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审讯

    “没回学校吗?”推门进资料室的林长官再次见到了南序。
    昨天他走之前南序没走, 现在来了南序还在,不会一晚上没走吧。
    南序目光清明:“学校有点远,在行军床上睡了会儿。”
    其实他的确差点又犯了忘记时间的老毛病, 结果到点之后, 手机响起了通话。
    谢倾的来电。
    南序以为自己眼花了。
    谢倾之前通常只留言,手机通讯这个功能从来没有用上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南序接了起来。
    反倒是对面没有预料到南序真的会接,几秒的空白后,卡在南序开口质询时说话:
    “你的消息静音,本来打算响几声挂断再给你留言。”
    话筒中隐约有静谧的风声:
    “现在是凌晨一点,南长官, 恭喜你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你打算几点睡?”
    谢倾这人特别有眼色, 南序呆在什么地方, 就会切换对南序的称呼。
    在学校管南序叫同学,到了执行署立刻改口叫长官。
    这份眼力见一般人都挺满意的, 而且执行署所有人、包括卡尔长官在内的小道资料也有谢倾出的一份力,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南序没急着挂断电话。
    谢倾语气呵笑:“猜的,你碰到感兴趣的总这样。”
    “总”字这个词很具有概括意义。
    考虑到对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南序沉默道:“马上。”
    换做阿诺德, 估计会有来有回地质疑南序是不是真的会听话乖乖睡觉。
    谢倾不会, 他只提示:“如果你第一个晚上就那么投入, 容易引起卡尔长官的怀疑,你之前散漫的态度是不是在骗他。”
    说的有道理, 南长官采纳了。
    “行。”南序干脆答应了。
    谢倾停顿几秒, 只有两个字的语句仿佛精心琢磨过,冷冷的嗓音放缓:“晚安。”
    “晚安。”南序回答。
    对面出现了错拍的呼吸声,打破了沉稳的节奏。
    在月亮守卫之下, 执行署大楼的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
    有人穿越大半个城市,远远停留了片刻钟,希望窗内的人有一场好梦。
    南序两眼一闭,呼吸绵长,早上状态不错,和同事打声招呼后,出去溜达几圈,在走廊的窗边逗了会儿小麻雀。
    又被卡尔撞见了。
    “长官好。”南序说。
    长官沉着脸不回应,擦肩而过。
    南序耸了耸肩。
    一回来,林长官一脸沉痛地又抱来一堆文件:“老大要你今天之内把这些看完。”
    还有这种好事?
    南序接了过来。
    执行署目前在忙活一桩跨州的大案子,价值十亿元以上的成瘾性药品通过大型医药公司代表分销,最后可能会流入黑市。
    目前已经拦截了一部分的药品,卡尔长官带着一半的人收网先回来,还有一半的人在外追缴残余的药品。
    “为了钱不择手段,真恶心。”林长官的语气深恶痛绝,转向南序时恢复了和蔼的语气,“看得懂吗?”
    南序眨了下长长的睫毛,无辜道:“看不懂。”
    其实看得懂。
    好巧不巧,另一份医学研究所的实习虽然还没开始,但他去走了一圈,延续之前的论文进度加入了阿片类药物的研发。
    而阿片类药物很微妙,出发点是好的,用于临床上的镇痛,但一旦滥用或者稍加改造,就会泛滥成瘾造成危害。
    这个药品似乎刚被研发出来,资料里掺杂了大量的鉴定分析,外行人乍看就会头疼无比。
    由于南序之前表现出的摸鱼情况,林长官不会认为南序在主动学习,而会认为是被动承受。
    他看南序一直带着看一个后辈的慈爱滤镜
    当然,那天在监狱非同一般的表现已经被他被迷惑的大脑自动清除了。
    所以林长官没发现南序看得很快,几乎不带任何停顿地扫过每一行字,快速汲取着讯息。
    就算看到了,也只会认为,南序和他一样在进行量子速读。
    不知不觉又一天过去。
    执行署的人感觉对南序的认识又加深了几分。
    对南序的看法分成了两拨人:
    一波人属于柔和派,认为虽然算敌对势力,但是生不起什么敌对的心。
    南序安静内敛,面对他们长官的强权到了逆来顺受的程度,跟在林长官身边默默学习,偶尔还会主动帮忙。
    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怎么了?谁喜欢上班啊。而且南序还只是个实习生。
    另一波人则是激进派,他们认为,这是齐昀的阴谋,把南序空降到办公室一定别有用意。
    瞧瞧,如今内部出现了分裂的意见,还有些人偷偷抱怨长官是不是太严了,对卡尔长官的绝对权威造成了威胁。
    都是因为南序动摇了军心!
    执行署的人由于从事的工作原因,大多脾气直来直往的,两拨人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互相翻白眼。
    笃笃。
    有人叩响南序的办公桌。
    林长官率先警觉地看过去。
    “卡尔长官让我带你一起去审讯。”这位年轻的长官在林长官逼视的目光下正了正领带,恨不得指天发誓,自己在遵循长官安排,没有坏心。
    林长官心里的警惕减少几分。
    就他了解,这位姓陈的小年轻应该是柔和派,私下里和激烈派的人拌嘴过几次。
    南序拿起了纸和笔:“陈长官,我们走吧。”
    审讯室设在二楼,狭窄阴暗的走廊,走了很长时间,幽深又昏暗,感觉一眼望不到头。
    陈长官担心南序第一次来不适应,受不了这种压抑感:“特意设计成这样,也算心理战的一种,让那些犯人进来前先感受一波心理压力。”
    “别害怕,有我在,你看我一会儿怎么操作就行了。”
    南序点头应“好”。
    陈长官初出茅庐,却油然而生一种庄严的关于守护的使命感。
    走进讯问室,进入了另一个极端。
    白到刺眼的灯光,温度偏低,外头明明是气候温和的天气,却令人感觉骤然紧绷起神经。
    角落里无声运转着一台监控,摄像头跟随着人移动。
    灰色的墙面四四方方,有着挤压逼仄的困顿感。
    审的是一位经手药物运输、混子模样的人,他们希望能从他的嘴里挖出没收缴的货物的去向。
    光从面相上看是位流里流气却自视甚高的人,还有点小自得。
    见到他们进来,翘起的二郎腿嚣张得不肯放下,目光凝在南序身上,眯起眼睛笑道:
    “怎么用上美人计了?”
    陈长官的脸色瞬间被阴霾覆盖,抿直嘴唇:“老实点。”
    对方举手作投降状:“好好好,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一定老实交代。”
    南序在刚来的时候,林长官给他塞过《审讯心理学》《讯问语言学》《七天速成审讯专家》,他看完以后颇有收获。
    一场毅力的较量,慢慢的熬,反复的追问、震慑、推拉。
    困在狭小的空间中双方互作困兽之斗。
    随着时间的流逝,室内的低温在渐渐发挥作用。
    陈长官偷偷用余光撇过南序。
    他皮糙肉厚的已经习惯了,可南序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会不会扛不住。
    说实话,时间有些久,他也有点不耐烦了。
    南序坐在黑色皮质的椅子上,倾泻的冷白光线下,他的眉目清晰冷冽,目光似乎偶尔会停留在窗外一掠而过的飞鸟之上。
    估计感觉无聊在出神了———
    不过没受影响就行。
    陈长官松了口气,
    嫌犯用指甲焦躁地在金属椅上抓挠了下,深吸一口气。
    陈长官浑身一震,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货物经过海运线路,沿着黎河到第九码头,卸下之后转北上的陆运……”
    根据对方的描绘,陈长官隐隐锁定了目标。
    果然,那位嫌疑人说出他心中的猜想。
    “莱茵城。”
    笔尖在记录纸上沙沙书写着,嫌疑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记录本,目光闪过一点欣喜。在途径南序时,忍不住多停了几秒。
    好看是好看,花瓶也是真花瓶,刚进来时,他以为产生被盯上的感觉,应该只是错觉。
    “长官,交代完了,我能走了吧。”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长长舒了口气。
    “乖乖配合,马上就好。”
    一直沉在寂静中的美人雕像却忽然开口说了话:
    “这个药里的分子结构对温度敏感,会在低温状态下发生化学反应,失去药效。”
    话音落定,空间内如同坠了颗小石子,荡开涟漪。
    奋笔疾书的陈长官停了笔,回过味来,阴沉了脸色:“莱茵城在联邦最北,这段时间进入个位数的温度,你在跟我们撒谎。”
    嫌疑人放松的脸色僵住,支支吾吾。
    始终没怎么说话的南序,又补充了一句,把尾音翘起来:“背了很久吧?”
    嘲讽力max。
    目光集中。
    焦点慢慢偏移到了南序身上,不知不觉,坐在审讯椅子上的人在跟着南序的节奏走。
    轻缓疏冷的嗓音在回响。
    怎么送的?运输方式?中转地点?经手人员?
    陈长官发现,南序学得非常快,完美复刻了他刚才审过的问题,又有自己独特的节奏。
    一步一步、捉摸不定的讯问,配合吸引人视线的微小表情,仿佛一道道挥下的鞭子,慢条斯理地抽碎伪装。
    最后只剩下了货物的地点。
    “销售到了蒙特佩斯的黑市。”
    蒙特佩斯名声在外,拥有联邦最大的黑市,温度和煦,很符合最终的地点。
    嫌疑人听见南序竟然笑出了声。
    他慌乱抬头,发现南序竟然露出“送上门”的表情。
    南序朝他抬了抬下巴:“蒙特佩斯的黑市入口在哪里?负责人是谁?”
    连陈长官都诧异地移过目光。
    不是吧,这你都知道?
    嫌疑人不再关注南序的那张脸,直愣愣地观望着南序的笑容。
    到底是不是在诈他?
    面前这位制服利落、背脊挺拔的人,把手肘压在桌面上,托着腮,举手投足倏然变得不太一样,沾上了蒙特佩斯的随意慵懒。
    “是……”
    是了半天,颓然地闭嘴。
    陈长官憋住了点笑。
    其实就算对方不交代完,根据这场审讯也可以排除很多地点,基本上锁定在很小的范围之内。
    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他等待南序要不要再追问什么,如果没说话,他就再收个尾。
    他发现南序转换了方式,语调变成不疾不徐的和缓。
    “累了吧?”
    声音甚至融进了一点温柔和耐心,与先前形成鲜明的对比,羽毛一样挠过紧绷的神经,倏然叫人松懈下来的魔力。
    “已经到这里了,你也知道执行署死磕的名声,没必要废太多的精力撒谎,非得等他们挖出来,你连减刑的资格都没有了。”
    “说得越多,减得越多,联邦法律赋予你的权利,别忘记用。”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再好用不过的手段。
    南序微微一笑,温和地说:
    “可以说实话吗?”
    嫌疑人咽了咽口水,攥住拳头。
    凝滞的空气终于松动。
    审讯椅上的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陈长官悄悄擦掉额角的汗水,每次对峙完他的精神消耗极大,要缓好一阵儿才能缓过来,转头去看南序。
    南序竟然………
    神采奕奕?
    眼瞳明亮,像被唤醒了一般,甚至算得上兴奋。
    所有人垂着头。
    嫌犯垂着头在失神,警员垂头要将人领走,陈长官和南序垂着头向外走。
    铁门上忽然出现的清脆的响声向空气传导着共振。
    黯淡的光线里,蓦然回头的人站在明暗交界处。
    “联邦法律的确规定了坦白可以减刑,执行署会尽力帮你争取。”
    “但我只是个实习生,人微言轻,也暂时没有这个权限,真抱歉。”
    从头到尾,钓在前头的承诺就是个虚无缥缈的谎言。
    “以及,你反复翻供,帮你算了算,起码再多加五年。”
    南序偏过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太阳穴,脸上露出在对方看来漂亮得刺眼的刻薄:
    “进去了记得多读读书。”
    身后传来愤怒的咒骂声,被南序毫不犹豫地隔绝在身后。
    监控室里十分安静,卡尔长官抱着手臂站在正中央,目光沉沉地盯着最中央的电子屏。
    在观察的工作人员不懂上司为什么突然来到这儿。
    也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审讯。
    监控摄像头全程记录了询问室里发生的全过程。
    画面内就三个人。
    大家的目光来回移动。
    虽然这样表述可能会看轻了南序,但是他们得诚实地承认,这场审讯能让南序进去,就是为了让他单纯学习的,没指望真的能问出什么。
    由于只是拿给后辈练练手,他们的心态很放松。
    所以他们看嫌疑人一眼,再看南序一眼。
    抽空看主审的那位同事一眼,再看南序一眼。
    然后再看嫌疑人,再看南序……
    无限循环。
    循环在南序提出第一个对于药品的质疑时被打破了。
    目光彻底集中在南序身上。
    卡尔长官挪了挪步子,换了个站姿:“还行,确实看了卷宗。”
    指的是那些厚得吓死人的卷宗。
    何止看了,而且看进去了,才一天多的时间,就能抓住里面的细节。
    他们发现南序学得很快。
    问话谁都会,那种隐隐压迫、把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却不是一般人能有。
    紧接着南序提到“蒙特佩斯”。
    长官轻挑了眉头,表示着诧异。
    要不是下属们选修过表情心理学,差点就错过了卡尔那张面瘫脸上许许多多的蜘丝马迹。
    听到减刑的承诺,卡尔长官微微不认可地皱眉。
    同处一室的下属知道,卡尔嫉恶如仇,恨不得那些污染联邦的罪犯统统牢底坐穿甚至直接死刑。
    直到最后,卡尔长官严肃的面孔终于溢出了一点笑,对其他人交代:“听见了吗?多读点书。”
    不仅学得快,还把过往的知识和经历全用上了。
    监控室和审讯室在同一层。
    那两人经过时必然会路过他们。
    南序抱着笔记本,跟在陈长官身后。
    陈长官向在走廊边远眺的卡尔问好。
    南序跟着微微颔首权作礼貌的招呼。
    肩膀微下垂,发梢浮动,表情恬静,仔细一瞧,和询问室起初柔声使人放下戒备的状态很像。
    窗外,一只小猫轻巧地跳出树丛,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捕捉到风声,耳朵警觉地动了动。
    卡尔冷漠地目送他们远去,又面无表情地嘀咕:“演技还得提升。”
    诺伊斯论坛:
    【弱弱提问一下,nx去了哪里实习?】
    【看到标题我就啪得点了进来】
    【同问,实习不就是光明正大出校玩一玩的机会吗?玩好了回来休息休息,南序怎么直接不回来住了?蹲守北区也见不到人。】
    【去沃森医学研究院了吧,我当时一起参加了夏令营,联邦大学许教授挺欣赏他的,回来之后我还有在实验室见过他还在学习许教授的课题。不过研究院压力这么大吗?】
    【我打听到的消息也是沃森,结果我费了好大精力,曲线救国选了个科技城附近的化工实验室进厂干活,给我累个半死我也没见过人一面】
    【所以不在沃森?失踪了???学校有去研究所实习的同学吗?快出来吱一声。】
    【许凛教授的研究项目太难进了,好像没什么人能偶遇】
    【nx以后会当医生吗?还是老师?科学家?还是当医生该多好,我天天可以挂号去看病,老师也好,只要上课就能经常碰见他。科学家的话比较麻烦,我可以应聘科研助理,送上最贴心的服务】
    【你放心,肯定抢不到号,占不到座,找不到工作】
    【ls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诅咒我!】
    【监狱实习的外校同学发来超糊图片和我炫耀见到他了】
    【什么意思?去监狱实习了?】
    【再和那个同学确认了一下,说是在交接的时候无意间见到的,后来听监狱长提过一次扼腕那位实习生怎么不来监狱实习】
    【所以到底去哪儿了?不在监狱又和监狱有接触,检察院?不可能啊,我就在里面啊】
    【卧槽!快看联邦网络最新头条!执行署缉查行动被跟拍!】
    【跟拍就跟拍,关我们什么事儿?】
    【网民都在问队伍最后那个穿着制服的长官是谁,天杀的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南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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