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5章 演武风云录(十)

    鳞渊境, 古海边,建木旁。
    昔日罗浮龙尊阖眸开海的壮丽奇迹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古海的浪潮格外喧嚣, 漩涡暗涌,积攒着一种隐隐然的骚动。
    等到列车组三人一路上掀翻无数当街暴动的丰饶孽物杀到此处,哈欠连天的十王司见习判官藿藿打了个激灵,狐狸耳朵轻轻一抖,又是几根绿毛脱落, 在空中打了个卷儿,慢悠悠掉在了地上。
    她含泪小声说:“呜呜呜……都怪加班,我的毛发都没有光泽了……”
    尾巴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掉色的是你,老子依旧光彩动人。”
    “抱歉, 穹, 三月七, 还有丹恒先生,十王司人手不够, 就只派了我一人为各位打开通入幽囚狱的隧道……请,请不要见怪……”
    她说话的时候仿佛整个人踩在棉花上, 晕乎乎的, 显得像个探照灯一样明亮夺目的岁阳像是吸了她的阳气作能源, 翘着尾巴尖和众人打招呼:
    “哟,这不是开拓者吗, 哈哈哈, 本大爷勉强承认,你给我们藿藿安排的剧本不错, 她现在经常跟玩杂耍的那丫头在一起打网球,性格阳光开朗了那么一丢丢, 老子还挺欣慰的!”
    “才,才不是!明明是尾巴大爷每次强迫我出去运动……我根本不想!都怪你……”
    丹恒无奈道:“藿藿小姐,尾巴大爷,叙旧可以稍后再谈,我们急需立刻动身前往幽囚狱,有十分紧要的事情,拜托了。”
    三月七点头:“没错没错,十万火急!”
    “啊……好的!马上!……放心,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
    藿藿深呼一口气,抬起手臂,多日未曾放松的两只胳膊打着哆嗦,但却十分熟练地进行着操作,通往幽囚狱的水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还没等他们一脚踏进去,下一秒,水门从里绽开一圈深深的波纹,对面赫然闯出了一个血糊糊的人影,脚步踉跄,心神不守,一头栽向始料未及的众人之中。
    直面恐怖片的藿藿当场两眼一翻,仰面朝天往后倒去。
    “啊!鬼啊!”
    丹恒第一个放下长枪,皱眉道:“不是敌人,也不是鬼,是……彦卿。”
    虽然浑身被血染了个遍,但只是根据那掺结了血块的明黄色长发和颇具辨识度的少年人体型,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人的身份,正是刚从幽囚狱里死里逃生的云骑骁卫。
    开拓者眼疾手快,蹲下身子大手一捞,一把拥住几近脱力倒地的小孩,让对方在自己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沉重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彦卿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状态不佳,处于战损边缘。
    三月七捂嘴惊呼:“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得是经历了多少场恶战啊……”
    “我们得把他送去治疗。”
    “我……暂时不用……咳咳……”
    彦卿疲惫地闭着眼,耳朵捕捉到了丹恒的提议,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咳出了两滩粘稠的红血,触目惊心。
    生死一刹狂飙攀升的肾上腺素早已褪去,身体周遭各处的疼痛犹如潮水般几乎将彦卿淹没,而他始终死死咬着下嘴唇,没有吐出哪怕一声代表痛苦的呻|吟。
    “我有重要的情报,老师,你们听好……”
    他的双手猛地抓住了穹的衣领,喉咙里吐出残破的气音,将幽囚狱在短短不到一个系统时内发生的大事告诉了列车组。
    众人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而且是这样的迅速猛烈,堪称是狂轰滥炸的节奏,能把毫无准备的人吓得六神无主,大脑空白。
    什么,罪犯全部越狱了?关押在最底层的大怪物逃出来了?寒鸦和雪衣判官命数堪忧?
    藿藿吓得小脸惨白,又要昏昏倒地。
    “刚夸过你一句,又在别人面前给我丢人现眼!罢了,现在这局面,也轮不到咱们两个操心。那两个判官没那么容易死,哪一天我死了,她们来都不一定呢……小怂包,发挥你的躲藏天赋,走你!”
    尾巴推着藿藿往外走,岁阳的直觉一向敏锐,他嗅到了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火苗一窜,就要带着自家的小傻妞躲到罗浮上其他安全的地方。
    不是他不愿意借机会再带藿藿练胆,而是他很清楚藿藿的极限,小狐狸能在网球飞到跟前的时候不躲不避就已经很不错了,再让她上阵杀敌,那不是逗着玩儿的吗。
    藿藿忙不迭地回头,对朋友们颤声说:
    “我,我知道了……额,虽然我还是有点搞不明白……但是,大家,你们都要保重啊!”
    三月七高高挥手:“你也是!”
    彦卿没有忘记还困在监狱里的其他同伴们,纵然他逃了出来暂时安全,但仍有许许多多人依然置身于惊险夺命的生死时刻。
    “寒鸦在临走前向我射出了一支羽毛,里面塞了一张纸条……她说,自己和云璃接下来会前封锁其他洞天的入口,只留下鳞渊境一处……”
    丹恒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他的未尽之语,飞快地说:
    “我们马上禀报将军,定让那孽物有来无回。”
    “诸位不必禀报,景元已经知晓了。”
    众人闻声扭头,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策将军不知何时闪现在了鳞渊境。
    他的脸上还挂着分毫未变的淡淡笑意,令外人无法琢磨他的思考意图,可是偏偏脚下快得生风,三步做两步迈下台阶,透露了将军本人并不平静的内心世界。
    “彦卿。”
    景元走到他跟前,低低唤了他一句。
    “……我在,将军。”
    云骑骁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强迫自己努力挺直腰板,严肃应声道。
    但此时此刻,将军并不是很想看到自家年轻稚嫩的弟子在他面前逞强。
    他从穹怀里小心翼翼接过了彦卿,不用多问,心里就猜到稚嫩的少年在幽囚狱一战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冲锋陷阵,守护战友,殊死抵抗——景元渐渐说不出重话来了,注视着怀里那张花猫似的脸蛋上唯一不染尘埃的明亮眸子,说:
    “彦卿,你是好样的,我为你感到骄傲。”
    彦卿猛然间鼻子一酸,将脑袋埋进将军肩头的柔软白发里。
    哪怕之前硬抗着挨下呼雷一斩,他都没有口呼疼痛,撒过一滴示弱的眼泪,但被这么几个字轻轻一拨,他的眼眶霎时间涌上真炽的热意,打湿了面颊。
    “将军……彦卿,没有辜负您的期待。”
    他转头咳了一声,愁绪却还没有舍得离开少年紧皱的眉间:
    “只是……云璃,还有剩下的几位……我没能把他们一起带出来。”
    “他们几位的安危不必你忧心挂念,我向你保证,他们一定会安然无恙地与你团聚。”
    跟在景元身后的云骑近卫将彦卿带走处理伤势,将军则是孤身留在原地,看向了列车组,喟然道:
    “诸位,罗浮接下来不得不直面一场遮天蔽日的灾祸风暴了,风暴眼的正中心就在我们脚下,这片持明族的圣地。”
    “我们当初在此处切断了涛然长老犯下的罪根,现在也不过是把他遗留的祸害尽数回收罢了。有始有终,倒也不赖。”
    丹恒紧接着敏锐地指出:“但我看将军的反应,此事应该没能逃出你们的预料范围,罗浮的大船,想必早就做好迎接一场狂风骤雨的准备了。”
    跻身聪明人之中的三月七:“这也在你们的计算之中?”
    景元稍稍惊讶,而后莞尔一笑:
    “非也,太卜早在祸祖现世的第二日便动身前往玉阙,多日未在罗浮上。她在走前也未曾留下一句吉凶预言,只是告诫我放宽心态,别累坏了身体。”
    “可是将军似乎连太卜大人留下的唯一一句话都没放在心上……”穹双手叉腰,活像一个要打小报告的小学生,“等符玄回来了,我要好好参你一本,让太卜借机狠狠夺你的位,让你不得不退休养老!”
    景元苦笑道:“开拓者这是哪里话,不需要你参我一本,太卜便会终日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了。”
    “回到正题,我们虽抱有最低的心理预期,但究竟如何安排、何时安排……这些都需人来周全谋划,景元怎可将罗浮安危托于虚无缥缈的【命运】眷顾?穹,我这话,你应该最有感受。”
    他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瞒诸位,当罗浮顺利驶入融合后的宇宙、云骑在太阳系捞起昏厥不醒的刃,星核猎手却无一人赶来救援……我就有所猜测,命运在罗浮必定还会上演一场盛大的剧本。”
    “主演,配角,反派……在这座遨游星天的大船上,你方唱罢,我方登台表演。作为东道主,景元也自当全心准备,谋划周全才是。”
    他三言两语揭过,但其中的艰难酸辛,恐怕只有神策府夜夜长明的卧房才能领会这份承诺的重量。
    丹恒道:“将军有哪些布置?但说无妨。”
    “朱明的怀炎将军已经暂时接管了云骑军,逮捕在丹鼎司、长乐天等地作乱的丰饶孽物;两位巡海游侠以及飞霄将军的影卫则是驻在竞锋舰上,保证演武仪典的顺利进行。”
    “嗯,如此,民众的安全就有了最基本的保障。我们能将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正是如此。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鳞渊境必然是呼雷的葬身之地。刃即使有不死之躯,但恐怕拦不住一心自由的步离人战首,所以,不论过程崎岖挫折,呼雷一定会步入鳞渊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以建木为诱饵。我和飞霄将军会竭尽全力,将他大败于祸根下。”
    三月七忙问:“我们呢,我们呢!我们也能跟着将军一起打呼雷吗?真的假的?”
    “三月小姐莫急,我知道三位战力非凡,尤其是开拓者,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但正因你们是我的奇兵,所以才要留到最后。”
    景元正色道:“我希望委托三位率先进入幽囚狱,救出困在监狱里的朋友。而在呼雷离开监狱后,云骑便会进军幽囚狱,绞杀丰饶,势必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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