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共犯

    南序的神色克制,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几分探究。
    他很久之前接触的人不太多,有交集的人大多单刀直入、就算是个恶人,也坏得明晃晃的。
    温斐这样卸下伪装以后暗戳戳的阴湿感, 比较少见。
    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就会一定程度上激发南序的好奇心。
    所以他多停留了一会儿。
    观察。
    南序在观察他。
    这个认知辅以南序的目光使得温斐心中泛滥着酥麻的感觉。
    刚返校时刻意远离了南序,不让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有南序的身影,的确是个有效的方法,他似乎成功控制,回到初入诺伊斯的状态。
    就仿佛人体具有抗药性一般,随着时间的日积月累, 甚至来说,堪堪不过一周多的时间而已, 刻意压抑的感情再度卷土重来。
    只要远远看上一眼, 缓解身体中的渴意,就一定可以再次抽离。
    实习期来临, 他费了些周折知道了南序正在执行署, 借着送文件的借口前往。
    在他的默认印象中,南序并不适合执行署。
    清冷、隔绝、井然有序、不容污秽沾染。
    可执行署过于血腥、暴力,毫无美感可言。
    那一天, 执行署正好结束了两天两夜的行动, 押解着抓捕的罪犯。
    满身疲惫、狼狈的队伍在走廊同他相对而行, 经过了他。
    难以接受的粗糙,一想到南序也会这样, 他就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或许见到这样的南序, 他就能因为不符合自己框定的标准,而更好克制好对南序的渴求。
    在队伍中的南序,一眼就很好认出。
    伴随队伍路过, 带着走廊另一头过来的光晕,脸上的灰尘和血痕无比刺眼,还有一身浓重的血腥味。
    衣襟微微凌乱,尘土的污痕蹭在颧骨的皮肤上,洁净一尘不染的手上蜿蜒着别人的血渍。
    血液尚未干涸,顺着指尖滴了几滴落在了地上。
    全然颠覆他对南序的印象,完全不符合他恒定的审美。
    新闻署的官员笑着朝对面打招呼,得到了不冷不热的回应,仍维持笑意,等人呼啦啦走光,才暗骂执行署的人眼高于顶。
    官员知道温斐一直以来对于整洁和优雅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转身希望得到温斐的共鸣。
    温斐似乎在发愣,随后缓慢弯了腰。
    用指尖擦拭了白色瓷砖上从对方指尖落下的那滴血。
    瓷砖的反光里,他见到倒塌重组的进一步沉沦,就像此刻他在南序眼中见到的自己。
    温斐说:“还记得你演绎过的那出戏剧吗?《仲夏夜之梦》。”
    “里面有一种花汁,滴在人的眼睛里,会让那个人爱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人,说不定哪一天,真的能研发出这种药,我一定会用到你身上。”
    南序淡定地听完,一脚将温斐踹倒在地。
    这段时间在执行署的熏陶下,他行事越来越直接。
    “想这么做的人很多,你不一定能排得上号。”
    温斐吃痛地沉吟一声,捂住肋骨的位置,发觉南序的抽离,暗恼刚才的话惹得南序不高兴。
    他仰头,语气有着隐隐的哀求:“南序,我可以把荣誉、地位……”
    当初他唯一得到好脸色,就是他教南序拉丁文时,回想起来,是学院中最和谐的时候。
    给予南序帮助,分享财富、权力、利益 ,一个以权势为中心的人产生了毫不犹豫献上一切的念头。
    他低下那颗傲慢的头颅,把所有的砝码摆在明面上,求得天平稍微向自己倾斜。
    南序无动于衷,笑了起来,还是那句话:
    “想这么做的人也很多,你可能排不上队。”
    受席卷的风暴影响,连日断断续续的暴雨、阴雨、细雨等等各种雨轮番上阵,像要把一年的雨量kpi完成。
    那些实验室里本就备受产出ddl折磨、喜欢怪天怪地怪空气的学长学姐们,在天气的影响下,气氛更无比的凄风苦雨。
    他们甚至幻听了楼上没有人、没有实验室的楼层偶尔有非常细微的响动。
    简而言之,学疯了。
    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庆幸,幸好南序在他们实验室。
    灰蒙蒙底色下,通透如硬玉一般的人。
    每当心情烦躁时——
    看一眼,神清气爽。
    看两眼,药到病除。
    看三眼,长生不老!
    年纪稍长一些,就会比南序的同龄人脸皮更厚,被南序发现了,也不避讳,直接“嘿嘿”两声,捧着脸,当作向日葵的花托。
    受到向日葵的感召,风暴的威力在原地打转几天后慢慢消解,特区总算迎来了接下来很多天的晴朗。
    研究所的管制不如执行署严苛,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某些人可趁之机。
    从另一个角度看,南序也相对有了实验室以外可支配的时间和可拓展的空间。
    一个周期的小阶段刚好结束,南序刷了卡,走出了那栋纯白建筑。
    特区寸金寸土,科研城后来才建起来,地处远郊,远离中心城区的喧嚣,远处群山起伏,踩在脚下的土地则是一大片平原。
    平坦的土地一向很有投资价值,这几年随着城市中心外扩以及科研城的人群聚集效应,渐渐兴起了高尔夫场、马场、赛车场等等娱乐设施。
    “变化也太大了。”阿诺德发出了物是人非的感叹。
    “您多久没有走出诺伊斯了?”谢倾淡淡回道。
    当然会感觉变化大。
    谢倾的语气冷静、平铺直叙,不带一丝一毫的嘲讽意味,可落在阿诺德耳朵里,就是非常的不顺耳,特别不爽。
    他张嘴要放嘲讽技能,视野里出现了不紧不慢向他们走来的身影。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来啦?”
    南序观察阿诺德的神情:“感觉怎么样?”
    阿诺德躲在自己的小世界已经很多很多年,自遇见南序以后,缩起来的龟壳有了隐隐开裂的迹象。
    每一次裂开一条缝隙的原因,都在于南序出远门。
    不要小看一位留守老人见不到晚辈生出的怨念。
    怨念足够强大时,汇聚起来,成就了不竭的动力。
    阿诺德回到老本行,别上曾经熠熠的肩章,重返军部。
    年纪大,但余威仍在,军部既要给一位军人应当拥有的荣誉,同时也怕阿诺德的笔杆子和好骂的那张嘴重出江湖,在媒体上批判抹黑他们,于是火速给阿诺德安排了训练官的职务。
    总之,老年人就业之路走得无比顺畅且一片光明。
    “还可以啦。”阿诺德扬起笑,又谨慎地收敛几分,有意卖卖惨,企图赢得关心,“在适应的阶段,那些小年轻嫌弃我老了……”
    谢倾冷眼旁观。
    如果他没有在阿诺德手下被折磨的话。
    不清楚谢倾到底是恰好被分到了阿诺德的手下,还是阿诺德主动把他划到了他的麾下,总之谢倾这段时间在军部没少吃苦头。
    阿诺德有着多年较为丰富的折磨学生的小巧思,再加上看穿谢倾对南序的心思,下起手来毫不手软。
    阿诺德边卖惨边用眼睛斜着谢倾,威胁谢倾不可以拆穿他。
    谢倾只是全心全意地望着南序,在南序走进时,柔下声音:“南长官好。”
    南长官随意地回了个礼。
    谢倾憋住笑。
    南长官这个敬礼实在太不标准,手没伸直。
    像给自己比了个猫耳朵。
    说到“长官”,阿诺德就有些怨言。
    他和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一样。
    南序怎么可以去恶犬老巢呢?
    但他手边有个现成的参照物,故而接受度比别人高了很多。
    想当年,格洛里也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狂犬,现在就只知道吃饭遛弯想南序,变成一只陪伴留守老人的留守大狗。
    果不其然,他暗暗打听着执行署的动向。
    听说那些人对南序的称呼从“那个实习生”变成了“小南长官”以后———
    他知道,得了,不用担心了。
    但令阿诺德怨气最重的节点在于,南序去了执行署后,竟然十天半个月不着小屋。
    见到真人,阿诺德幽幽感叹:“实习了就忘了我们了。”
    阿诺德这个“我们”当然不包括谢某,只包括了自己和格洛里。
    南序正在给格洛里顺毛,听到之后,手上的动作顿住,瞬间得到狗狗撒娇的一拱,示意他赶紧继续摸。
    “没忘。”
    不是忘了,恰恰是记挂着他们。
    怕一回去,暴露了太多。
    怕阿诺德发现他熬了几个通宵,怕格洛里发现他的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
    隔壁警署的警犬品种丰富多样,会蹲到南序脚边,等南序摸摸它们才肯让路,实在难以拒绝。
    但是狗鼻子灵敏,自家的肯定能闻到别的狗味闹变扭,而阿诺德特别在意他的作息,肯定忍不住叨叨。
    一人一狗,实在有些难以招架。
    逃避可耻但有效。
    小南长官逃了。
    在“忘不忘”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很容易穿帮露馅。
    谢倾开口,替南序解围,换了个话题:“我已经和研究所打过招呼,之后管控得会更严,不会有任何外来人员进入。”
    前几天下雨,阿诺德关心南序有没有带伞,顺带关心了南序换过场地的生活进展如何。
    南序像记录实验数据一般,完完整整、一板一眼地把自己的活动轨迹报了出来,听得阿诺德心软。
    结果南序最后轻描淡写又抛出一句,当作趣事分享:“撞鬼,已经解决了。”
    给阿诺德听的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
    连忙追问之下,才明白此鬼非彼鬼。
    阿诺德嗓门大,一着急,声音不免提高,再一回头,谢倾面无表情地站到了他的身边,蒙了一层阴郁。
    听到了,也没掩饰,在阿诺德目光里动也不动。
    双方交换眼神,无须多言。
    阿诺德的眼睛比在训练之时更锋利,无声剖析谢倾又有多少可信度。
    谢倾如雕像般自若地任他打量。
    阿诺德没制止。
    说起来,谢倾是第一次在南序面前提起谢家。
    谢家的产业未涉及医疗,但谢倾的母亲身体不好,谢倾的父亲当初为了减少妻子的痛苦,不务正业,投资了科研城,期望可以研发出更对症的药物。
    以谢倾父亲的性格,面上说着投资,实际上为了爱人的健康,当时必然掌控得滴水不漏。后来爱人离世,他才松懈了对这方面的关注。
    谢倾向他的父亲提出这个请求时,他的父亲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很久,长时间审视着,终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如同叹息一般的哼笑,答应了。
    这个请求背后,除了科研城以外,或许还有些关于未来、关于家庭之间的交涉,谢倾保留不提。
    听见这个结果,阿诺德质疑:“有多严,闲杂人等,也包括你吗?”
    谢倾冷淡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当然。”
    他随时把自己放在可以被南序排除的范围之内,没有例外。
    阿诺德不说话了。
    在心里哼了两声,决定减少谢倾训练量的百分之一,作为勉强满意对方的回答的表态。
    “这还差不多,行,回归正题,来了就开始吧。”阿诺德拍拍手掌,下意识摸了摸胸前挂着的口哨。
    摸了个空。
    好天气、好心情,除了要晒太阳,还有一项重大的任务要去完成。
    南序要学车。
    联邦规定十六岁就可以考取驾照,一到十六岁,那些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同学们就迫不及待地摸上了家里车辆的方向盘。
    诺伊斯也有专门的赛车俱乐部。
    如果不做出限制,那群翻了天的学生必定会在校内飙车,学校在规划时特意釜底抽薪,不设计车道和场地。
    因此,南序在校内,不怎么能接触到车。
    后来来了执行署。
    生死时速、绝路狂飙。
    南序心里永远藏着的对于刺激跃跃欲试的危险因子,被那些长官们勾了起来。
    正巧,这段时间,在实验室作息规律、生活安定,有闲功夫练练手。
    阿诺德积极主动承担起这个教学任务。
    至于谢倾为什么会出现?
    阿诺德肯定不同意谢倾和他一起,但谢倾抓住事情的核心和本质永远是南序,径直问过南序。
    没问可不可以来?
    问的是,需不需要替南序打掩护,在老人和狗察觉不对劲时帮忙遮盖一番。
    定位很明确。
    南长官的,共犯。
    ……
    学车的第一步,是先拥有一辆练习用的车。
    阿诺德深感责任重大,逛遍了市面上所有的车子,每天在孜孜不倦地发送给南序,问他喜欢哪一辆,或者不然全部都包下来?
    南序无奈提醒他,随意用一台二手车就够了。
    阿诺德把那些车子统统加入购买清单,并打算以后亲自给南序设计一台全联邦最炫最拉风的,再精心挑选了个二手车,发挥工程师的作用进行改造。
    一台墨绿的、重新上漆、设备拉满的二手车横在中央。
    讲解指示灯、打方向盘,阿诺德坚信实践就是最好的教学,叭叭两句,就让南序坐在驾驶位上。
    引擎启动声。
    挡风玻璃前,一条笔直、平滑的大道,远眺而去,仿佛连接到了天际。
    路边除了高耸的树木,还栽种了簇簇小花,星星点点,轻盈温柔。
    如此美好,阿诺德却如此暴躁。
    因为南序的车技。
    一卡一卡,像个故障的小机器人。
    也许是第一次接触,特别生涩。
    方向盘握得很紧,经常开几步“嗖”得冲刺出去,之后意识到不对,再猛踩刹车。
    阿诺德语重心长教导道:“南序,这条路比我的人生还要顺畅,放心大胆地踩油门,der一下就能出去了!”
    “好的。”
    南序应下。
    大约过了几分钟,谢倾淡定地提前伸手抓住了车顶的扶手,果然,他对车辆的急促停滞做出了准确的预判。
    南长官本领特别大,把开一辆普通的小轿车,都能开成过山车。
    阿诺德跟军营那些学员们吹胡子瞪眼惯了,谁要是做得不行,他就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上手。
    可他不可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南序。
    他饱含耐心。
    他开始深呼吸。
    他的额头攒出了“忍”字。
    坐在这辆南序掌舵的车上,无论加速或停止,他总难以预测,但每个瞬间他都会心跳加速。
    在车轮与地面再次发出摩擦声以后,阿诺德伸回探向窗外渴望自由的头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比狗毛还要凌乱:
    “我下车抽根……”
    忘了,他的烟瘾已经戒了。
    南序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马上翻兜自证清白:“我抽根棒棒糖!这周的控糖摄入指标我还没用完呢。”
    南序目光飘走了。
    阿诺德感觉被拿捏得死死的,悻悻摸了下鼻子,转而妄图拿捏谢倾。
    他对格洛里说:“看好某人哈,危险分子。”
    见识过在军营的谢倾,再打量南序身边全然无害的谢倾,只会升起更深的防备。
    格洛里“汪呜”一声。
    阿诺德转念一想:“不行,你也跟我下车。”
    不可以放任危险分子和南序一车。
    既然如此,不如大家全下来,一起吹吹风。
    南序拒绝了,温和地说:”我自己再试试。”
    他不沮丧,也不急躁。
    纵观过往的学习史,他学什么似乎都这样。
    开头不顺利,犯错、跌倒、波折、坚持,向上迈过一级级的台阶。
    阿诺德思索确实如此,南序现在这状态简直在复刻当初学枪的过程,不如让南序大胆地摸索。
    谢倾解开安全带,手扶在车门上,目光深邃,回望南序的侧脸,似乎在确认什么。
    “走了。”阿诺德催促。
    南序单手撑在黑色方向盘上,托着腮,朝他们挥挥手,是道别,也是赶他们走。
    和实验室里看他的托腮“向日葵”师兄师姐们学来的小动作。
    ……
    “你刚才脾气太急了。”谢倾对阿诺德说。改口用“你”,而非更有礼貌的“您”。
    他们不远不近地缀在车后。
    阿诺德注意到刚才反应不合适,没跟谢倾计较,脸上闪过懊悔:“我知道,我不适合教人,一会儿上车我一定一个字都不说。对了,他没生气吧?”
    论对南序情绪的把控,阿诺德认为,比起自己判断,谢倾的判断可能更接近正确答案。
    “他没有生气。”谢倾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台外表有点小磕碰、小划痕的二手车,“但是……”
    他眉宇、唇角的弧度不怎么轻松。
    阿诺德疑惑地望去。
    那台二手车哐当哐当地开出了好一段路程,又停在路中央。
    谢倾快步过去,越走越快,用力敲响车窗。
    车窗摇下来,露出南序茫然的脸:“怎……”
    谢倾探进窗里,压在窗沿,一手按住方向盘,一手握住南序的肩膀。
    骤然炙热的温度,被桎梏住了、乍一瞬间无法躲避。
    南序下意识一巴掌拍到谢倾的手臂上。
    很重的力道。
    “啪”得一声脆响。
    谢倾紧紧锁定在南序的脸,着急地问:“不舒服吗?害怕?”
    南序愣住了。
    有点。
    人的记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喜欢联想,还特别喜欢联想不好的、负面的暗示。
    他的脑海不受控制地忽然想起,上辈子出过车祸。
    在执行署极限的生死时速,肾上腺激素狂飙时,彻底忘记了这茬,轮到自己掌控时,偶尔恍惚了下,难免有些束手束脚的。
    南序在校医院那儿掌握了丰富的心理知识,估摸了下,摸准自己可以克服,不过需要反复练习。
    刚才在慢慢把握那个度,试探在慢慢拉长可以开出的距离。
    结果开猛了,刹得也太猛,人有点晕。
    没想到谢倾竟然发现了。
    “怎么知道的?”南序没有否认。
    谢倾渐渐恢复冷静,松开握着南序的手,低声说了句“抱歉”,探回身体:“直觉。”
    该怎么描述,才可以把南序微微蹙起的眉头、多眨了两次的睫毛频次、更用力而显现的手背青色血管的形状、失去一点点血色的嘴唇等等总结出来呢,只能用两个字概括了。
    被谢倾与众不同的反应惊讶了瞬间,反而使得南序抽离了情绪,缓过神来,能思考点别的内容。
    比如善后事宜。
    南序双手扒住了车窗檐,抬头,眼睛弧度上翘:“你别告诉阿诺德。”
    他清楚自己的底线,每一次都踩着边缘一点点试探,需要花费时间去调试与摸索。
    可阿诺德那个把恨不得把人当眼珠子捧起来的性格,指不定就矫枉过正,不要南序碰车,找人给南序当一辈子的司机。
    阿诺德已经察觉到不对赶过来了。
    谢倾显然不想答应。
    南序把脸搁在窗檐的手上,更扬起一点脸,朝他眨了眨眼。
    谢倾滚了下喉结。
    共犯。
    阿诺德十分狐疑,在南序身上停留了很久,平行移动到了谢倾的身上。
    感觉不对劲。
    他腿微跛,跑不快,一瘸一拐过来时,远远瞧见谢倾对南序说了什么,过一会儿,南序下车,两个人绕到车后、交流了什么,同时扭头转向他们。
    南序说刚才车子没动,以为车抛锚了。但检查了下,应该没事,是他不熟悉操作。
    谢倾点头。
    真的吗?
    阿诺德还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两个人表情完美无瑕,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为什么坐在驾驶位的人换成了谢倾?”阿诺德询问。
    “我让他开的,叫他给我做个示范,流畅地开车到底怎么个开法?多看看我就会开了。”南序透过车内后视镜向阿诺德解释。
    “这样吗?”阿诺德说他上也行,考虑到本人的开车风格过于粗犷,不像谢倾稳得没有丝毫颠簸,把话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得阿诺德想睡觉。
    奈何身边的格洛里很少出门,狗生迎来第一片旷野,兴奋地快把整个身体甩出去了,仰头发出试图模仿狼嚎的一串狗叫。
    车上的人拿它没办法,只好停车。
    阿诺德打算带格洛里放风,顺道醒醒神。
    他故技重施,要把谢倾给喊下来,犹豫几秒,认为谢倾当老师确有可取之处,把嘴巴给闭上。
    罢了,就一小会儿车程,发生不了什么。
    “还不舒服吗?”
    阿诺德离开后,车子里静静的,谢倾出了声。
    南序摇头:“没事了。看路,别看我。”
    两人一狗眼睛盯着呢,南序不会在这里嘴硬。
    谢倾分辨南序脸上渐渐恢复的血色,把目光投回正前方。
    车开得很稳,仿佛在平地上一般。
    南序偏过头,正如向阿诺德所述,他很擅长通过观察和模仿,内化成自己的东西。
    谢倾侧脸线条挺括,在长时间的注视下,慢慢有了几分不自然。
    他抬手触到车内音响的旋转按钮,温柔清晰的古典乐震颤如琴弦在拨动。
    “你喜欢听什么?储物格里有几张唱片,阿诺德改造了播放槽,你可以试试。”
    南序垂头,在储物格里果然摸出了唱片,挑挑拣拣选出一张喜欢的,唱片空转几圈,音乐流淌而出。
    蓝调的乐曲,玫瑰金的天际,粉紫色不知名的小花、墨绿色的车,河流似的,一切色彩在路上无限延伸。
    抚平绷紧的心绪,享受此时此刻的放松。
    “你受伤了?”南序忽然问。
    他很敏感血腥气味。
    谢倾车窗用手按住他时,出于警觉,他没有收力,回击的力道很大。
    联想谢倾的实习在军方,比起实习,更像去演练,可能有伤,估计刚才打的那一下刚才绷开了点。
    “和你没关系,也不疼。”谢倾回道。
    他侧过些许角度,让余光更多地纳入身边的人,顿了一秒,补充说:
    “要不是不信,那就再打我一下。”
    谢倾说出这话时,眼里灰蒙蒙的蓝仿佛被点亮了,竟然有些期待。
    ?
    南序不太理解这个要求。
    但他微倾身,安全带的弧度拉长,凑了过去。
    想看清谢倾的深色衬衫上有没有血渍渗出。
    黑发贴着南序白皙的脖颈,鼻尖嗅到了淡淡好闻的气息。
    温热、柔软的呼吸喷洒在谢倾的皮肤上,隔着衬衫,抵挡不了酥酥麻麻的痒意。
    南序的指尖很轻地触碰了下。
    如同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布料下的伤口痒了起来。
    还有更多的蝴蝶在身体中翩飞。
    咚。
    车辆猛得一震,安全带紧紧勒住人的肩膀狠狠弹回座椅。
    很稳的车撞树了。
    谢倾像被定住了。
    世界宕机。
    啪嗒。
    南序忍无可忍地抽了下谢倾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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