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车厢

    “什么时候回的?”南序将同样的问题反问谢倾。
    谢倾见到他惊讶, 他见到谢倾挺惊讶。毕竟谢倾隶属于军方,时常不在特区,前段时间被叫去外派, 就把蛇托付给了他。
    “今早。”谢倾说, “但临时有事。”
    准确来说,是阿诺德知道他回来,肯定要去找南序,刻意临时给他发了个任务拖了他的时间,晚上又要给面子参加晚宴,于是在晃过执行署外头没能偶遇后, 决定索性修整好了再到南序面前,没想到很幸运提前遇见。
    宠物的主人回来了, 南序说:“记得把你的蛇领走。”
    “好。”谢倾答应得干脆。
    人都回来了, 工具蛇作为冠冕堂皇的借口自然可以回收。
    变相得留些什么在南序身边,好让南序偶尔可以想起自己。
    南序踩点来的, 台上已经有人在开场致辞。
    姓温的熟面孔。
    温斐的面孔时常出现在新闻之中, 承担起象征性的事务,在艺术、慈善、商业等领域均有涉猎。
    皇室惯用的手法,不能直接触碰政治, 于是旁敲侧击地迂回, 提升自身的影响力和地位。
    这点问题比较好解决, 换台就行了。
    联邦的选举季再次即将到来,各种宴会的邀请函随风而至, 各种晚会喜欢由立场中立的皇室成员主持, 表达这场宴会不偏不倚,实际上底下的人各怀心思。
    南序向来不在意这些,拿起手边介绍庄园的小册子。
    台上的人语调沉稳, 微笑着扫过宾客席。
    目光在经过台下备受瞩目的那个人时,轻而易举、说过千百遍的措辞突然卡了壳,步调又被轻易打乱,失神般地呈现一片空白。
    几秒钟的停顿,足够成为一次很大的失态,引得在场人异样的注视。
    温斐强行拉回思绪,若无其事地重拾起未尽的演说。
    南序边读着小册子,边伸手要拿过手边的酒杯。
    酒杯被身边人极为顺手地递到他的面前,但不是他刚才在门口拿的香槟,而换成了一杯鸡尾酒。
    “这个度数低,喝完了再喝香槟不容易醉。”谢倾在南序疑问的视线中回答道,“试试吗?”
    “我没醉过。”南序强调,“只是容易上脸。”
    “还是十杯?”谢倾问。
    经过成年之后在蒙特佩斯以及大学的训练,南序的酒量大大提升,先前喝一杯就眼圈泛红,后来大概估出的临界值在十杯左右时,他的脸色才有变化。
    南序说:“十三杯了。”
    “哦?看来我离开太久了,进步这么大。
    ?”谢倾的指尖点在玻璃杯身,不动声色地追问,“又是谁陪你练出来的?”
    南序撑住头:“你希望是谁?”
    谢倾轻轻叹息,熟悉的语调:“如果是我就好了。可惜不是,所以是谁啊?”
    说完端起酒杯晃了晃,掩盖了眼底闪过的思索。
    几乎要把名字想了个遍、下颌线渐渐绷紧的时间里,南序才收回打量谢倾的视线,幽幽说:“靠自己,最靠谱。”
    谢倾再低头,掩盖住如释重负的一点笑。
    【有趣吗?有认识新的人吗?】齐昀的消息蹦出来。
    南序回复:
    【无聊。】
    【都认识我。】
    对面正在输入了半天,无奈道:
    【……忘记你人气高了】
    这场晚会作为预热的开端,比起之后年长者云集的重头戏,更希望让年轻人先熟络起来。闲谈和社交是主要旋律,政治色彩不浓,齐昀才会让南序来,不指望南序拓展社交圈,单纯来玩一玩也好。
    可惜齐昀没想过南序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这个晚会的社交性质。
    中学到大学,同一个学府中学习、竞争的学生,交叠率实在太高。
    这个场子上随便扔一把石头砸下去,不认识南序的人几率估计不到百分之二十。
    短短一个小时,南序身边就堆垒着一叠蠢蠢欲动递过来的名片。
    递完名片之后也没心思和陌生人或者早就看腻的同学相互热络了,纷纷玩起手机。
    南长官在联邦网络上很多粉丝,人多了,自然会有很多种类别。
    主流的群体主要有几大类。
    实习期间见过那张照片入坑苦苦等待他正式穿上制服的接生粉。
    大学的校友们。
    素未相识但坚持要南长官拿枪指着他们的小众爱好者。
    还有那群知名的、源自诺伊斯同届或者相邻届的学生们。
    这群人从中学时期开始涉猎各类课程,课业、实习、社交从不耽误,毕业之后按部就班地进入了商业、政治、艺术、学术等领域,此刻衣着考究,揉杂了更成熟的气质。在目光遇到南序的时候,仿佛瞬间被拉回那个镀金瑰丽的旧梦里——
    开始不约而同熟练拿出手机阴暗爬行。
    比较有纪念意义,所以空降了学院论坛,在版聊上讨论。
    【主贴:在晚宴上意外看到了他,感觉一秒回到学生时代】
    【主楼:他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_^】
    【谁啊?我们学校今天没有晚宴啊?】
    【上面的注意审题,描回学生时代说明是毕业生,不是我说,学院能不能把那些毕业生的账号给禁言了】
    【怎么,不爱看就出去,别打扰老人追忆往事】
    【当看到一群人都在拿手机,我就有预感火速点进论坛,果然大家都集合在这儿了】
    【中间隔了四年没见到他,他到执行署后,要犯了事儿才能见到他。好久不见,一瞬间我又成了在走廊上偷偷看他经过的学生】
    【别的不说,谁让你fw没考上联邦大学呢】
    【ls好好说话,成年人了讲话别那么冲】
    【成年了,我还是不敢上前,只敢远远看着他555】
    【在场上看到好多熟悉的的面孔啊】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瞧不起所有人,我放心了,大家都一样就好】
    【刚进场的时候谢倾为什么上去了?还碰了他的杯,而且谢倾现在还站得离他不远,什么意思啊?】
    【???谢倾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学院时期,他好像和阿诺德认识?我去北区偶遇的时候见过他,之前夏令营他也和南序一组】
    【学院的时候我以为他单纯地和其他人一样在靠近nx示好,其他人不也都这样吗,我要崩溃了】
    【大学的时候,我在图书馆见过几次他们一起学习】
    【同大学,细思极恐,射击场、滑雪场有见过他们的身影】
    【凭什么对他特殊,他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方法】
    【大家别急,这么多年了,没有更多进展,不可能会在一起的】
    【………】
    【那也接受不了,我不能接受,他们不配!!!】
    【不配+1】
    【不配+10086】
    【不可能是谢倾!】
    【不可能是谢倾!+1】
    【不可能是谢倾!+10086】
    【我去,怎么直呼大名了,这个帖子还留得住吗?】
    【没事放心吧,谢倾从中学起就基本不关注论坛,从来没见他发过言,现在更不可能了】
    ———该贴已被封禁————
    屏幕的冷光映在谢倾的脸上,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冷静,丝毫瞧不出破防的内心。
    删除完顺便冻结了后面那几个账号,他佯装淡定地合上手机,环视过四周,扫视那些拿手机的人。
    南序刚好享受完了第十二杯不同款式的酒,第十三杯就即将上头,他克制地没有继续往下喝的打算。
    “准备走了吗?”谢倾语气轻缓地问,“你喝酒了,开不了车,我送你回去。”
    难怪刚才全场滴酒不沾。
    特意在这儿等着。
    见到南序前吝啬和别人喝,见到南序后只碰杯,没有喝进去过。
    南序回忆了下,对方举起酒杯半天,还真的没见他喝。
    “开你的车?”谢倾说。
    南序把车钥匙丢了过去。
    这台车和谢倾也算是旧相识,经历过它的改造、毁损和二次改造,他不用怎么磨合就能上手,把钥匙插入点火孔后,很自然地接过南序扯到一半的安全带的金属卡扣,合上了插口。
    到达目的地以后,又极为顺手地伸手帮忙解开安全带。
    刚好倾身的角度,谢倾维持着偏向南序的姿势:“我的申请下来了,可以留在这儿。”
    南序说:“恭喜你。”
    能回来不容易。
    诺伊斯的那些人在毕业后基本沿着家族的指引走,唯独谢倾是个异类,谢家深耕政界,他理应沿着这条路线向前。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利用家里的资源,选了另一条出乎很多人意料的道路。
    资历浅、无根基,艰难的苦活自然会落到他的头上。而且军方里还有个格外防着他的阿诺德,简直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调回权力核心的地点,说明他得到了一定的认可。
    下车之前,一个来自远方被当作礼物的琥珀递到了南序面前。
    “佛洛镇的石头很有名。”
    还没说完,南序就预判了谢倾这次的理由:“帮你养蛇的谢礼?”
    这位擅长寻找各种借口送出价值不等的礼物,比如天气晴朗或者阴沉、南序心情好或者不好、格洛里今天乖或者不乖、外出之后的伴手礼都可以扯上理由,偏偏有时候都挺合理。
    车厢安静,远处楼房的霓虹灯忽明忽暗,把面孔和声音都包裹在明灭不定的深沉夜色中。
    谢倾没有避重就轻,径直诚实地说:“追求者的示好。”
    “哦?”南序诧异地扬起尾音,“又想起这个身份了?”
    谢倾回答:“一直没忘过。”
    “是吗?”南序反问。
    谢倾顿了下:“我怎么造成这种误解了?”
    酒意有些熏蒸着眼睛,南序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反问:“不是故意造成这样误解的吗?”
    谢倾沉默。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空气滞了一瞬。
    车载香薰在散发沉稳温润的松脂与树木的香气,谢倾先前外派到国境线时,在当地学来做成的。
    谢倾坐在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单手撑在两个座椅之间,却几乎整个身体都倾向了南序的方向,环境瞬间显得逼仄。
    他的视线仔细观察着南序,从神态再到表情,通过惯常的手段判断南序刚才那句反问是什么意思。
    看穿了他?有没有反感的意味?
    霓虹灯映来的色彩反照在南序眼底,流动的琥珀般半透明的光。
    谢倾的眼睛看了几秒南序的眼睛,不自觉地下移到南序的嘴唇,停留了会儿,又隐秘地移开。
    咔哒。
    卡扣被按下解开的声音,安全带的绑带没了束缚瞬间反弹抽回,谢倾的注意力因此被扯动了下。
    南序收回解扣的手:“你忘记眨眼了,友情帮你回个神。”
    没有安全带的限制,谢倾可以向南序靠拢的距离更近,一丝不苟地说,带了点叹息的意味:“我还忘记了呼吸,南序。”
    “这我就没办法帮忙了。”南序耸耸肩。
    只是单纯陈述紧张感的谢倾忽然一滞,联想到“帮忙呼吸”的方式,滚动喉结。
    南序一脸无辜,但黑瞳里的光闪烁,丝毫没掩藏故意逗人的意思。
    谢倾笑得有点无奈。
    远远传来熟悉的狗叫声,谢倾直起身。
    南序暂时租住在一间公寓里,公寓的一楼是阿诺德和他的狗。
    本来阿诺德准备掏钱买个带院子的别墅,叫南序和他住一起。
    转念考虑到他眼里的小孩长大了,需要自由空间,就退而求其次,先盘下一层当邻居。
    “看见你那么久没下车,不放心,就来看看。”阿诺德向南序解释。
    他看见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是谢倾,见怪不怪,有点平淡地说:“是你啊。”
    这么久,谢倾提起自己是个追求者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又会冷不丁忽然强调下自己在追求的行为。
    但不得不说,谢倾这种追人的节奏在慢慢起效。
    对于阿诺德这种急性子,谢倾不疾不徐的方式,卡在了阿诺德憋屈的点上。
    要是表白了,他就可以直接对觊觎他家白菜的人开炮。
    但谢倾就不,只一直呆在南序身边,没有很猛烈的攻势,不张扬又处处都是存在感。
    阿诺德多年严防死守,守了半天,居然一直没有等到谢倾进一步的动作。以至于守累了,忘记了最开始的警惕。
    甚至他有时候真想一巴掌拍过去,让谢倾直接表白得了,给个痛快。
    可怜的阿诺德所有的心理活动都被预判。
    而南序大致猜测出了谢倾采用的策略,才会在车上反问那句“你不是故意的吗?”。
    不过谢倾的选择确实踩中了南序性格上那点探知欲。
    像一道题要解出最终答案,一本书要看到结局,过于长时间的守候引发了南序的好奇心。
    谢倾究竟什么时候会不甘于再停留在追求者的身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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