的戏里听到过,这一出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帝弓斩祸根?”
    他没有得到及时的回答,因为纯美骑士已经忙着滔滔不绝的赞美了。
    不只是他,位于地面的无数仙舟人一个二个更是像受了惊的土拨鼠,探头张望,惶恐而又兴奋,就差直接疯掉。
    罗浮苦建木久矣,丰饶的神迹固然给他们带来了其他种族艳羡不已的无穷形寿,但也将他们拉入了与丰饶孽物死战不休的轮回之中。
    几千年来,罗浮遭受的大灾大劫,无一不是因扎根古海的建木而起。
    因此,那惊天灭地的一爆,只给他们带来了最开始的惊慌,而后便是难以言表的狂喜。
    “帝弓司命终于舍得给咱们刷大火箭了?!”
    “等云骑军解除封锁了,我们第一个闯进鳞渊境,收集帝弓残留的箭矢,那玩意儿现在可是有价无市……嘘,不要声张,要悄悄的来。”
    “唉,我们旅行社以后要少一个建木打卡拍照的创收项目了……”
    “我从前线退下来有一些年头了,但我敢打包票,这不像帝弓的风格……如果祂老人家出手,咱们这大半个洞天估计都没一个人能活得了。”
    “云骑兄弟,我想问问,竞锋舰现在自由了,咱们可以坐星槎登上去了吧?我老婆在上面看比赛,一直被困着下不来……”
    “你们快看!竞锋舰正在往下掉!”
    “糟了,肯定是被建木抓久了,在空中熄火了!”
    作为退役战舰的竞锋号体量堪比几十艘大型客机加在一起,要是真从那么高的天上掉下来,没有古海作为缓冲,船上地下的人们就真能身临其境,体验一把帝弓司命放箭后方圆百里无生机的感觉了。
    主驾驶室内,托帕一口气说出了几个的空难应急方案,“驭空大人,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在公司的统计数据里,这些方案的总体存活率能达到33.2%。”
    “谢谢你,托帕。”驭空冲她笑了笑,拒绝的意味不难理解,“但公司方案可能并不通用于罗浮的情况,我会另想办法。”
    托帕好奇道:“那么您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可否让我学习观摩一下?”
    “我接下来要做的并不复杂,但可能要让您失望了,这套方案不能推而广之,因为它的私人性质比较强。”
    汗流满面的舰长颤抖着起身离座,驭空拍了拍他的肩膀,单手抚摸上了驾驶台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操纵杆,眉眼间似有深深的触动。
    托帕惊讶地挑眉:“您居然要亲自上场?”
    “……托帕,你应该知道我曾经的职业,我是一名退役的狐人飞行士。在我们正式入伍的考核里,除了需要练习单人驾驶的星槎之外,操纵这样的大型战舰,也是必备的课程。”
    她似是下定了决心,拉过椅子,时隔多年,又一次坐上了驾驶员的位置。
    而这次,她不再是那个独自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的英勇主司,而是一个退下战阵、困于案牍公务的的天舶司司舵。
    然而,不管身份如何变换……她那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从未有一刻远离过星空,连接纸鸢的细绳,也从未有一刻挣开过罗浮的大地。
    “交给我吧,我来负责起风,而飞霄和他们,则是负责放飞它——飞得越高越远,直到,无惧血海风浪。”
    枝头的鸟儿,啄掉羽毛上披挂的枯枝烂叶,复而振翅高飞。
    “呼雷,你已无计可施,束手就擒吧。”天击将军断言道。
    失去了建木力量的供养,面对四人的合围,哪怕再心不甘情不愿,实力不济的步离人战首很快落了下风,身上添上了一道道刻骨的疤痕,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大不如前。
    呼雷经历了从一开始的震惊,再到后来的平静,似乎也是渐渐认命了。
    但他的认命不是死气沉沉,反而像是在深潭下荡开的波纹,积蓄着未知的恶意和邪念,让飞霄迟迟无法彻底放松,敏锐的直觉朝她诉说着,狡猾的步离人一定还藏有不为人所知的阴谋诡计。
    “是啊,可想而知,我要么像个战士一样战死,要么就是像个俘虏一样,再次被你们关进深不见底的牢笼。前者我可以选择,而后者……则会让我沦为笑柄。”
    波提欧叼着一枚古铜色的九毫米子弹,干脆利落地接上被拧断的一条机械臂,上膛举枪,瞄准了狼人伤痕累累的胸口。
    “你这不都把自己的未来安排的明明白白了,哥们姐们几个要不要抓紧进度,赶快送你一程?我要是没记错,飞霄说过,你的致命部位……应该在心脏吧?”
    “没错,你们贪求已久的秘密,就藏在这颗心脏之中。它是长生主赐给先祖都蓝的礼物,由每一任战首代代传承,他脱胎于月亮,却染尽了浓郁的血色,所以,你们可以叫它——【赤月】。”
    呼雷咧齿一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飞霄心里的不安紧随着到达了顶峰。
    “波提欧,乱破,你们两个快闪开!”
    牛仔废话不多说,三颗子弹破膛而出,卡准了时机射向呼雷的胸膛!
    呼雷被冲击力带得震了好几下,身躯向后滑退倾倒,他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低头看了一眼,不满地长叹道:
    “飞霄,你还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马上杀了我?让我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狐人将军喘着粗气,遮住一只隐隐发红的眼睛,她裸露在衣服外的身躯上布满了粗细交加的红色裂痕,一眼看去触目惊心,她虽始终没吭上一声,但那玻璃破碎似的纹路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三位队友已经在尽力减小将军的战斗压力,但耐不住呼雷实在狡猾阴险,逼出了她不少招式,导致病况愈演愈烈,甚至有些难以收住。
    穹挡在飞霄身前,抬起下巴:“你这是临死了还要找个垫背的?谁允许你的?我管你是赤月橙月还是黄月,在我的箭下,一律都碎成渣渣!”
    呼雷缓缓说:“但如果我告诉你们,我的心脏可以治好她的月狂之症呢?”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原理很简单,狐人和步离人同宗同源,你们视月狂为毒药,是因为狐人的身躯承受不了强横的力量。但是,飞霄,一旦你拥有了赤月,它便会作为最上等的容器,只要你想,随时便可使用,反而还会增强你的实力;你若不想使用,它便是一道最牢固的闸门,无需时刻担心自己力量失控。”
    “他所说之言,并无虚假。”
    跳上船的开拓星神站在直播镜头之外,好整以暇地俯瞰擂台上神情各异的众人,笑眯眯补充了一句。
    穹冲他招了招手,向其他人小声介绍道:“这是我老大,刚刚冲树的那个。”
    星神为呼雷的话做了背书,此时此刻,接受赤月,仿佛是百利而无一害。
    “我问你,呼雷,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告诉我?”
    “没有原因,我已经失败了,飞霄,我说过,我只有两个选择,相当于没有选择,但是你不一样,我把选择的机会留给你……我唯一承认的狐人。”
    他不再和之前一样针锋相对,反而放软了态度,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不惜以狼爪作刀,狠狠刺进胸膛,顺着波提欧留下的弹孔,啪的一声,活生生挖出了还在跳动的心脏,血腥的场面逼得后台不得不打上了马赛克。
    “吃下它……我会衷心地感谢你……”
    犯下滔天罪孽的步离人就这么化为了残烟灰烬,只有一颗赤色的月亮悬浮在半空中,倒映在银发狐人晦暗不定的眸子里。
    用赤月做药,她的月狂便不会发作,椒丘也不用日日夜夜为她劳苦费神;出阵的战士们也不需要担心并肩作战的将军在战场上迷失自我,残害同胞;联盟的老家伙们也不会有事没事私下接触,试探她对联盟的忠心……似乎一切都会变得像童话结局一般美好。
    飞霄合上眼睑,手中紧紧握住了救命的解药【赤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五指并拢,狠狠捏碎。
    粘稠的血水从指缝溜走,哒哒滴落在地板上,腐蚀出一道浅浅的凹痕,随后便在一阵温暖的轻风中荡然无踪。
    乱破不解:“九尾·将军,此举何意?”
    波提欧早有预料,弹了一下小孩的脑门:“小可爱敌人施舍给你的东西,哪有那么好接的?天真。”
    “可是大车神有言为证……”
    “你没听出来那个呼雷在刻意模糊重点?他说出来的确实不假,但没说出来的,却是最致命的关键。”
    阿基维利问她:“你想好了?”
    飞霄抬眸,粲然一笑:“嗯,想好了。”
    她似乎在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重担,抬起疲惫的右臂,张开手指,迎着明媚的白日,给自己放了个小小的庆祝烟花。
    在烟花的尽头,一座孤零的星槎突兀地飞到竞锋舰的上方,一只灰扑扑的狐狸露出毛茸茸的粉色脑袋。
    刚从监狱里跑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澡的谋士这回没了往日的沉稳自如,不禁喜形于色,大喊道:
    “飞霄,我把解药研制出来了!多亏了阮梅女士……等等,你脸上的是什么?你又没听医嘱?”
    “干得好,椒丘!我回头请你们吃火锅!”
    “……别转移话题,一顿火锅可收买不了我。”
    天击将军仰头大笑。
    “开拓的星神,我和无名客不同。无名客的前路始终未知,但我的人生,从我当年看到的那颗穿云流星开始,征伐孽物、誓不罢休的前路,就已经被祂锚定了。”
    “无论呼雷多么强大,我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无论赤月如何有效,我不认为它就能改变我,因为……我的敌人,始终只有我自己。”
    她叩问自己的内心,得出从未动摇的答案,笑着说:
    “我与我啊,周旋已久,想来想去,还是做自己更舒坦些……流星,抱歉,原谅我的任性,但你如果听见了,应该也能理解我吧?”
    阿基维利耸了耸肩,扭头道:
    “岚,别装死,你手下的小天将在问你呢,好歹回一个标点符号啊。”
    “……”
    飞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穹眼睁睁看着她的面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头顶冒出一溜烟白色的滚烫蒸汽。
    这一天,人们又看见了一道从天际垂落的长尾流星。
    根据神策府方的辟谣,那并非帝弓司命的箭矢,而是图下船方便、直接跳下来的天击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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