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杀伐永无止息(一)

    菲利普·约瑟, 米国人,如今的身份是黑衣组织的一名代号成员,主要负责战斗, 代号取自拉格啤酒中最经典的Pilsner,所以其他人都叫他皮尔森。
    他身材高大魁梧,性格阴沉,其貌不扬,嘴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往哪儿一站,任谁就知道不是一个好人,走在大马路上,都经常会被路人投以警惕的目光。
    很多组织成员都知道, 皮尔森其人心狠手辣, 能用暴力解决的问题, 绝不多说一个字,因此, 有些人背地里称呼他为“小琴酒”,或者“琴酒二代”。
    这样一个表里俱一的大恶人, 其真实身份, 其实是一个来自米国CIA的卧底。
    菲利普·约瑟是一个假名, 他的真实姓名和来历处于层层加密状态,只有CIA总部的最高权限拥有者才有资格打开。米国的高科技水平世界领先, 就连组织的人才都要从米国进货, 所以菲利普压根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会遭到泄露,他的卧底生涯, 最大的困难不是来自于后方,而是来自于他自己。
    别人称呼他为琴酒二代是有原因的, 因为当时菲利普为了加入黑衣组织,专门模仿了组织最富恶名的代号成员琴酒的行事作风,变得少言寡语,冷血无情。只不过这些东西放在身高腿长、眉眼冷峻的琴酒身上叫“气质”,放在他一个一米九的络腮胡光头男身上,活脱脱就是一个黑老大身边的墨镜保镖。
    即便如此,他还是凭借过硬的业务能力,历经一番腥风血雨的同事竞争,最终夺得了来之不易的代号,顺利爬上了组织的中层,接受派遣,目前主要活动在日本。
    一边,他需要处理来自上司布置的各种任务,从最开始的抢劫勒索,到后来难度更高的暗杀、跨国犯罪,为了取得高层的信任,从而获取更多有价值的情报,菲利普可谓是昧着良心,干尽了坏事;
    另一边,作为一个CIA的卧底,他每隔几个月都要背着上司和其他同事,悄咪咪找到CIA的秘密接头人,告知总部组织内部的大动静,包括高层的变迁、准备执行的大型任务以及几个有潜力的新人,同时把这些天给黑酒厂打工的个人记录一一上报,有些犯罪记录足以在国际法庭上判处绞刑,正因如此,他如果不在CIA的总部留下证据,万一未来的哪一天黑衣组织真的迎来覆灭,在国际法庭上,他的累累罪行被翻出来,还有官方为他作辩护,保护他作为卧底的应有权利和崇高的英雄待遇。
    不过,菲利普暂时也没想那么多,毕竟以现在黑衣组织如日中天的形势,离真正毁灭的那一天还远着呢。
    一米九胡子大汉最近的心情比较纠结。
    起因在于,这几天组织内部突然兴起了一股叫做“药王秘传”的信仰,宣扬的口号是“信药王,得永生”。
    上帝啊,他早在三岁时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他们这些组织成员的身上,无一不背着硝烟和血债,行走在人间的恶魔也配得到神的恩赐?
    过了不到一天时间,消息敏锐的他又听到一点风声,不知道是谁言之凿凿的说,这股“信药王”的风潮是由boss亲手推动的。
    菲利普仍然不信。
    “皮尔森”这个级别的代号成员,还没能接触到组织的核心,也就是科研实验的领域。
    所以,他至今都还以为黑衣组织就是单纯地集合了一群跨国犯罪分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使用犯罪的歪门邪道来满足自己令人作呕的私欲,至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boss,野心最大也不过操控国家政治、垄断经济命脉之类,虽然很俗套,就像在米国动作片里拍烂了的套路,但是也足以令国家情报机构高度重视,不惜前后安插数个卧底,只为尽可能阻止他们的阴谋。
    然而,时间又过了三天,他坐不住了。
    长生的谣言愈演愈烈,没有和他预想中的一样被高层残酷镇压,甚至有人声称亲眼目睹了死而复生的奇迹,这些都与“药王秘传”所宣扬的神迹不谋而合,印证着其“不死不灭”的赐福所言非虚,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最重要的是,所有传闻中获得神迹的代号成员,都在事前得到了那位大人的亲自召见。
    ——boss掌握着令人不老不死的秘密。
    这个结论让菲利普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人活于世,有谁不害怕衰老,又有谁不害怕必然到来的死亡?
    倘若让那些高位者得知了这一消息,boss以此为交易内容,从此富人永生永世享受金钱地位,穷人潦草地过完简短的苦难一生,阶层固化,社会体系崩塌,这个世界又得乱成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象。
    将有关情报及时上缴,得到了CIA总部指令后的菲利普一改先前较为低调的作风,铆足了劲儿拼命接取任务,想要让boss看到自己对组织的一腔忠诚和高超实力,来换取和boss亲自见面的机会。
    他想要打探boss的情报已经很久了,苦于保密等级太过严苛,加上组织内部普遍对boss的身份讳莫如深,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也就将总部的这一项高难度任务长期搁置,如今总算看到了眉目。
    但boss岂是他说见就能见的?
    就这样坚持了不到一周功夫,他被昼夜不停的高强度任务累得头晕眼花,脸色极差,几近猝死。
    这样下去不行,还没坚持到boss看到他决心实力的那一天,自己就要先离开人世了。
    于是菲利普换了一个法子,他尝试接触传闻中得到药王恩赐的组织成员,却惊讶地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情。
    boss的几位心腹重臣,除了被派遣到美洲驻守的琴酒,所有人在接受召见之后,一夜之间活人蒸发,不知所踪,只有代号还流传在组织人员的议论纷纷中。
    他们去了哪里?
    米国壮汉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忙着左右打探情报之时,一天半夜,藏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传出震动,正觉得纳闷的他拿出一看,只见一封署名为“Silver Wolf”的邮件静静地躺在他的邮箱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夜晚,有无数组织卧底同样因这一封简短的邮件而彻底失眠。
    邮件的内容非常清晰易懂,发信人“Silver Wolf”一上来就自爆身份,ta就是那个袭击了组织数据库、连带各国官方数据库都没放过的超极黑客。
    从未被告知CIA数据库被洗劫一空的菲利普脑子陷入一片空白。
    “Silver Wolf”又说:“所以,我对你的真实身份一清二楚。”
    下面附带了一张本名为“约翰·霍恩”的米国公民的证件照,以及从他幼儿园开始就有记载的所有身世背景,18岁考入了哪一所大学,毕业后进入哪一家公司实习,何年何月通过考核进入CIA部门,哪一天升职,哪一天被同事表白,哪一天化名进入组织,等等,几乎无一不知。
    作为一个卧底,他最想要的是情报,同时,最忌讳看到的也是情报——关于自己的情报。
    他的人生,被资料里的短短几行字扒了个干净。
    血液几乎凝固,后知后觉的恐惧爬上他的四肢,以蛮横的姿态占领了男人的身躯,吸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Silver Wolf”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向他证明,总部在送他们这些卧底进入险象环生的组织之前所做出的承诺,所谓的“绝对保密”,所谓的“事成隐退”,所谓的“安享晚年”,不过是建立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地基上,一个无名黑客的骇入,就能让这所大厦宛如洪水面前的蚁巢,岌岌可危。
    好像是预料到了屏幕对面卧底们的震撼惊骇,“Silver Wolf”紧接着大发慈悲,告诉他们不必担心,ta暂时不会把这些资料公之于众,所以卧底们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ta指的是一整个晚上——可以用来考虑,到底是接受卧底身份败露、被组织追杀至死的结果,还是乖乖听ta的话,完成一个简单的小任务,一切皆大欢喜。
    ta不忘“好心”补充道:“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结局线,我也可以给你换一个。比如说,删除你在CIA数据库的认证信息,让你彻底成为一个黑方,从此再无后顾之忧,喜欢吗?”
    没有一个兢兢业业卧薪尝胆多年的红方卧底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邮件的最后,是一个定位和一个日期,就在一天之后。
    “带上你的所有武器,不要心存侥幸,你会感激我的。”
    约翰·霍恩僵硬地床板上起身,脑子还未从一片混沌中清醒,手指已经机械性地打开电脑,搜索黑客在邮件中要求前往的地点。
    那是位于东京郊外,一个废弃了好几年的居民区。
    最终,他如约而至。
    ————————
    夜色浓郁,好似化不开的墨团,头顶的星星零零散散,天上飘着小雨点。
    几座混凝土楼房如废墟一般孤零零矗立在土地上,几里之外荒无人烟,不远处有一条平坦的公路,公路旁插着一个生锈的指路牌:“东京”。
    遥远的地平线上,两点黄白色的车灯愈来愈近。
    而后是发动机的躁声,一辆银白色的轿车乘着雨点的拍打,停在烂尾楼前。
    约翰·霍恩坐在驾驶位,往车窗外眺望那几栋废弃的大楼,抽完最后一口烟,检查了一边大衣里携带的武器,双拳紧握又松开,毅然决然打开了车门。
    冒着越来越急的雨点,他压着帽子,一米九的男人大步向前,以最快的速度跑进烂尾楼,半个身体躲在屋檐下,警惕地看向屋内。
    “Silver Wolf”所说的位置,就是这里了。
    水泥地面上覆盖满了灰尘,周围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Silver Wolf”所说的“朋友和敌人”又在哪里?
    约翰·霍恩的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就在他一头雾水之时,一声低沉剧烈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好似深渊巨兽的咆哮,半下蹲着的他差点栽倒在地。
    这一声响动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刚稳住身形,一抬头,看见十几个同行不知道从哪个藏着的角落里跳了出来,纷纷掏出家伙什,就像一群应激了的动物一般,左顾右盼,肌肉紧绷。
    气氛顿时陷入一阵无言的尴尬。
    约翰·霍恩:“……”
    不是,原来你们早就来了?
    一个带着眼镜的同行认出了他,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样子,出声嘲讽道:“皮尔森,你莫不是光去想着模仿你的偶像琴酒,把自己的脑子也给丢到美洲了吧?Silver Wolf指派的任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危险异常,你竟然还敢开着一辆轰隆声震天响的破车过来?真是生怕敌人注意不到你。”
    约翰·霍恩:“……”
    他一下子就想通了,估计在他来之前,这群同行还凑在一块分享情报,结果他一个傻大个开着车过来,大张旗鼓停在门外,把他们吓了个半死,跟老鼠一样全都躲藏了起来,结果发现来人是自己,这一下子怒火交加,搁这儿朝自己撒气。
    他站起身,扫视一眼四周,发现不少人他都叫得出代号,平时看着贼眉鼠眼、满脸横肉的,就差把“我是恶人”写在脸上了,有些人他还心里想着等哪一天装作失手,做掉对方为民除害呢。
    现在一回想,都是同行用力过猛的伪装。
    而这些,仅仅是处在日本境内的卧底成员。
    约翰·霍恩:“……”
    第三次沉默。
    不是,组织里面居然有这么多的老鼠吗?
    琴酒,你的打扫卫生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难怪被boss发配到美洲。
    他心里只顾着翻江倒海,而其他十几个卧底警惕了半天,见无事发生,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
    “各位都是收到Silver Wolf的邮件,然后赶来这里的?”
    有人不耐烦地说:“不然呢?皮尔森,你要是没有有用的情报,就赶紧闭上你的那张臭嘴,我听着就心烦。”
    约翰·霍恩认出了那人先前和自己抢过任务,但是没抢赢,估计又是一个来撒气的。
    他受不了这气,马上喷了回去:“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对哪个人都这样恶语相向?哦,我明白了,是面具戴久了,脱不下来了吧?”
    “你!”
    那人气得青筋直冒,一个箭步冲上来,要给皮尔森颜色看看。
    仍然是那个戴眼镜的同行制止了他这一不理智的行为,对在场所有人说:“诸位,我知道因为Silver Wolf的那封邮件,大家现在都很心浮气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是一旦我们先发生内讧,恰恰中了陷阱。别忘了,邮件里说,这里除了朋友,还有‘敌人’的存在。”
    众人很快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地底又传来咔嚓几声动静,好像金属大门开启的声音。
    一个捂住手臂伤口的男人跌跌撞撞从地下楼梯口跑了上来,面色惊恐,冲着一楼的众人大喊:“快跑!有怪物!”
    话音刚落,他被背后突然涌现的藤蔓拉倒在地。
    “啊——”
    只听见一声高亢的尖叫,一个大活人便在转瞬间消失在漆黑的楼梯口。
    半响过后,才有人颤颤巍巍地出声:“……那是什么?”
    约翰·霍恩握紧手枪,咬紧牙关,从嗓子眼里憋出几个字:
    “……是我们的敌人。”
    成群结队的丰饶孽物有如丧尸群,接连不断地地底深渊里爬出来。
    攀附在他们身上的藤蔓灵活舞动,好像鼓动的青色血管,又好像专门用来杀人的触手。
    倾泻而出的火药穿过怪物的身体,破碎又愈合,几近不死。
    “该死的!”
    战线一再后退,原本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充斥着子弹的震爆声、人类的怒吼声和怪物口齿不清的咆哮。
    弹药耗尽,约翰·霍恩一把扔掉手枪,狠狠啐了一口,绑带缠在拳头上快速绕了几圈,然后不要命地冲上去,和一个怪物开始了肉搏。
    同样没了弹药补充的其他卧底,有的心理素质一般,卸甲逃跑,等待他们的将是黑客的审判;有的不愿意走,效仿皮尔森的做法,同样舍身扑了上去。
    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战斗。
    无止境的厮杀。
    丰饶孽物不会轻易死亡,但是人类会感到疲惫。
    眼见还能战斗的人越来越少,众人的处境愈发危机,怪物将仅剩下的他们彻底包围,这下子,想跑也跑不掉了。
    约翰·霍恩身上平添了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他终于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骤然倒地,发出一声重响。
    耳边,同行们的和哭喊声吼声依稀可闻。
    他的脸朝着门外的方向,因为失血过多而困倦的眼皮上下打颤。
    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屋外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哗啦啦。
    他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自己的血流出身体的声音。
    这一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我不甘心……
    安娜还在等着我……
    我不想死……
    恐惧如同堵在喉咙口的一团乱麻,他竭力想要把它吞下去,但是怎么做也做不到。
    谁能来救救我……
    雨声渐大。
    蓦地,昏沉视线所及之处,一道倩影闯入他的视野范围。
    那头深邃的暗色紫发,好似在灰暗的黑白电影上突兀地染上一抹鲜艳的色彩。
    是谁……?
    他仿佛着了魔一般,在濒死的边际奋力挣扎,穿过重重叠叠的怪物缝隙,拼命想要看清那一抹色彩。
    ——是一个打着黑伞的女人。
    她内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精致的黑色外套披在肩头,长袖飘飘舒展,一副都市丽人的打扮。女人收伞走进屋内,身上滴水未沾,不徐不疾地朝着混战的地带走来。
    咚,咚,咚。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回荡起阵阵空灵的回响,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声音,却好似每一声都沿着众人心尖之上起舞。
    雨下得更大了。
    一道澄澈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黑暗,他彻底看清了来人的面庞。
    精致秀丽的五官下,女人那没有瞳孔的无光眸子里是深不可见的深渊,令人无端感到眩晕。
    ——她在笑。
    哪怕眼前是尸横遍野,血水肆流,恐惧也没有沾染上她的发梢。
    一个怪物注意到了她,挥舞着杀人藤朝她袭来。
    它的攻击定格在了离女人不到十厘米的胸前。
    “各位,听我说,住手吧。”
    一众怪物的凶狠动作随之一顿,就像被拔了线的人偶,呆呆矗立在原地。
    “小孩子的打闹,到此为止了。”
    仅剩的几个人类手腕不自觉一松,武器掉落在地。
    整个片场仿佛被导演喊了一声咔,变成了一出遵循主人指令而动作的木偶戏。
    [支配]发动。
    “嗯?你在看我吗。”
    女人的黑色高跟鞋驻足在他眼前,俯身弯腰,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闯入约翰·霍恩的视线。
    他的泪水夺眶而出,血污模糊了半边脸,仍然呜呜咽咽想要说什么。
    卡芙卡耐心地蹲下身子,嘴角仍然挂着从始至终没有发生变化的难测笑意。
    “嗯,我在听。”
    垂死的米国大兵问:
    你是天使,还是恶魔?
    “唔……”
    卡芙卡抿唇。
    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恶魔】轻笑:
    “答错了哦。”
    蜘蛛纹饰散发着微光,她耐心地纠正道:
    “我是【猎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