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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苻煌想,苻晔既好男色,所谓男色,那便应该不止看脸。
    男儿之色,容貌他或许不够,但别的还有。
    如今见苻晔面色微红,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热的。
    他也很热,因此不能细问。
    他给苻晔的黑玉龙纹牌,他以为苻晔出宫没戴,刚伺候他穿衣的时候,发现苻晔塞在了腰间夹层里,大概是觉得不合礼制,不想被世人看见,但又知道他喜欢他随身佩戴,所以如此。
    他刚才直接挂在他蹀躞带上,他还冲他笑了一下。
    他昨日恨他没良心,实在不该。
    苻晔实在……很乖。
    苻晔很乖,并无二心。
    都是这帮登徒子的错。
    就连王爷也敢肖想,他们也配。
    他目光掠过帐外诸人。
    谢良璧等人都在大帐之外候了多时。
    先是看到内官们都出来了,在大帐外垂手而立,日头明晃晃照着金色大帐,外头兵马虽多,但秩序井然,一片寂静,四下里唯有风拂过旷野,也不知道皇帝和王爷在帐内做什么。
    他无端想起少年时第一次随父参加春猎,当年的武宗皇帝十分好色,经常带妃嫔出席春猎。他在围场宠幸妃嫔的时候,内官和宫女们便都这样围在金帐之外,父亲总是嘱咐他不许靠近。
    谢良璧有一瞬间的晃神,良久才见皇帝和王爷出来,早已都换上了狩猎服。
    王爷叫人眼前一亮,大概狩猎服更修身的缘故,比他从福华寺出来那一身更见精致秀美,御用的龙纹黑玉牌垂在腰间,压住了一身艳色。
    而皇帝日光下更见瘦削,虽然面无表情,可大概是天子威重,看起来颇为高傲。
    苻煌先派了训练有素的围子手来陪苻晔狩猎。
    为苻晔挑选的马匹膘肥体壮,通身雪白,但头小,四肢细长。
    古人以轻肥为好马。
    陪他狩猎的诸人骑的马跟他的一般无二,只是马尾毛都被扎了起来,唯独他的马匹马鬃与马尾披散,颇为神采飞扬。苻煌亲自为他牵马,苻晔坐在马上,千军万马之前,皇帝为自己牵马,的确……好爽。
    苻煌是很会宠人的。
    搞得他看苻煌也觉得比平日里更有王者气势。
    苻煌不是富贵公子的相貌,今日如此打扮,的确英武不凡,但和围场里那些将军相比,又因为瘦削颀长,多了几分帝王的优雅。
    此刻他沉声叮嘱:“你是头一次狩猎,自身安危为要,这次小试身手,等以后骑射,精进了,朕带你再来,到时候与朕一起游猎。”
    苻晔抓着缰绳连连点头,他已经迫不及待。
    庆喜抿着薄唇将他的弓箭并箭袋呈上,又默默退到皇帝身后。
    御赐的金乌弓通体缠金丝,弓梢雕的螭龙口中衔着红玛瑙,箭袋则是茜素红麂皮缝制,错金银的囊口浮雕着苻氏的日月星纹。为防止他手指受伤,苻煌又给他拇指戴上了一枚黑玉扳指。
    亲王之尊贵,贵在身份容貌,也贵在这通身金银堆砌的富贵气派,又有圣上为他牵马,一群宫中内官捧着吃食巾帕随侍在侧,天家气象俨然。
    桓王之尊,更上一层。
    叫谢良璧觉得王爷只在他数步之外,离他却是千里之遥。
    这样的金枝玉叶,自己的确养不起。
    情思恍惚间,只看着桓王策马进入合围圈。
    苻晔对着箭靶射箭很准,但纵马射箭,十次只能中一次,不过他心态很好,重在参与,因此玩的十分尽兴。
    众人平日里见苻晔都是在宫里。王爷性子亲和,在诸人面前端正有礼,静多动少,常有不胜之姿,此刻真是动如脱兔,驰马拉弓,屡败屡战,收获虽然不多,但意气风发。发丝凌乱,缠绕在朱红猎服之上,这份神采和他孱弱的美貌形态杂糅出水火融合之象,叫人心驰神往,真是平生未见过第二个。
    秦内监细看皇帝神色,只看到皇帝几乎目不转睛。
    王爷射得第一只野雉的时候,皇帝更是带头喝彩。
    皇帝素来一副百无聊赖之态,如此捧场,实属少见。
    苻晔兴尽而归,射得野雉一只,野兔两只,他很满意。
    皇帝立即吩咐人:“今晚朕与桓王就吃这个。”
    秦内监递上拧好的巾帕,也被苻煌接过。
    他自服侍皇帝,头一次见苻煌如此殷勤伺候他人。
    从前皇帝宠爱桓王,也多有逾矩,但无论皇帝宠爱之举如何异于常人,他都只觉得是兄弟之情,从不做他想。但他是内官,以服侍人为业,倒是在服侍这细微之处,突觉得陛下对王爷,竟似柔情无限。
    再看围场内谢良璧等诸位美貌郎君,好像瞬间洞悉皇帝为何会传他们前来。
    他一时心惊,不能言语,只感觉围场冷风嗖嗖,手脚都僵硬起来。
    苻煌对苻晔道:“你刚出了汗,别吹风,且去大帐里等着。”
    苻晔道:“我还想看皇兄狩猎呢。要不我随皇兄同去。”
    苻煌依然不许:“山林猛兽密布,你骑术不精,过于危险。”
    “要不让别人骑马带我,这样我既能看皇兄英姿,又不妨碍皇兄射猎!”
    苻煌怎么可能让人和他共骑,拒绝的更干脆:“老实在帐中等着,皇兄猎金鹿给你下酒。”
    大周骑射得天下,春猎常有金鹿之争,所谓金鹿,乃精心挑选最健壮敏捷的雄鹿,加以训练,春猎之日,鹿角涂上金粉,饲之以药酒,令其瞳生赤焰,奔若流火。自圣祖皇帝起,春猎便以猎得金鹿为荣,且大周的春猎不分身份高低,拿到头名的很少是皇帝,大家也都不怕赢了皇帝,是真正的群雄逐鹿,武宗皇帝时期,有数人因猎得金鹿得以加官进爵……双福给他讲的时候还特意强调:是在苻煌不在京中的那几次。
    因为大周朝立国百年,苻煌乃是金鹿之王。
    金鹿之争,难在鹿是特意训练过的,金鹿放入山林,要在山上骑射,难度极高不说,还很危险。当初明懿太子就是在山里狩猎的时候坠马而亡。
    但皇帝今天显然要出风头。
    他将谢良璧等人叫到跟前,没有用金乌弓,没有骑御马,而是选择和众人一样,用同样的弓箭,骑同样的马。
    皇帝骑马道:“今日谁能在朕之前猎得金鹿,朕赏千金,赐紫袍窄衣,天厩龙媒。”
    大周朝的窄衣专赐武将,荣誉类似清朝的黄马褂,天厩龙媒指的是皇帝御马,这都是极高的荣誉。
    果然皇帝话音一落,众将士皆摩拳擦掌,十分兴奋,这些军中将士,倒是少见的不怕皇帝,这样的氛围,苻晔还是头一回见,于是在旁边笑着道:“本王也要加入,谁能猎得金鹿,皇上赏赐之外,本王也有赏。”
    众人又是齐声欢呼。
    “你要赏什么?”苻煌问。
    苻晔左顾右看,他一时兴起,还真没有想好要赏什么,随即摸到腰间,道:“赏我这条金腰带!”
    谢良璧萧逸尘等人俱都是眼前一亮。
    十二支鸣镝齐发,鼓声震天,金鹿之争拉开序幕。
    秦内监提心吊胆,只想山林凶险,此次春猎准备仓促,不知道山林里有没有混入闲杂人等,皇帝为了孔雀开屏,实在过于冒进。
    他一直焦急在帐外等待。
    苻晔从帐内出来,早换了衣裳,秦内监回头见他披着皇帝的大氅,一时又想起心中猜疑,真是心都要操碎一地。
    苻晔道:“内监是怕皇兄拿不了头名么?”
    秦内监道:“不是老奴吹嘘,陛下虽然久违沙场,多年未曾狩猎,但他就算今日蒙上双眼,众人也不抵他万一。”
    苻晔心生向往,道:“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皇兄骑马射箭。”
    秦内监扭头看向他,见他容色殊丽,即便是他这个残缺之人,在这日光下也被他美貌震慑,想他在宫中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也的确都不如苻晔真人令人惊叹。他觉得他不止五官甚美,更因为头发浓黑,肤色光泽,日光下近看也毫无瑕疵,真是明珠一样的美男子,心想这样的人物,也的确只有君王才配拥有。
    要他不是王爷,自己说不定都要立马撮合他们!
    但苻晔是王爷,且被太后寄予厚望……
    贵人有宠臣爱将并不稀奇,但亲兄弟……
    老天爷!
    他想到此处,更是愁肠郁结。
    说不定是他想太多了。
    陛下哪里是正常人,不能以常人忖度。
    或许他就喜欢伺候人呢!
    狩猎时间很长,苻晔等得无聊,索性又骑马在周围逛了一圈,行至山林边缘,忽然听见有人正在哭泣。
    他看那人面熟,便过去问道:“怎么哭起来了?”
    那人吓了一跳,立马爬起来,随即脸色通红:“臣韦……韦斯墨,参见王爷!”
    苻晔想起来了。
    这人原来做过金甲卫。
    每次看到他都脸红的不行。
    他觉得他十分羞涩可爱,便打趣道:“这里风也不大,怎么迷了眼睛?”
    韦斯墨脸色更红,几乎滴血,结结巴巴再说不出话来。
    苻晔笑了起来,他今日显然心情甚好,骑在马上,红衣猎猎:“我有些摸不清方向,能否麻烦你替我牵马?”
    韦斯墨都呆住了,忙不迭点头,爬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苻晔问他:“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狩猎?”
    韦斯墨道:“我……臣骑术不佳。”
    他今日实在害怕,刚进了林子,就摔下马来,还差点绊到萧逸尘,被萧逸尘一顿好骂。他本来就心惊胆战,又被这么一通骂,只感觉自己实在没用的很。
    不想王爷笑道:“本王骑术更差。不过他们的骑术也都是练出来的,我们好好练练,争取明年能与皇兄一起狩猎。”
    韦斯墨心下澎湃似海,只想王爷实在亲和仁厚,又想明年他当真能与王爷一起狩猎么?
    一时又红了脸,说:“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苻晔骑在马上,听见山林中有羊角号声传来。
    韦斯墨抬头,道:“有人猎得金鹿了。”
    苻晔催促:“我们快回去!”
    秦内监听见号角声也跑了出来,却看到一个美少年替王爷牵马回来,,立即叫道:“王爷!”
    苻晔下马过来。秦内监十分紧张:“王爷怎么又忘了老奴嘱咐!”
    怪不得陛下看这么严,王爷果然十分好美色,这才走多久,王爷就找到个美貌郎君!
    他细看那郎君神貌,似有不胜之态,和陛下相差甚大。
    再想想那个谢家小儿,原来王爷喜好的竟然是美男子这一类的么?
    就算他心中陛下是天下难得的英才,也觉得陛下如今实在算不上美男子。
    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竟然是单相思么?!
    苻晔见他愁容满面,安慰道:“我见他在哭,实在可怜,与他多说两句,这里视野甚好,皇兄要回来,我骑在马上,远远就能看见!”
    秦内监心道,这听着怎么像是……偷情一般!
    他虽然爱重王爷,但到底是皇帝的人,绝不能苟同:“就算陛下看不见,王爷也当慎重!”
    皇帝吃起醋来如何吓人,王爷是没看过!
    昨夜他觉得皇帝都要拿谢家小儿炼灯油!
    苻晔感慨:“皇兄有内监大人在身边,真是三生有幸。”
    不一会听见鼓声阵阵,便见山林里有一队人马骑马而出。
    苻煌驰马跑在最前头,后面拖着一头体型健硕的雄鹿。
    众将士齐呼相贺,苻煌雄姿英发,头发乱了几丝,飘在额前,大概在林中纵马疾驰的缘故,脸颊微红,夕阳金光照在他身上,一副王者归来之相。
    苻晔朝他跑去,在人群最前头停下,苻煌骑马逶迤至他跟前,居高临下看他。
    大概阳光刺眼,那一瞬间,苻晔仿佛真的看到了梦中的影子,模模糊糊,一闪而过,最终看到的便只有此刻的苻煌。他觉得他此刻身上一扫病气,雄姿英发,实在叫人崇慕难当,刚要作揖奉上一堆彩虹屁,却见苻煌从怀中掏出一枝花,道:“路上见个没见过的花,给你瞧瞧。”
    却是一枝绿花杓兰。
    当真罕见。
    他只在他的《花卉博物馆》一书里看过。
    皇帝逐鹿之际,竟然还因为看到一枝稀罕的绿花便下马折了带给他。
    金鹿不金鹿的,倒不重要了。
    秦内监心脏砰砰直跳,心想他也不用心存幻想了。
    对于一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如果这不是爱,什么才是!
    苻晔也一时愣住,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苻煌给他无人能比的尊崇地位,赏赐的珍宝更是数也数不清,却都不如这一枝绿花,叫他震惊。
    在他满心庆贺他猎得金鹿之际,他却给他一枝如此美丽柔弱的兰花。
    众下里都在庆祝皇帝猎得金鹿,苻煌给了他花便叫人清点他们猎得的其他猎物,好像他只是随手给他摘了这一枝花,完全不值一提。不一会谢良璧等数百猎手也骑马归来,闹哄哄的。
    苻晔浑浑噩噩回到了大帐之内,听见苻煌在帐外嘱咐他们烤鹿肉,外头人声喧闹,双福他们围在他身边,都觉得这花稀奇。
    “这是什么花啊?”
    “看着倒有些像兰花。”
    “我还是头一回见绿色的花!”
    苻晔答:“这是绿花杓兰。”
    就连一向清冷的庆喜都在旁边似乎看傻了眼。
    这花真美。
    苻煌揣在怀中良久,花枝略有磨损,花瓣也有些淤痕,透着沉青,但他觉得如此更美。
    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不一会听见苻煌叫他出去。
    他跑出了金帐,问:“皇兄叫我?”
    此刻众将皆在,谢良璧他们也在,苻煌当着众人面,道:“王爷说了要赏金腰带,朕等良久,是要食言么?”
    他竟在此刻的苻煌脸上,看到他少年时没有被压垮的,轻盈的魂灵。
    苻晔笑了笑,脸色微红,解开腰带。
    苻煌道:“给朕系上。”
    他便给苻煌系在腰上。
    苻煌腰也精瘦,腰带系他身上,只比他多两个孔眼。他一身玄黑,金蹀躞过于精美,系在他腰间有些突兀。
    但苻煌似乎颇为满意,傍晚开宴至安睡,乃至第二天再去狩猎,进进出出,衣服换了不少,那腰带却再未换过。
    从来都是皇帝赏赐给别人东西,倒是头一次皇帝领到别人赏赐,大概物以稀为贵,皇帝颇为钟爱。
    苻晔却因为这一条腰带,这一枝花,有些心潮起浮。
    他想苻煌对他这个冒牌弟弟实在钟爱。帝王的专宠,的确很难叫人抗拒,大概他也是个俗人,被大大地满足了虚荣心。
    尤其在旁人眼里,苻煌杀人不眨眼,小儿不敢夜啼。如此恐怖的皇帝,似乎只对自己有柔情。
    诱惑得他都有些会错意,觉得苻煌对他情意拳拳,竟像是有些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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