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翻篇,骑士之歌(十一)

    寂静无声的真空中, 连死亡和沉眠都匿了身影。
    那道宛如天神般轻灵低醇的声音以为他没有听清,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你可愿承认,【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盖世无双?”
    夏油杰艰难地抬起眼皮。
    早已麻木不堪的感官仿佛接受到了圣光的治愈, 空洞漂泊的心灵忽然泵上一种难言的冲动。
    求生的冲动,活着的冲动,渴望冲破枷锁的冲动。
    原来,我这样无用庸俗的猴子,也可以拥有被人拯救的资格……吗?
    他从未见过所谓的纯美星神伊德莉拉, 但此刻,那道朦胧模糊、只存在于宇宙终极幻想中的的影像却仿佛有了一张清晰的面庞,一串具体的形容词。
    几乎不必多做思考,夏油杰脱口而出:
    “我承认, 【纯美】——”
    他盯着那团耀眼的火红, 有片刻失神, 鬼使神差地接上了下半句:
    “……他盖世无双。”
    有着一头如火般热烈红发的天使发出了一阵低沉悦耳的笑意,直叫人酥麻了半边身子。
    然后, 冰凉的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那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就像抓住了一个溺水者, 以此为约, 再也没有松开。
    一朵赤如心脏的花瓣飘然凋落。
    他说:
    “愿女神的光芒,与你同在。”
    ——————
    夏油杰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他的神志并不清醒, 还没等看清眼前的事物, 浓郁的玫瑰花香气便争先恐后钻进他的鼻子,就连舌尖上都能隐约尝到玫瑰花的味道。
    他懵懵地支起上半身, 发现自己周围是一片由玫瑰花组成的花海。
    过了好半天,夏油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这是到天堂了吗?天堂是由玫瑰花组成的?”
    那对于那些玫瑰花过敏的人来说, 天堂也不是个好去处。
    他晕晕乎乎的想着。
    “夏油先生,很高兴你醒过来了。”
    一道华丽优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这才察觉到身边还有一个人。
    “请允许我向你郑重道歉。”
    身穿华丽铁甲的骑士单膝跪地,碧绿如泉水的双眸与他平视,右手置于胸前,神情诚恳:
    “身为【纯美】骑士的一员,我不擅医疗援护,只懂得几分莽撞救人的本领,幸好,你并无大碍。请原谅我无法分担你昏迷时刻的痛苦,在这段煎熬的时光里,我不知如何缓解你身体和心灵和创伤,唯有陪伴在你的身旁,抚平你紧皱的眉梢,向女神默默祈祷,结束这场飞来横祸的折磨。”
    这番中世纪骑士一般繁琐的措辞简直不像一个正常的现代人会说的话。
    夏油杰听着听着,突然有点想流泪。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玫瑰的暖色。
    就像他在死眠之海里梦游时,所抓到的那片救赎之翼。
    心底生出一股只有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才能体验到的安心宁静,他的声线难免带着一丝哭腔,问:“你是?”
    单膝下跪的骑士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一撮柔顺的红色长发垂落肩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眼角闪着泪花。
    那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面庞像是造物主笔下一副精致的肖像画,多一笔、少一分都不行。明明周围的光线并不明亮,他却如同深海的红珊瑚,黎明的绛晕,壁炉的小火,完美得令人挪不开眼睛。
    不通人心的骑士很快为夏油杰的哭泣找好了理由,他低下头,从身上找出了一朵绣着金丝的纯白手帕。
    以铁甲包裹的手心盛着柔软的布料,轻轻递到刘海少年的身前。
    “夏油先生,不必后怕,阴霾已经扫除,请尽情享受此刻的舒缓惬意,这是勇敢者应得的报酬。”
    夏油杰接过整洁干净的手帕,手帕上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就像骑士本人的高尚德行。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纯美骑士团】的授勋骑士,银枝。”
    银枝小心将他搀扶起来,夏油杰自从成为咒术师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体贴入微的病患待遇,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可能未曾听过我们,但你一定知晓遨游寰宇的【星穹列车】。在下不才,因一次意外与星穹列车有幸结识,成为要好的盟友和伙伴。此次更是因为机缘巧合,我得以来到这颗美丽的水蓝色星球。能在漫漫人海中与你这般舍己为人的英雄人士相遇,是我无上的荣幸。”
    来自骑士的一通彩虹屁让夏油杰顿时失去了自我介绍的勇气,他不自在地偏过头,耳廓泛红,连忙转移话题:“这里是哪儿?”
    举目望去,二人竟身处于一座巍峨的大型帆船,脚踩在木质的甲板上,像是电影里的海盗船,桅杆吱吱作响,船帆无风自动。
    与现实唯一不同的是,周围的世界漆黑一片,仿佛有化不开的浓雾。
    大船就这样静静地航行在黑色的海面上。
    银枝温声细语地解释道:“这里是拉扎沃克·夏尔·米哈伊尔船长的【罗盘号】,亦是我的飞船,【希世难得号】。”
    “你的说法让我有些搞不懂,而且……甲板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花瓣?”
    不远处,躺在玫瑰花海里小酣的穹举了举手:“这你得问银枝了。”
    在经历了洗车星事件后,他已经学会享受纯美骑士自带的玫瑰花背景,而不是和帕姆一样洁癖发作、怒扫三天三夜了。
    银枝精致的眉眼间带着一抹迁就纵容的笑意,他的指尖微动,手中翻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束,翡翠绿的眸子注视着丸子头的少年,认真地说道:
    “黑夜总是漫长,但黎明的曙光终将到来。夏油先生,在这之前,我希望这朵玫瑰能为你照亮迷茫的前路。”
    夏油杰嗯了一声,心里满满胀胀的,像是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很久,很久,没人这么关心过他了。
    旁人只以为特级咒术师实力强大,自在恣意,无坚不摧。
    但……他也是庸人啊,他也会迷茫无助啊。
    靠在船边吹风的五条悟走了过来,耳朵上别着一朵骚包的玫瑰,一看就是从纯美骑士那儿薅的。
    “哟,睡美人,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一直在等你的骑士就要把你给吻醒了。”
    纯情男高脸色爆红:“你在开什么玩笑?”
    银枝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揶揄,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五条先生,你的建议非常有道理。如果夏油先生迟迟未醒,我理应对他展开一些必要的急救措施,比如人工呼吸。我从挚友那里听说丹恒先生精通此道,看来有必要向他求教一二。”
    骑士的语气过于恳切正经,似乎真的把五条悟的玩笑话听了进去。
    一向脸皮厚的DK都一时呐呐,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这种人。
    夏油杰暗地里给了他一拳:让你欺负老实人?
    心虚的五条悟:不敢反抗。
    “其他人呢?”
    “丹恒和米哈伊尔正在驾驶室里研究如何离开这片黑海,三月七在舱底拍照,穹在那边睡懒觉,你是最后一个醒的,大家都没事儿,放心吧。”
    五条悟把双手背在脑袋后面,回忆道:“两面宿傩引爆星核的时候,我那时还真的以为我们都要死了呢。黑天鹅不是说在生得领域内死了也没事儿吗?【模因投影】有点不靠谱啊。”
    银狼宛如3D打印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们身边,出声附和道:“没错没错,你很有眼光嘛,【以太投影】完爆【模因投影】!”
    “是你啊,银狼,萨姆呢?”
    夏油杰问道。
    银狼:“萨姆在现实世界有戏份,暂时不来了。”
    五条悟:“我虽然说【模因投影】不靠谱,但也没说过你的【以太投影】就靠谱吧?你们刚才不是被直接闪退出去了吗?”
    还恰巧躲过了星核爆炸的余波,留下他们几个体验了一把在鬼门关前徘徊一圈的滋味儿,想想都气愤。
    银狼瞥了他一眼:“好吧,我也收回刚才的夸奖。我的【以太投影】类似于全息投影,不管投影遭受怎样的损坏,都不会对本体产生任何负面影响。但就是有一点儿不好,如果信号被星核干扰,投影就会不稳定。”
    “忆者的【模因投影】则是直接把你们的记忆和意识复制粘贴了一部分过来。倘若你们在领域里死亡或者出了其他岔子,大脑就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所以是真的一不留神就会死人的哦。这番对比下来,难道不是高下立判吗?”
    五条悟看向了银枝:“那你之前离开的时候,说这个家伙不是你用以太投影送进来的,这又怎么解释?”
    银狼:“你说他呀,他是本体直接进来的。”
    两个肉体凡胎的咒术师俱是一震。
    “什么?本体?”
    生得领域由万界之癌直接创造,翻滚着无边恶意的外壳能腐蚀躯体,并且将死者的灵魂拉入地狱,献给神明作为祭祀的血腥贡品,可以说是生不如死的酷刑,就连列车组和星核猎手也不敢上去硬碰硬。
    而这个铁皮骑士,居然用本体莽进来了?
    夏油杰嗫嚅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事说来话长。我如今还能站在这里,都要多亏了伊德莉拉的庇护。”
    银枝恬然一笑,启开双唇,像一个优雅的吟游诗人,开始声情并茂地描述他所遭遇的前后因果。
    简称,补充人设背景。
    “我本来乘坐【希世难得号】在星海间游历,致力于宣扬纯美的美名。由于在一颗小行星带蒙受了一场星尘风暴,于是我踏上了前往洗车星的步伐。在洗车星羁留片刻的功夫,我收到了一封自称来自【假面愚者】的邀约信函。”
    “愚者告诉我,在银河的边陲角落,有一颗行星正在遭受【丰饶】和【星核】的入侵,【星穹列车】正在进行着开拓的步伐,急需盟友为之助力。倘若此事为真,我辈自然义不容辞!”
    银枝的话语出现了一丝迟疑:“然而……并非我的个人臆断,【假面愚者】素来喜欢戏弄骑士团的成员,我也遭到过他们的多次戏耍。因此,在前往信函所示的坐标前,我不得不先细细斟酌。”
    “没过多久,我便在洗车星上遇到了一位昔日好友,【巡海游侠】,波提欧兄弟。他刚刚劫持了一艘【星际和平公司】的舰船,正在为它洗去公司的标志。”
    “据波提欧兄弟所说,游侠情报网发现了一则重要的消息——【市场开拓部】正要循着【星穹列车】新铺设的银轨,前往一个尚未开发的偏远星系。波提欧兄弟希望先行一步抵达,阻击他的一生仇敌。我们二人对完情报,发现最终所指向是同一颗星球,也就是这颗美丽的水蓝色星球。因此,我欣然邀请他坐上我的【希世难得号】,与我一同前往此处。”
    “【星际和平公司】……我已经听列车组放在嘴边念叨好几回了,没想到马上就要和他们正面接触了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夏油杰好不容易放下的一颗心又揪起来。
    五条悟听着有些耳熟,回忆起来:“你就是青雀提到的那个,纯美骑士和巡海游侠的组合!”
    银枝欣喜道:“原来青雀小姐也来到这里了吗?缘分真是奇妙,我十分愿意再和她弈上一局,感受不同个体智慧的交锋与碰撞,啊,帝垣琼玉,多么美丽精巧的益智游戏!”
    “放心放心,高专被她培养了不少牌佬,不愁三缺一。”
    牌佬之一的五条悟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好奇,示意他再接着讲下去。
    “好的,五条先生。我们二人乘坐【希世难得号】来到地球的外太空,【星穹列车】的领航员姬子小姐向我们发来了雪中送炭般的通讯:地球上存在着一座关押着野兽的危险领域,就像不断汲取这颗星球生机的肿瘤,侵袭着人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博爱无疆的骑士痛心疾首道,好像地球并不是一颗偶然路过的无名星球,而是如同他的故乡一般重要。
    “阴霾滋长,人心惶惶,秩序失范。一伙仗着持有力量的歹人趁机作乱,于是波提欧兄弟先下了飞船,决定从他们手中救出无辜的百姓。”
    “……原来外面也开始混乱了吗?”
    他们被困在领域之中,所有通讯设备都失去了效果,自然无从得知外界的情况。
    “是的,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暗便会侵害人们心底的良善。拯救万千生命的重任交给了除暴安良的巡海游侠,而我则是希望能够找到办法,彻底拔除万恶的根凶。姬子小姐提到用轨道炮来阻止星核势力的进一步蔓延,然而,此般威力巨大的武器,势必会伤到周遭的居民,大面积波及建筑,造成一系列恐怖的次生灾害。”
    银枝像是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轻描淡写的语调地说出了什么惊天的话语:
    “因此,我主动提议,由我驾驶【希世难得号】,以【纯美】命途之力作为飞船的护盾,以200马赫的速度撞向领域,阻遏它的无序扩张。”
    两个十七岁的男高只感到胸膛好似被什么击中了,陷入一阵震撼无言。
    银枝并未察觉:“得益于伊德莉拉的庇护,我并没有受到过重的伤势。并且惊喜地发现领域的主世界之外还有一圈温和无害的外层。接着,我又遇见了银狼小姐,她邀请我加入了冒险者小队,并安排我守在外层,随时接应诸位,我对此非常乐意。”
    “【希世难得号】在黑海之上漫无目的地漂泊,没过多久,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恍若小行星爆炸的震动。我估测是该出手相助的时候了,于是我毫不犹豫跳进海中,寻觅活人的痕迹,最终成功地将你们打捞上船。米哈伊尔先生用他的能力暂时改造了我的【希世难得号】,变成了这艘可以乘载上百人之多的自由之船。”
    “到这里,我所要讲述的故事便结束了。”
    虽然银枝的措辞极尽华丽委婉,但并不妨碍众人从他简短的讲述中领略到一个品行高尚者的波澜壮阔的历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地球上的人明明跟你没有关系,以身试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夏油杰恍惚地摇头,即便曾经一心向着大义的他,也无法理解骑士的动机和行为。
    银枝那张漂亮的脸上罕见露出了孩子气的疑惑表情,而后释然一笑:
    “夏油先生,我只是做了我以为正确的事情,假如让星核继续蔓延,威胁到的将是成千上百万生命。而我既有冲锋陷阵的能力,又肩负着在寰宇中传播纯美的使命,为何不去做呢?”
    仅仅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就去做了吗……?
    银枝合起双手,低头,开始念诵起赞颂纯美的煌煌诗篇。
    “而且,我站在了你的面前,并有幸结识了诸位,说明这一切正是伊德莉拉给予我的试炼。女神啊,我的所作所为,可否对得起我曾许下的诺言?”
    夏油杰在心里替他回答:足够了。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船长米哈伊尔带着一顶船长帽——穹亲手送他的——走出了驾驶室,对他们高兴地说:“我们找到了离开黑海的办法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