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蒙特佩斯(下)

    撇开酒意刚上头时的倔强, 南序在喝完酒以后以后和平时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没什么特别想闹起来的冲动,就是脑袋发沉,想睡觉。
    他小半张侧脸又栽回谢倾的手里, 肌肤和掌心触碰之间, 温度会逐渐升高。
    本来脸颊就在发热, 这样升温的感知令他皱了皱眉,努力地要抬起头离开。
    谢倾在他有所动作之前, 低声问:“怎么了?”
    “热。”南序简单地概括,谢倾瞬间竟理解了他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换了只手托着他。
    重新变成微凉的触感, 南序放弃把脑袋抬起来这个对于此刻的他而言高难度的动作,又失神了一小会儿。
    大脑有点转不动了, 特别放空, 夏天在眼前慢吞吞地晃动。
    感觉到有了点力气, 南序撇过一点角度, 下巴短暂地搁在谢倾的手上,眼睫毛很重地垂着。
    谢倾感到手上仿佛落了只蝴蝶,在振动翅膀, 微妙的痒意。
    借着对方的力道, 南序总算坐直了身体, 靠在椅背上,双腿很随意地曲着。
    这应该是他最悠闲的一个假期。
    虽说南序对解答问题时思维的运转没有感到过厌烦,不代表他不懂得享受此刻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
    “走吧,我送你回去。”谢倾说。他不可能放任南序在室外休息, 送回小阁楼他更放心。
    南序说:“我再坐会儿。”
    然后窝在那里不动了。
    看上去似乎在欣赏美好的风景, 实际上他在等着再多休息一会儿, 就可以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感,不然一会儿起来走得歪歪扭扭的,很没面子。
    也不知道谢倾是没发现南序的意图,还是发现了没戳穿,只干脆地应了声“好”,陪在南序身边坐着。
    他的眼睛里像安装了台照相机,镜头里全是南序,无声、偶尔眨一下眼。
    南序提醒他偷看得那么明目张胆:“我怎么听见快门声了?”
    谢倾面不改色:“因为你喝醉了。”
    南序说:“……”
    说这是借口吧,这又是事实。
    正好休息完了,他慢慢站起身,慢悠悠地晃回去,有时候还会偶然感觉一脚踩在了云里。
    一条长道,他在坚持顺畅地走直线。
    前不久提醒着谢倾眼里透出来的快门声,结果比谢倾更过分的大有人在。
    那群不知道参加过多少酒局的老手们一眼就察觉出了南序的不对劲,一股脑凑上来,新奇地围着南序转:
    “喝酒了?”
    “喝醉了?”
    “才几杯啊?”
    他们不光说,他们甚至采取了行动,拿出手机要记录。
    这些人在他身边耳提面命地说喝醉酒以后的世界一定很危险,原来最大的危险就来自他们。
    南序幅度很小地低头,谢倾挡在了镜头面前。
    “多有意义的时刻啊,应该好好纪念。”
    “谢倾,你给我让开!挡着我了。”
    “我警告你,你要再挡镜头我就拍你的丑照,打印一百份以后给南序看。”
    “南序,你不要以为你够淡定我就没发现你都快跑起来了。”
    年纪越大,年纪就越小,这就是相对论在老人家身上的充分应用。
    南序头一回产生了回家的路如此艰难的想法,默默加快步伐,一手扶着楼梯,一手握着谢倾的手臂,被谢倾拉上了二楼。
    门一关,往床上一躺,睡了个很悠长的觉。一觉醒来,他没有拖延地从床上醒来,沉思几秒,走出门开始新的一天。
    “南序……”坐在餐桌边上的阿诺德朝着他挤眉毛,醒了啊,还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了?”
    南序捡了块面包涂抹果酱:“醒了,昨天发生什么了吗?早上醒来感觉睡得很好。”
    阿诺德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凝在南序刚刚睡醒、褪去昨天的红意,一片净白的那张脸上,仔细分辨。
    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诺德试探着造谣:“你昨天喝酒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企鹅、脸像苹果,而且成了话唠。”
    南序作出尽力思考的神色,摇头道:“没印象了。”
    造谣无成本,阿诺德随便乱说:“你抱着我说我是世界上最帅最英俊最善良的爷爷,一直在傻笑,还转圈要拉着人跳舞。”
    南序脸上不免闪过了质疑:“有什么证据吗?我不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证据都被谢倾挡得严严实实的,回头翻照片,南序全程没露过脸。
    真可恶!
    阿诺德磨牙,恶狠狠地咬下一块面包。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帅最英俊最善良的爷爷。”南序忽然说,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自然又顺畅地流向了阿诺德。
    他补充说:“我醒着也能说。”
    一大清早,阿诺德的嘴巴就要笑裂了,立刻将南序到底有没有断片的纠结抛之脑后。
    不过心里念叨着一个人的坏话,那个人往往就会出现。
    早饭完,租在一旁小洋房楼上的谢倾出现在外面的庭院里。
    他们接受了街角拥有一个酒窖的大叔的邀请,要去采摘葡萄。
    谢倾手上拿着纸张和笔。
    南序正要询问一会儿是有什么要点要学习吗,结果发现笔记本上的内容格外眼熟。
    谢倾把东西物归原主:“你昨天落在石桌上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用,替你拿回来。”
    在阿诺德面前可以装傻装忘记装平静,但在谢倾这位目睹了所有过程的朋友面前,说什么一觉醒来被施了“一忘皆空”魔法的借口,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毕竟白纸黑字、由他自己创造的证据就摆在眼前。
    南序盯了自己那张酒精耐受实验报告好一会儿,从开头理智平常的字迹到最后狂乱的“我没醉”,他的声线平稳,非常干脆地承认:”我醉了。”
    如同要毁尸灭迹一般,他飞快地折好了那张纸,打算揣进口袋里。但他忘记了,现在穿着的不是在校时马甲衬衫、黑色长裤的校服,简简单单的短袖,没有设计可以放进去的地方。
    “不然交给我吧。”谢倾说。
    南序也算了解谢倾,迅速抓住了这位话语中的漏洞:“交给你,然后呢?你又不打算帮我销毁。”
    对面被戳破了念头,也不尴尬:“我希望可以收藏。”
    南序抿着唇,神情刻意冷淡,一声不吭,变得很有距离感。
    谢倾立刻敛去了神色,非常诚恳地表示自己被吓唬到了,不会再犯。
    南序转过身,继续朝向通往葡萄园方向走去。
    藤蔓和爬山虎在街道旁明黄色的墙壁上攀援,墙壁向地面上投下断断续续的影子,他们两个人的倒影在路面的明与暗之间穿行。
    谢倾在跟着南序越来越快、仿佛要把记忆甩在身后的脚步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曲。
    本人不算生气、旁人觉得可爱的恼意似乎比枝头雀跃的雀鸟更令人明快。
    他仰起头,努力绷紧的嘴角笑意慢慢溢了出来,渐渐的,仿佛被阳光迷到了眼睛,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发出无声的笑。
    看见谢倾在地上的影子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也像喝醉了酒一样,南序地奇怪地回头。
    谢倾朝着他展示自己严肃向上的嘴角。
    南序皱眉,狐疑地接着走。
    风吹在人的身上,吹得人的头发、笑容、脚步又东倒西歪的。
    南序开始怀疑跟在自己身后似乎在大笑的人不是谢倾。
    *
    没有拍到醉酒的照片,终究引发了当时在场的老年团体的不满意。
    这群人越老心眼就越小,实施了报复行为。
    谢倾挡他们镜头,他们就也坏心眼地挡住谢倾看南序的视线,那点看戏、要给别人爱情路强行设置障碍的心思藏也不藏。
    正巧里头有好几位体格庞大的,往那儿一挡,像座山一样。就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对谢倾的限制十分严重。
    南序有时候要接收到谢倾无奈的眼神,得透过他们身形的间隙,然后再通过这些缝隙,传过去一个他也没办法的表情。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南序把手放在阁楼小阳台的栏杆上,谢倾绕了一大圈,绕到了底下,仰头望向阁楼。
    明朗的夜色可以照见南序眼底的诧异。
    房子后方没有刻意修剪打理,肆意生长着荆棘、藤蔓以及杀气腾腾的植物,谢倾绕到这儿应该废了挺大的劲儿,肩膀上还沾了叶片和草屑。
    谢倾解释:“要避开他们,只能另辟蹊径了。”
    晚间,植物浓烈的香气扑鼻,南序的头发有刚洗完澡的水汽,谢倾的身上有穿过丛间的湿意。
    南序知道阿诺德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要拍他醉酒的模样了,看到很熟悉的人露出完全不同的反差大多都会想上去逗一逗,比如看上去比平时形象狼狈不少的谢倾。
    他回:“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隔着两层的高度,声音传递的确有可能减弱。
    谢倾抬高音量,复述了上一句话:“躲着那些邻居来见你。”
    南序的神色依然困惑,偏过头,仿佛被其他细微的响动扰乱了分辨力,在努力克服。
    谢倾唇边的弧度微敛,声音更大得飞上来:“这样呢?听得见吗?”
    南序遗憾没把手机带出来录音。
    他作出哀叹的表情:“什么啊?”
    声音像一道从高塔上抛下来的绳索垂到了谢倾的面前。
    谢倾微吸一口气,看上去很需要一个喇叭。
    可为什么他可以听清南序的话。
    在南序没掩好的轻快眸光里,谢倾突然反应了过来。
    他更大声的、清晰地问:
    “南序,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
    *
    南序到达蒙特佩斯之后一直期待的酒神祭如期而至。
    在广场中心欣赏完歌舞表演,拐进摆着长桌、摊位的街道。
    太阳光揉碎成金子覆盖在这座城市的万物上,欢笑声与酒杯碰撞声在舞步的旋转中循环,松香、树枝点燃后的烟雾团团地往上冒。
    街上的人脸上要么抹上了油彩,要么带上形态各异的面具。
    南序思考片刻,在广场处领来一个面具,到时候刚好可以适当遮挡喝了酒之后脸上的红晕。
    经过精密的实验测算,南序的酒量已经锻炼到了五杯的水平。五杯以内,他淡定从容,仿佛是酒神的偏爱,五杯以外,他应声而倒,可能要去梦里和酒神相会。
    所以他今天的目标是控制在五杯以内。
    但难度比较大。
    白色人行道上,很多摊位上供给着酒水,许多人端上一个酒杯,随时做好举杯的准备。
    很多人带着陌生又灿烂的笑容凑到南序面前,杯盏的碰撞声像一串风铃。
    在蒙特佩斯,有句流传的话:主动碰杯代表将主人将好运传给了对方。
    别人送上祝福了,似乎该要象征性地喝上几口表达感谢。
    南序和谢倾就那么被包围了,举起酒杯的手没有放下过。
    他的身侧,谢倾侧身护着,手臂不动神色地拦着,把要涌上来的碰撞隔开。
    淡淡、青涩又清甜的味道一直萦绕在鼻尖。
    谢倾肯定比南序能喝,这一点不需要质疑,毕竟一般人的阈值都能比他高。
    不过他除了陪那些老年人喝上几杯以后,不怎么沾酒。因为比起自己喝,他可能更喜欢在清醒状态下看着南序。
    结果今天他好像要被逮着了。由于担心南序被敬酒太多,他开始替南序挡酒。
    这下好了,一下子撞到了大家的枪口上。
    哪里来的护花使者?好,灌的就是你。
    骑士在守护时总要面对一些考验的。
    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比不过一群人,谢倾凌厉的五官多了几分带着软化的醉态。
    再往前走太危险了,南序决定领着人往回走,尽力带他穿出了人潮。
    一下子从热情波澜的潮水中脱身,忍不住令人长舒一口气,步伐顷刻间轻松上几分。
    “你怎么不拒绝?”南序问在调整变深的呼吸的谢倾。
    以谢倾那张冷下来很有拒绝力的脸,吓退一帮人是件简单的小事儿。
    “不是说那是祝福吗?”
    谢倾不紧不慢地跟上南序的节奏。
    “你信这个啊?”
    “现在信了。”
    得积攒些运气,说不定就可以得到好运的垂青,心想事成。
    他的心愿在前方,迈着很轻盈的步伐在走着。
    盛典已经体会过了,热烈的余韵保存了些,尚未消散,南序更喜欢人没有那么多、简单温馨的家里。
    不知不觉回到熟悉的地方,坐回屋子前方的秋千下。
    木架上的葡萄藤青绿到了极致,带着初夏的气息,秋千在轻轻晃动。
    南序一手扶着绳索,将头倚在绳边。
    没有像上回那样那么离谱的醉倒,不过一旦停歇之后,仿佛被轻柔的云絮裹住,忽然间有了微醺的困意。
    他阖上了眼睛。
    “困了吗?要不要回去休息?”怕惊扰到南序,谢倾放轻声音。
    南序说:“没关系,我坐这儿休息一会儿。”
    因为摇头的动作,他才反应过来:”我面具忘记摘下来了。”
    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像是懒得再费力气,仍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下,温柔地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闻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懒散问道:“要做什么?”
    “帮你取下面具,闷着不透气。”
    谢倾应该凑近了他,站定在他身前,再缓缓弯腰。
    对方自身冷冽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炽热酒气落了些在他的脸上。
    升腾的酒精把压抑的念头和渴望一起带出。
    如果南序睁开眼的话——
    特别近的距离,专注、温柔的眷恋在犹豫、迟疑、试探,停在他的唇上。
    那样的气息竟然令南序因为酒精而放松的神经更加松弛。
    越来越近的温度,喧嚣声渐渐远了,时间被拉长,长得好像能开出一朵花来,南序真的要睡过去了,对方也以为南序睡着了,失笑一声。
    下一秒,压在额前、鼻梁上的束缚感消失。
    面具被取下,可以更直接敏锐地感觉到呼吸轻擦过脸颊,柔软的光线和目光克制地触碰再离开。
    那么多隐隐约约的爱慕没有落下。
    阳光正好,在南序的眼皮上晃了下光斑。
    南序睁开眼睛。
    那个吻只是轻轻珍重地落了摘下的面具上。
    作者有话说: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补充些小细节,大概在这个时候,南序同学对谢倾同学有了更清晰的这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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