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修车

    阿诺德出手, 必是精品。
    车子撞完了之后,竟然只是外观损伤,被南序顺顺利利地开回了科研城附近。
    科研城之所以可以被称作为“城”, 内部除了研究所之外, 还配备了一些食堂、公寓等基础设施,南序到了研究所之后顺便分到了个公寓的小单间作为临时住所。
    在卫生间用生理盐水把额角的血渍给擦掉,索性伤口只有一小道,当时狂飙时大脑空白,南序现在也回忆不起来究竟什么时候磕到或者蹭到的。
    他坐回到沙发上,回复亮起的手机屏幕里的消息。
    群聊成员为南序、阿诺德和谢倾。
    谢倾会出现在这里似乎有点奇怪, 因为阿诺德肯定不会同意。
    事实上,这个群聊刚刚出现时, 阿诺德果不其然作出了上述的反应。
    他如果要和南序沟通, 直接私聊南序就好了,为什么要添加一个第三人, 把情报泄露给谢倾。
    谢倾知道得越多, 情况就越不利。
    阿诺德作出以上重要的战略判断。
    奈何谢倾已经展现了良好的情报头子应当具备的素质,每一环节都经过精密的分析和算计。
    首先,群聊由谢倾建立, 本人是群主, 阿诺德解散不了群聊, 就算要退群,谢倾还能把他拉回来。
    其次, 谢倾充分掌握了用户心理。
    群聊每天会按时发送一些链接, 特别随机,内容很广,从最新的前沿动态到最新的狗粮品质, 不刷屏,最多发一两条。
    通讯软件每次有新消息出现时,聊天框就会出现在前列。
    而南序和阿诺德都是怠于使用社交软件的人,使用社交工具时怎么方便怎么来。那个群聊因为新消息而显示在他们的首页,一打开软件就映入眼帘,自然而然地就在里面分享了消息。
    阿诺德起初还会坚持点开和南序的聊天框,没过几天,发现南序更顺手在那个群聊里发消息,悲痛地屈从了。
    谢倾一般不会在他们聊天时插话,只默默窥屏,却成功知晓了很多消息。
    比如现在,阿诺德在群聊里讲话:
    【今日训练计划完美结束,一想到训练营快要结束,有点舍不得他们呢】
    潜台词:舍不得以后再也虐不到那些年轻人了。
    隔着屏幕就能看出阿诺德的志满意得。
    那些军方高层们对他的要求就是老老实实当个吉祥物,职衔给的高,可实职上只让他当一个训练官。
    收拾不了那些老的,还收拾不了那些小的吗?阿诺德从前就有许多坑学生的经历,来训练营后硬件设施跟上,还有光明正大操练的理由,目测,阿诺德的恶名将更加远扬。
    南序戳了个点赞的表情包。
    阿诺德把关注点放到了南序身上:
    【你那里最近怎么样?车学会了吗?】
    南序望着屏幕,回忆起停在车位上的车子有点犯愁,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对方事情的来龙去脉。
    复盘起来,先挑事儿的是希里斯,南序是在车辆被刮蹭后骤然爆发的。
    可能有人认为他爆发的点有些奇怪。
    那怎么啦?
    就生气!
    但行车记录仪一打开,就会发现南序被点燃怒火之后的行车轨迹,甩尾、漂移、急转等等高难度连环惊险的操作,毫无规律性。
    南序怕阿诺德看完之后心电图的显示图像也变得毫无规律性。
    【差不多了。】他谨慎地打字回复。
    各种意义上的“差不多”,无论是快要离开的研究所,还是南序的学车生涯。
    对面被蒙在鼓里的阿诺德轻声细语:【最近下雨,练车不太安全,别急着练习。】
    更不安全的事情其实南序已经做过了。
    南序抿直嘴唇,回复:【好的】
    【定购的车漆要到了,过两天带你感受diy的乐趣】
    该来的还得来。
    南序正在思考在阿诺德到来之前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补救措施。
    聊天界面弹出了新的聊天框。
    来自谢倾。
    【发生什么事了吗?】
    南序扣了一个问号。
    打字输入——【怎么发现的】
    删掉。
    键入的光标闪烁,指尖停在键盘上方,他再次面临如何措辞的思索。
    对面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需要帮忙吗?】
    ……
    从军事基地到科研城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由于驾驶者对路线的熟悉和急切的、不愿令目的地的人等待的心情,车子插上翅膀,缩短到了一个小时。
    南序伸手在窗外试探雨丝的存在,正巧见到刺眼的车灯亮起,涉水而来的车辆停在门口。
    进不来。
    谢倾排除万难,卡在了最后一关。
    南序撑着伞走过去时,谢倾正站在保安面前,低眉顺眼地接受保安的审查,努力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科研城的安保自从谢倾的父亲打过招呼之后真的加强了很多,很成功地把他儿子也拦在外头。
    保安不语,虽然有了临时通行证,仍然反复、仔仔细细地审核。
    “南序。”保安转头发现了南序,询问,“他是你同学吗?”
    南序点头:“叔叔,我来带他进去。”
    “你认识啊?”保安大手一挥,立刻给出好人卡,特别好说话地放行了,“不早说,你进去吧。”
    看出来了,天大地大,不如南序的面子大。
    谢倾没反驳,也没纠正,而且他有预感,但凡南序不在场,他却提了一句南序的名字,保安应该会更加严苛。
    经过这么一番打岔,谢倾出场的拉风程度大打折扣。
    他长出一口气,目光凝在南序的额角:“磕到哪里了吗?”
    “小事,一会儿就要愈合了。”南序感觉谢倾的观察力简直太敏锐了。
    灰蒙蒙看不太清的环境,他还撑着伞,谢倾居然可以这么快发现这个细节,就像聊天时隔着屏幕也像见到真人一样,大差不差地判断出南序的需求。
    南序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谢倾给出了解释:“自从去了研究所以后,你几乎不用模糊不清的表述。”
    也许是受实验、数据、结论的影响,南序这段时间说的话也带上了那种严谨的风格。
    而当时南序回复对面的却是“差不多”。
    一些小反常,但在满心关注的人眼中简直像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紧急信号。
    南序努力回忆,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印象:“我都没注意。”
    “所以发生了什么?”谢倾问。
    回归正题。
    南序首先向谢倾强调:你不许告诉阿诺德。
    谢倾微微皱眉,但点点头,再用语言保证了一遍:“好,我不告诉他。”
    然后南序才开始分享:“我的车出了点问题。”
    经过冷静,他已经可以平静地说出前因后果。
    南序领着谢倾走向露天的停车场。
    再远远看见车身上深刻的划痕,他仍然感觉到不舍。
    当初阿诺德应南序要求,找出辆二手车给南序练习。但他也不是随随便便找的,发挥了他多年工程师的经验,用尽毕生工艺,让这台二手车成为送给南序的礼物。
    所以他很珍惜这个礼物。
    谢倾的情绪向来很稳,这也是南序愿意向他寻求帮助的原因。
    果然,谢倾全程似乎很平静,认真听完南序的叙述,直到最后才克制地喊了一声南序的名字。
    “南序。”
    南序疑惑地“嗯”了一声。
    四目相视。
    雨天的潮润让周遭的事物都沾上了水汽,谢倾定睛看着南序,眼睛里雾沉沉的叹息好像要把南序也给沾湿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意识到,你才是最珍贵的呢?”
    礼物再宝贵,也远远不如你的优先级,永远比不上你的最高级。
    树叶发出沙沙声,沉默在蔓延。
    谢倾几乎不表露自己的内心,
    南序没说话,用小动作替代了沉默,轻轻转了几下伞,伞面上的水珠像星星一样滑出去。
    谢倾抹掉脸上被溅上的水,似有若无地无奈笑了笑。
    有点理亏了,可能在恼羞成怒。
    谢倾转开话题:“我去检查,只是外观问题的话,处理起来应该很快。”
    ……
    修车不是一件太难的难事,谢倾找人帮忙联系了这方面的专业维养专家,效率极快地修复了两台车。
    一辆是南序的宝贝二手车。
    另一辆是找到了希里斯以后,把对方塞到车里,重新再撞一遍的战损车。
    在一个风雨暂歇、秋高气爽的午后,阿诺德拎着颜料赴约。
    本来就神经大条,再加上车子肉眼上根本瞧不出有什么不同,反正阿诺德什么都没发现,兴高采烈地和南序商量该画些花,还是该画些小动物。
    最后,两个人决定左边是花,右边是动物,反正车底是墨绿色的漆色,很符合大自然的元素。
    谢倾在负责看狗。
    “哦,对了。”南序突然想起来什么,摸完小狗直起身之后,往谢倾的手心塞了一管药膏。
    膏体管子的尖角戳在掌心,谢倾愣了一下。
    “给我的?”他犹豫地又确认一遍,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怎么突然……”
    “封口费?”他用口型无声问南序。
    南序奇怪地看谢倾:
    “你不是有伤吗?隔壁研究所的项目组新研发上市的药膏,治疗创伤很有用,可以试试。”
    南序来科研城也算小有收获,师兄师姐有了这个师弟以后,热衷于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告。
    学术下午茶的规模越来越大,南序借此也知道了不少好东西,经常喝一次茶,就被塞了很多研发新品。
    谢倾的眼角眉梢渐渐流出难以抑制的笑意。
    “谢谢,我会……”他在“收藏”和“使用”两个功能之间出现了选择困难症。
    “用完可以写份用户体验,我回头给他们。”南序想起那些人在收集第一批反馈,补充道。
    谢倾看上去可能会写一篇作文赞美这个药膏。
    阿诺德重重“啧”了一声,见不惯这个空间里怪怪的氛围,阴阳怪气地说:“好令人感动的同学情,南序,你对朋友可真好。”
    南序已经蹲下在观察漆色之间的区别,顺口“唔”了一声。
    在这句话中,某个词语拥有一点的刺激性。阿诺德偏偏还要继续刺激:“祝你们友谊地久天长。”
    南序已经彻底沉浸进去了,听见“祝”字,已读乱回:“谢谢,不客气。”
    落在谢倾耳朵里,这个祝福或许带有诅咒色彩。
    果不其然,阿诺德见到谢倾露出了复杂又微妙的表情。
    他得意地哼哼两声,活脱脱一副要把感情苗头毫不手软掐灭的“坏人”模样。
    实习即将临近尾声。
    暂且不提或解脱或不舍的情绪,目前最重要的是,得向学校提交实习报告。
    南序打算找个图书馆写报告。
    在哪里写不太重要,主要是他想炫耀新鲜出炉的爱车。
    于是南序选定了个路线有点远的图书馆,又考虑到没有驾照,作为守法公民,找来了有驾照的代驾。
    拧开音响,风景在车窗外后退,墨绿色车身上的花园和小猫小狗在向前奔跑。
    在见识过诺伊斯的复古老式图书馆,联邦大学的前卫现代风格图书馆之后,这个图书馆显得有些平平无奇,和所有图书馆一般宁静。
    南序却有点难以静下心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实习报告很难写。
    从他的两份实习入手分析。
    研究所这一份,出现了一些小插曲,他还在犹豫如何落笔。
    执行署那一份,剔除需要保密的部分,他可以写的东西显得非常简单粗暴。
    提取完了大致能缩写为“如何花式恐吓别人”。
    磕磕绊绊写了半天,南序停下笔,决定去借阅一本《语言的艺术》现场学习,包装自己的实习报告。
    谢倾坐在他的斜对方。
    手上的钢笔攥了很久,动笔极为专注地写了一行之后,又停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应该在犹豫要不要划掉。
    看起来,这位也十分需要一本《语言的艺术》。
    “在写实习报告?”南序问。
    谢倾若无其事地把纸张往书本下掩了掩,镇定地抬起头:“嗯。”
    他扫过南序面前凌乱的稿纸、电脑,迅速判断出情况:“很难写。”
    南序得到共鸣,认同地点点头。
    谢倾瞥了眼窗外:“可能一会儿会变天。”
    “是吗?”南序闻言望出去。
    今天的天空高远而清澈,微风拂过,天空飘来一片云,很明朗的一天,毫无要下雨的预兆。
    南序回头说“感觉不会”时,谢倾已经把停驻在自己很久,只写了寥寥数言的纸张藏了起来。
    看出来了,南长官应该正在因为实习报告而发愁,变得没那么明察秋毫,忽略了一些欺骗的小细节。
    没有谁的实习报告会用过分郑重的钢笔、柔软温润的便笺书写。
    也没有谁的实习报告的第一句会是———
    “南序同学,你好。”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