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枪声

    警署的人习惯了南序出现在他们这儿, 要是哪天没来。他们说不定会担心南序是不是临时有事或者生病了,催促着他们署的小陈警官赶紧询问。
    南序顺手揣了一杯一楼接待室递给他的红茶。
    小陈警官早已做好汇报的准备,见到南序条件反射地立正。
    “南序!”
    他和南序的关系进展取得了重大突破, 搭档久了, 承担起两个机构之间合作典范的形象,再加上他和南序的年龄相差无几,他从客套的南长官,转为直接叫名字。
    “季浩这几天很老实。”
    “前天傍晚季家有个年轻人过来,感觉他很奇怪,问了下你会不会来, 明明是要来保释季浩的,晃了一圈很颓废地没跟季浩交流就走了, 气得季浩大骂什么恋爱脑活该被家里雪藏。”
    絮叨分享了很久, 陈牧沮丧地说:
    “南序,最近还是没什么进展。”
    “没关系, 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陈牧思索:“那你来做什么的?”
    南序把那杯红茶递给他, 摸出了颗哄福利院小孩的糖:“来和你说一声,就算人被放走了,和你也没关系, 你压力不要这么大。”
    陈牧一怔。
    他知道南序总加班, 知道南序连轴转, 知道南序很多次无功而返。
    结果南序竟然反过来安慰他。
    明明对自己很严厉,对别人似乎很宽容, 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很温和地容忍每件事发生。
    陈牧皱起脸, 看上去要哭了。
    这位长官晕车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震撼场面着实给南序留下一定印象,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点脚步:“我先去忙了,你可以休息一下。”
    休息什么, 他还能再为联邦健康工作一百年!
    陈牧抹了把脸:“你去哪里啊?需不需要我一起帮忙?”
    “不用,我只是去听一场讲座。”南序回答他。
    西泽尔忽然甩给南序一个链接,情绪似乎十分愤慨。
    【别让我抓住这是谁!我一定要撕了他!】
    【#控诉!执行署某长官涉嫌暴力执法,联邦官员就是这么对待无辜人民的吗?#】
    一看就知道不小心发错了链接,因为西泽尔此前和南序聊天是“今天被上司说教了,好沮丧,但是不用担心我会继续努力的”“哈哈又遇到了之前和我有误会的同事,和我解释了很多,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啦”的软萌画风。
    在对面撤回之前,南序发:【我已经看见了。】
    果然,西泽尔慌乱地回复:【发错了qaq】
    【没关系。】
    南序安慰着西泽尔,仔细浏览了链接。
    这是个新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链接,用饱含煽动性地语言叙述了执行署的某位长官,说着说着就点名道姓了南序,态度强势,涉嫌不当执法、滥用职权。
    西泽尔之所以如此愤怒在于,他本来就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比谁都清楚联邦的网络很擅长发酵舆论。
    而至少在表面功夫上,联邦一向高度重视民意,一旦类似的指控做实,对南序的负面影响将是持久性的。
    无论是短期内可能面临停职调查的风险,还是未来每次晋升这些负面新闻都将被旧账重提,成为攻讦的污点。
    西泽尔:【我去以不实消息举报链接】
    他,西泽尔,一位拥有多年管理后援会经验的男子,常年巡逻网络下各种南序的相关话题,一定要承担起第一时间制止对南序造成不利因素的重要责任。
    短短和南序聊天的功夫,仿佛疯涨的野草,点击阅读量攀升。
    西泽尔的心重重一坠,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点了进去,对着评论区愣住。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密密麻麻的,似乎都是友军。
    【大家别信,这是敌人的阴谋,谁不知道现在是民意测评的最后关头,抹黑基操了,能不能有点新意。对了走过路过还没投票的,恳请麻烦为我们南长官投出宝贵的一票!】
    事业粉型友军。
    【po主能不能实名举报,没理没据的,很没说服力。凭心而论,执行署真要动手了,你可能连发帖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是真的,上法院比上互联网有用】
    理智型友军。
    【我被抓过,刚放出来,我来说说体验吧。第一感觉确实是痛的,第二感觉是南长官手套的冰凉触感,第三是南长官身上的香气,第四是南长官看垃圾的眼神。唉,说起来有点怀念,虽然洗心革面了,但是好想再被抓一次哦。都是坏人,谁不懂谁啊,po主要真被执法了,记得先说清楚自己都犯了哪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现身说法型。
    【暴力执法?是扇耳光了,还是抽人了,还是揍人了?照片在哪里,视频在哪里,麻烦快点拿出来,今晚我要梦这个】
    痴汉型友军。
    没过多久,发帖人似乎见势不对主动申删了帖子并注销账号,而余韵还在回味无穷,新开了很多不依不饶“请长官抽我”的帖子。
    太过辣眼,西泽尔就不再发给南序了:【没事了~有什么情况我再告诉你!】
    一出黑色戏剧生生跑偏了注意力。
    但像是一片雪花一般的信号,昭示着背后的敌意。
    他回复完手机那头的一声“好”,等设备自然熄屏熄灭,抬起头静静聆听台上交流会的分享。
    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发现从后门进入、无声就近在座位上坐下的青年时,连忙偷偷擦干净嘴角边从茶歇处拿来的饼干残渣。
    对方的目光过分的专注,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担忧打扰到他,于是跟着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这场由联邦大学知名学者、沃森研究所负责人许凛教授主讲的讲座反响热烈。
    教授鬓角比从前白了几分,仍旧笔挺、温和,讲解深入浅出,目光在掠过听众席时短暂停留了几秒。
    直到讲座结束,阶梯教室里的人潮向门口的方面涌动,在路过最后一排时将目光投向仍然坐在座位上的青年,发现教授也同他相识,径直朝向他走来。
    已经散场,连排座椅的阴影层层叠叠地累积在一起。
    空旷的教室,两个影子沉静地伫立。
    “南序。”没有寒暄的开场白,许凛站在南序身边,轻而缓地叹了声气,“来找我是为了检测报告吧。”
    药物样本在每一家机构的结论中口径统一,堆在办公桌上,盖着合格的印章,看上去尚未发表论断的沃森研究所成了唯一的希望。
    也是今天南序和许凛久违地在对话的原因。
    南序想站起来更尊重地和许凛讲话,被许凛轻轻按住肩膀。
    “卡尔已经找过我了,我拒绝了他,告诉他没办法帮忙。”许凛忽然提到了第三个人的名字。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双方都明白这是在把拒绝的话语再复述了一遍,只不过许凛不想直白地对南序说“不”,借用第三个人之口转述。
    他说完,立刻掩饰性地垂下眼睛,似乎不敢看见南序的表情,稳住嗓音,快速、平稳地继续往下说:“数据不会骗人,但解读数据的人却是会撒谎的生物。我没有说谎,但保持沉默,不代表发声。”
    真理并非一尘不染,会受利益、权势的层层桎梏,压进晦涩的报告里被尘封。
    “抱歉,让你失望了。”许凛说。
    和聪明人打交道格外省心,南序连张口的力气都省了,在话题要终结时总算说了句话。
    他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简单、纯粹地回答:“没关系,至少我听完了一场很精彩的讲座。”
    许凛的嘴唇动了动。
    南序不是个会纠缠的人,转身道别:“打扰了,老师。”
    许凛眉心微微松开:“你还肯叫我老师?”
    以前认识南序的时候他就发现,所有人都叫他教授,只有对方叫他老师。
    刚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在南序心里,教授的头衔应该永远比不上老师这个称呼的分量。
    也不知道今后南序还愿不愿意这么称呼他。
    “您确实教过我。”南序平静地回头,“而且拥有知识的人值得尊重。”
    许凛怅然地笑了笑,附和道:“是,知识改变命运。”
    改变了他的出身,为他带来财富、荣誉,也磨灭了他的理想和勇气。
    许凛说完,才抬起头注视向南序。
    很静、很近,带着温和又复杂的感觉。
    在南序选择终止实习,与他分道扬镳以后,大学时,许凛依旧能够听到南序的消息,有时还可以在公开的讲座上捕捉到南序的身影。仿佛他也参与了南序的成长,见证他褪去青涩,不停地前行。
    “可以送我一程吗?”许凛忍不住问。
    ……
    “总听说一般人不敢坐你的车,体验了一下,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许凛调侃南序传闻中像在开叉车铲人一样的车技。
    南序说:“那是工作,现在是生活。”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质疑他的技术,一坐到他身边就一幅忍不住跳车的样子,心理素质真是不行。
    南序毫无负担地评价那些朋友们,并且打算反思自己的问题。
    一个小时的车程,两个人都不算很能活跃气氛的人,许凛选择打开电台,填补车厢里的空白。
    电台的广播夹杂了雪砾般的颗粒摩擦感,频道不断在切换,但正在播报的内容千篇一律。
    “我们将付出一切代价换取绝对的自由。”
    “期待一个更公平、美好、繁荣的世界。”
    挡风玻璃外雪片纷飞,两束向远方投去的车灯光柱和漫天的白色融在一起,可视度很低,但耳边的电台听久了,会令人真的生出穿越这片风雪,就可以到达一个新世界的错觉。
    许凛又换了一个电台的波段。
    “暴风雪警告已发布,请各位市民避免不必要的外出,保持通讯畅通、注意安全。”
    “普兰顿州出现芬太尼危机,围绕新医改法案辩论仍在持续,选民代表于州议会门口聚集发生冲突。”
    “特区知名制药公司深陷财务风波,目前法定代表人正接受调查,今日开盘后该公司股价断崖式下跌,投资者恐慌情绪仍在蔓延。”
    又被拉回了现实生活之中。
    没意思。
    许凛把旋转按钮拧到关闭,决定靠自己活跃安静的气氛。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低声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南序脸色如常,双手很稳地放在方向盘上:“知道啊。”
    可能最近动作太大,有些人不耐烦了。卡尔和齐昀备受阻力,那些人连着南序也针对上了。
    仿佛一种轮回,南序感觉现在应该和当初他刚来这个世界时一样的情况有些相似,甚至由于牵扯到了更深的利益,不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真正的忌惮和厌恶。
    许凛长长叹了一声气:“还打算继续吗?”
    “嗯。”
    知道南序或许不喜欢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许凛仍抬高嗓音。
    他很少用这么激烈的语气说话,充满着不认可:“就算有人可以证明,就算最高法认可了证据链,可法案一旦通过,一例判决又算什么,完全撼动不了巨大的利益集团,一样无能为力。”
    车速平稳,驾驶者似乎完全不受车内紧绷的氛围影响,不疾不徐。
    “联邦是判例法,只要有一例成功判决,之后所有案件都会参考它。”
    许凛表情复杂,半晌后说:“但现在,你连证明人都找不到,有些事不是坚持就有结果。”
    南序平静答复:“别人怎么样是他的事,我做到我可以做的就好了。”
    很多人似乎都把问题想得很复杂,他和他们稍微有些不一样。
    就像曾经坐在考场上面对一张茫然的试卷,他会心态平和地连蒙带猜把试卷填满,现在他也是一样的心情。
    许凛似乎十分疲惫,不知道是因为南序固执的淡然还是其他另有的原因,靠在椅背上,仰头用手掌捂住脸。
    呼吸渐渐回复平静,许凛的余光里,南序的侧脸和实验室中测准数据的少年时代毫无二致地重叠。
    南序时常有种淡定的气质。
    像风暴的中心,一片沉寂的静默。
    坐在他身边,又是如此的清晰地感到他的沉静、凛冽的生命力。
    “对不起,我失态了。”
    南序没回应,不再说话。
    表面上看上去像是没关系,心里应该有小情绪,不打算开口原谅许凛了。
    许凛知道他触怒南序的点不是他不肯作证,而是他劝南序放弃,没有从老师的身份给予理解和支持。
    可承认他自私也好,软弱也好,他真的不希望南序因此受到伤害。
    他一把年纪,虚与委蛇、措辞精巧、论证严谨,统统不在话下,忽然就不懂怎么寻求一个学生的原谅。
    情绪抵在喉间进退不得,一室空间里只剩对峙的残留硝烟。
    他这是,和南序吵架了?
    许凛难得有些无措,望向南序,用精密的大脑思考如何挽回一点局面。
    说点最新的成果,问南序有没有想了解的情况。
    和南序偷偷说其他学生的糗事。甚至分享了他和齐昀在中学时竞争、争吵的年少轻狂。
    全都没得到回复。
    长长的睫毛不高兴地耷拉着,绷着脸,有点憋着气,让他脸颊的线条微微隆起。
    真生气了。
    许凛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了齿轮在疯狂运转咬合的声音,以至于耳边被隔出了一个真空的地带。
    直到,他听见外头传来了沉闷又锋利的风声,似乎在发生连续性的迸击,闷在雪地中,又切割着车沿。
    车胎很重地往下沉了一下,许凛心中不好的预感在冻结的温度中化为了实物。
    南序总算肯理会他,淡定得过了头:“没听错,确实是枪声。”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