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马场

    阿诺德感觉到, 最近有很多人在讨好他。
    有的给他送生日蛋糕,有的要给他投钱翻新他的老房子,有的时不时来书屋逛一圈, 逛多了难免就会见到他, 见多了就从开始的两腿战战到现在可以大着胆子和他打招呼。
    阿诺德非常不满意。
    他经营许久的恶霸形象怎么能够就此破灭。
    导致他恶人形象岌岌可危的罪魁祸首正坐在小木桌前面,左手边摞起来一大叠的书,眉头上挂了个小小的锁。
    阿诺德趁着南序低头查资料的间隙,偷偷把谢倾给他的小蛋糕狂塞了好几口进去,抹掉嘴巴上沾着的奶油。
    蛋糕味道好极了,可以偷吃就更加美味。
    之前去医院体检他还查出了身体上的一些小毛病。
    老生常谈, 戒酒,还要戒糖。
    南序一如既往地不会多说什么, 不会像其他小辈用担心乖巧的语气劝告他以后一定要注意饮食习惯。
    南序只是淡然地在阅读完那两张医嘱之后, 捏起纸张的边角拎到他的面前。
    停顿五秒,给阿诺德的时间观看。
    像在展示一张通缉令。
    然后阿诺德的威士忌和糖果罐全被通缉了。
    先前南序就有提醒过阿诺德的生活习惯, 阿诺德改正了一点点, 但忍不住偷偷藏了储备粮,藏得很深。
    他满口答应一定矫正自己的坏毛病,心里得意极了, 北区可是他的地盘, 他要是偷吃, 南序怎么可能发现。
    结果万万没想到。
    南序派出了格洛里。
    南序蹲在格洛里身边,轻轻摸了下格洛里的头, 给它下指令, 格洛里疾风一样兴奋地冲了出去,灵敏的狗鼻子狂嗅,把阿诺德压箱底的美味存货全都翻了出来, 兴奋地推到南序的脚边,围着南序摇尾巴等待夸奖。
    南序弯腰喂给它一根肉条,顺便收缴了阿诺德的赃物。
    阿诺德目瞪口呆地望着狂风过境一样的屋子。
    苍天。
    他的天塌了。
    他的狗背刺他!
    但没办法,他骂狗,狗也听不懂,要是被狗的新主人听见了,新主人会不开心。
    所以谢倾来把蛋糕给他的时候,尽管他深觉对方无事献殷勤,仍然没有抵挡住诱惑接受了,并且要求谢倾给他多拿点,同时警告谢倾不准告诉南序多给他好几份,否则他就在南序面前说谢倾的坏话。
    谢倾沉默片刻,垂着眼皮,默许了。
    所以其实阿诺德在南序来之前就已经吃过几块小蛋糕,现在又拿出一块在南序面前装模作样,假装这是仅有的一块,假模假样地演绎着惋惜的神态:“好可惜,吃完就没了。”
    南序把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走,长时间用眼,他阖了下眼皮再睁开,再聚焦到阿诺德身上:“按照医生的安排,你这周摄糖量已经超标,吃完了这个以后我会监督你的。”
    ?
    阿诺德一边心虚一边思考南序是不是在诈他一边嘴硬问“为什么”。
    南序放下了笔,说:“刚来的时候就见到你胡子上有一点干掉的奶油。”
    好坏啊这个小孩。
    故意看他演戏的笑话是吧。
    阿诺德不假思索推锅:“谢倾分给我的。”
    南序挑了下眉。
    管不了谢倾了,现在在南序面前接受审问的是他阿诺德,阿诺德呵呵干笑两声,转移注意力:“换钢笔了,挺好看的。”
    “谢倾送的。”
    借着日光一看,钢笔上描绘了广袤唯美的高原和雪山,很低调,不会喧宾夺主,要调整光影角度才可以窥见全貌,有很多的小巧思。
    无事献殷勤,介于刚坑了一把谢倾,阿诺德就不再多说什么批判。
    阿诺德切换到下一个话题:“你不是已经考完了吗?怎么还那么痛苦。”
    层层叠叠的书把人遮挡了一大半,阿诺德的视角望去,只看见南序翘起来的几缕黑发。
    南序说:“还有论文没写。”
    考试和论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考试是表面上痛苦,实际上也痛苦。
    论文比较具有辩证性,如果不带脑子水过去,写的飞快非常爽,可是一旦你要去深究文章的选题、结构、逻辑、观点,你这辈子就完了。
    偏偏南序选择了后者。
    同一个话题,不知道有多少个观点,互相驳斥对方的观点是异端,坚定地细数论证的理由。
    乍看了都很有道理,南序被上一位说服了,下一位又十分合理地驳倒了上一位的论证。
    南序借来了图书馆的书,顺便翻找到了书屋里相关的书籍,准备全部看完以后再向下推进。
    阿诺德挺同意的,他就是这些杠精中的一员,具有丰富的杠精经验,只要先形成了自己的观点,越想越自信,一篇精巧的论述就完成了。
    年纪大了,看见学生疯狂地学习还会心有余悸,阿诺德站起身端给南序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谁的课?”阿诺德问,不等南序回答,他瞥到了南序在翻阅的书籍。
    “哦,是他啊。”
    语气明显认识。
    “他以前也是诺伊斯的学生,以前还有来我这读过书。”阿诺德说,“的确是个要求严格的人。”
    没办法了,老师和学生都很严谨,注定是一场漫长的学术折磨。
    拗不过南序,阿诺德只能劝南序一定注意身体。
    好在南序还算拎得清“劳逸结合”的重要性,学累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瞄了眼课表安排,换了身衣服,向着北区,但不是经常去的方向前进。
    诺伊斯的马场同样设在北区里,选了宽阔的一大片平地,马匹品种优良、室内外训练场敞亮,设备齐全,也配有专门的指导人员。
    南序经过时,跨坐在马背上的同学远远就望见了,像突然被拧上了发条又松开,无比流畅做完了几个障碍物的跨越。
    教练捧场地夸了声好。
    同学想吸引的不是教练。
    差点忘了,这样的技术在南序面前也算不上特别厉害。
    南序在马术课上很有名。
    不是因为红牌游戏或者其他继承人的关注而有名,而是因为在课堂上的表现。
    也不是因为像射击课刚开始差点飘红的成绩有名,而是因为感觉来到了南序的主场。
    换下诺伊斯的制服,换上骑装,修身外套长裤,黑白搭配,把人衬得挺拔又优雅。
    大家穿的样式都差不多,但就是控制不住目光往南序身上看。
    诺伊斯的制服设计再怎么精巧,底色也是黑色的,南序很少穿大面积白色点缀的衣服,现在一看发现白色也很适合南序。
    金属锋刃凛冽的白、雪后初霁纯净的白、天边云朵柔软的白,各人眼里有各人的形容。
    南序只是安静地倚在训练场的白色围栏上,有着内敛又绝不让人忽略的光。
    旁观人克制住呼吸,像进行了一场光合作用。
    刚开始的课程集中在入门的介绍,大多数人从小在家就接触过马术,时常和父母、同伴相约跑一场,诺伊斯的课程无非对他们来说是一场从复习开始的户外运动,所以他们在教练做器材教学讲解的时候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在攀谈。
    老师勤勤恳恳地介绍,大家左耳进右耳出,目光乱飞,飞到想看的人身上。
    想看的那个人比较尊重老师,在跟着老师的操作熟悉器具。
    老师说:“你们旁边选定的那匹就是接下来你们的搭档。“
    想看的那个人伸手就摸了摸自己身边站立的高大俊美的黑马。
    老师说:“马术课的马鞭只用作提醒,不用来惩戒,请大家不要误会,也不要拿来做出抽的动作。”
    想看的那个人垂下眼,白皙细韧的手指缓缓摸过漆黑的鞭子,在掌控着这根鞭子的手感。
    鞭身闪着冷腻腻的光,绳子编织成的细细好几股汇集在一起,有粗粝感。
    人盯着摩挲的指尖看久了,大脑就很容易形成通感的共振,引起身体的战栗,仿佛那个鞭子在触碰着他们。
    突然就没声音了,老师连忙噤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左右扭头观察情况,感觉很奇怪又具体说不上来,只好放宽心态归结为大家良心发现了愿意认真听讲。
    老师在空地上激情洋溢,不远处的同学们心不在焉。
    到了实操的时候,老师着重关注了几位专注听讲的同学,以他以往的经验判断,通常那几位同学会是还没出新手村的特招生,所以愿意接受新手教程。
    南序就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南序给了他惊喜。
    从流畅的翻身上马到懒散地试跑两三步,完完全全的行云流水、游刃有余的视觉享受。
    老师私下里询问过南序有没有兴趣报名参加三项赛,以南序的水平,稍微训练几次就能捧个冠军回来,被南序婉拒了。
    诺伊斯马术俱乐部的负责人也来找到过南序,希望他可以参加表演。
    负责人极尽描述他们俱乐部获得过多少荣誉、俱乐部成员都多么的有背景,南序来他们那里的马随便南序挑选。
    也被南序拒绝了。
    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南序拒绝老师还会采用委婉的方式,拒绝同龄人不需要理由。
    马场最近很热闹,校庆制定流程时考虑将盛装舞步作为展示的一项,顺便举行一场比赛,这段时间在筛选人选、编排节目。
    “南序。”马术老师从纸面上抬起头,发现了南序,连忙招呼他过来。
    老师身边围的几个一起讨论的学生随之抬头,调整了下先前随意、没有站姿的姿势,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角。
    南序走到了老师的面前,被叫得太匆忙,白手套未摘,手里的鞭子也还来不及搁置。
    “你来得正好,这是马术表演准备规划的路线图,你可以不可以给点建议呀,比如哪里增设些障碍、或者怎么调整排列组合、规划路径,更能出效果?”
    不参加表演,直接晋级为外聘专家总可以了吧,这么好的人才,不发挥些力量总觉得可惜了。
    南序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地图,红绿蓝标定好布局点位,他随意拿水笔勾了几笔,标注出可以加强的安全提示和障碍物,递还给老师:“您看看。”
    身边那几个学生来自被南序拒绝的马术俱乐部,比较有发言权,基本上认可了南序的构思,只指着一处新添的障碍设计,说:
    “这里连续太多组合障碍,难度太高了。”
    南序沉默了下:“那就删掉吧。”
    同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度总是相对的。
    他们觉着难,南序不一定这么认为。
    这种事儿不能细想,细想就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老师不管学生脆弱的自尊心,照着南序的规划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乐呵呵地表示满意,拉着南序不舍得让他走了:“南老师,再抽空瞧瞧场上在练习的这批同学吧。”
    细沙地、白栅栏,学生三五成群分散在训练场和休息区。
    这次选拔的队伍十分均衡,均衡到了可以称得上政治正确的地步,涵盖各个年级,涉及了贵族和特招生。
    至少在出色完成校庆表演,不给诺伊斯丢人这项观点上,贵族和特招生达成了共识。
    休息区在栅栏边上,栅栏边上拴了只高大的骏马,皮毛漆黑。
    旁人扫过一眼就知道,那是南序的马。
    南序身边可以凑近他的存在都非常不好惹,叫人第一印象望过去时,总担心他们会不会伤害到南序。
    时间一久他们就会发现,伤害性是有的,只不过不会冲着南序,通常冲着外人。
    包括南序挑选的马。
    除了部分讲究的少爷们从家里空运过来自家的马,诺伊斯马场的马匹数量足够应付课程的需要。
    南序选的这匹黑马四肢修长、肌肉发达,加快速度奔跑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潇洒异常,被叫做“闪电”。
    在南序选中它之前,它已经很久没有主人了。
    这匹马是这批马中综合素质最好的一匹,但桀骜不驯,多少人想通过驯服它展现自己的实力,最终都被它从马背上摔下来,住院打了石膏以后老实了。
    得不到的,大家就诋毁它,偷偷在背后骂它是“诺伊斯之驴”,像驴一样爱踹人,路过的都要被它看不顺眼踹上几脚。
    在课堂最初所有人一起选马的时候,大家一窝蜂地停停走走,凭借眼缘和双方的契合度选择接下来要搭档的伙伴。
    诺伊斯很多学生年轻气盛且好面子,越是反抗越会激发起征服欲,排着队想要征服黑马。
    老师们不得不专门守在他们旁边防止他们受伤。
    南序很随遇而安,随意地走在最后那点人里,随着散乱队伍的移动前进到了那匹叫做闪电的黑马前。
    前头已经被踹翻了好几个,黑马正处在蔑视人类的状态下,傲然地和南序对视,评判着眼前这个人类。
    它在他身上嗅到了需要防备的气息,前肢逐渐微微弯曲刨着地面,一副要攻击对峙的模样。
    南序淡淡地观察了它会儿,走开了。
    马:?
    驯服一匹烈马的确很有挑战性和成就感,但偏离了南序的初衷,已经不是工作了,马术课对于南序而言,只是一门趁机放松的课程,没有要花费太多精力的想法。
    南序准备随便挑匹长得好看的。
    刚走开一步,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嘶鸣。
    南序回头。
    动物的眼睛和人的眼睛平齐。
    一分钟后,马受不了人的“冷暴力”,气势汹汹地上前,轻轻拱了下南序。
    起初,闪电还是很不老实。
    南序骑在马背上时要刻意颠几下刻意要把南序摔下去,或者和南序对着干,不听南序指令。
    南序也不跟它犟,极限控制好自己的身体不摔下去以后,毫不犹豫翻身下马,把它拴起来,剩下的课程时间里坐在草场边上的椅子发呆也不要再骑,态度非常消极抵抗。
    老师劝南序要不要换一匹,南序没反应,老师差点被闪电给踢了好几脚。
    南序回他“谢谢老师,我休息下也没事,选中它了就它吧”。
    几节课下来,竟然建立了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条件反射。
    那匹马发现,握住了它缰绳的手很轻,不爱用力量掌控它,特别没追求,一刺激对方,对方就不带它跑了。
    但它是个自我要求很严格的马,具有非常强的向上竞争意识与管理能力,力争马中第一。
    它一定要带它选中不争气的人跑第一!
    马术课上一到障碍赛南序carry全场的画面因而诞生。
    老师:原来这马吃这套?
    主人暂时没在,休息区的人向它行注目礼,帅是真的帅,就是越看越害怕,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惹到了这位,尾巴不规律地帅晃动着。
    他们心里边发怵,边感叹也就南序能控得住它。
    动物散发着热气的呼吸躁动不安地溢出到空气里膨胀发酵,人的神经跟随绷紧不安。
    “都让开。”
    他们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南序的冷淡的声音,以为自己幻听了,于是顺着声音望去。
    似乎不是幻觉,南序沉下了脸,快速穿过人群,逆着光,瞧不清他的脸,就感知到一道薄锐的刃光劈向他们的方向。
    劲疾的光快要到他们眼前时,他们才惊觉切割开空气的还有凌厉甩开的鞭子。
    短促、高频次的嗡鸣声,贯穿了他们的耳膜,一眨眼溅起细沙地上的尘土,
    扬起的微尘阻滞了一秒钟的时间流逝,也模糊了惊马的视线。
    南序趁机从侧方上前向下用力扯过马匹的缰绳迫使它低头。
    训练场上,舒逸尘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死死抱住失去控制的马匹。
    几个安全员分散成两拨飞奔而来,面色严肃地制住了两只马匹的四肢。
    舒逸尘选的马温驯没什么攻击力,发狂了也尚且在人力能控制的范围以内。
    最棘手、最噩梦的情况也因为南序没有发生。
    闻到熟悉的气味,闪电情绪稍微稳定了点,南序正缓慢、冷静地反复抚摸着它的鬃毛。
    一看就知道南序是专业的,安全员轻松了些,有精力开玩笑吐槽:
    “我真服了,这群人平时多机灵多聪明,结果前面都发现发现不对劲了还傻呆呆地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惊魂未定的学生被点了个遍。
    危机未爆发就有惊无险地化解,他们的身体还没解除屏蔽状态,全身麻木,呆呆把眼睛转向南序时,渐渐听到南序向马匹时强调“没事”的安抚声。
    匆匆赶来的负责人笑不出来。
    他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招标进驻诺伊斯,一场不知道要可能波及多少人的事故,如果给不出解释,他这辈子就要完了。
    就算没发生恶性踩踏事件,及时止损,他也难逃追责,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先安抚同学的情绪,控制好舆论的波及范围,找到原因尽量减轻一点责任。
    挤到南序面前观察南序那儿暂时应该不用他发挥什么作用,指挥人把舒逸尘送到医院,再趁着那些同学没回过神的状态,言词恳切地送走这群祖宗们。
    他开始翻监控录像,在监控前冷汗涔涔,快要崩溃了。
    再次重温南序挥鞭、钳制、安抚的场景,他简直想给南序跪下来。
    南序那匹马陷入疯狂造成的危害比舒逸尘那匹马状态不对的后果呈指数倍爆炸,前者可能真的会死人。
    他一边庆幸,一边催促着安保人员回溯监控,马场没问题,那么只能是马厩。
    反复地回拉着进度条,昨天、前天、大前天的视频,一切风平浪静。
    他的眼珠充血,红外监控里橙红色源于休憩的马匹,低温的死物如同幽蓝的鬼火,和他眼里爬上白眼球的红血丝交缠到了一起。
    到底是谁?
    好好的两匹马,突然出现了问题。
    他焦虑地啃着手指甲,才见过的镜头在脑海中混乱闪现。
    监控左下角非常不起眼的角落,他终于抓住了一只畸变的蜘蛛腿。
    春季潮湿,尚未完全回暖,蜘蛛这样的冷血动物在这样的天气里体温不冷不热,将在屏幕上成像成一团灰色的暗物质。
    可一只冷血动物,为什么会拥有血热生物才拥有的橙色热量温度呢?
    余笙倒在地上,会议室的地毯毛绒纤细柔软,缓冲了他的关节撞击,减少了点痛楚,聊胜于无。
    他来不及露出痛苦的表情,咽下满口铁锈味,急忙解释:“我只想对舒逸尘的马动手脚的,没有想对南序的……”
    就算余笙是个傻子,他也知道自己要对南序下手的歪心思绝对不能表露出来,咬死不可以松口。
    室内很沉默,光很刺眼。
    阴暗的蛀虫自以为可以凿空植物,结果被丢到日光灯下一照,皮肉就滋滋作响。
    季凌从他身边走开,神色阴郁,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身上风暴一般的气息尚未抑制。
    马场负责人终于揪出了余笙。
    借着特招生参与勤工俭学的借口,在马场工作好几天,拥有进入马厩打扫卫生的权限。
    抓住他是凭借着他早早刷卡进入马厩后却迟迟没有出来的时间线。
    他向学生会汇报了这件事,正巧其余几位在开会讨论校庆的事情,听完了全过程。
    余笙对上那几个人的目光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奥维上前用力扯起余笙的头发,对上那张令他做呕的脸:“你在害怕?你动手要让人摔下马,一个人就算不死也会残疾,你分明就想要他的命。”
    说实话,奥维不在乎舒逸尘怎么样,但他在意南序。他只要想想南序如果因此坠马受伤,他会预设性地先行崩溃。
    “我没有。”余笙从抖动的牙齿里挤出语句。
    他的仇恨原本只冲着舒逸尘去,凭什么舒逸尘同他一样生为特招生,却大放异彩,从壁画到马术表演,出尽风头,他只能泯然众人,他要让舒逸尘吃个教训。
    路过那匹黑马时,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南序。
    他不敢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们,只能恨上南序,如果不是南序,他或许可以顺利进入兄弟会,舒逸尘也在围着南序转,所有人都在围着南序转,如果南序消失不见就好了……
    但这样的念头决定不可以展现在这些人面前,这些人会撕碎他的。
    “因为你,我们跟他越离越远。”
    奥维至今难以释怀,上次的宴会就是因为余笙,他们没能把南序拉回到他们身边。
    他咬牙切齿,阴沉下语气:“那一回就不该放过你,这一回……”
    “算了吧。”季凌说。
    奥维愤怒地扭过头。
    季凌皱起眉:“下手太死,他又生气了怎么办?”
    奥维停滞了片刻,最终不忿地松手,恶狠狠甩开余笙。
    余笙粘连的睫毛、眼皮下瞳孔闪过一丝庆幸。
    他已经顾不上有什么耻辱、憎恨或者嫉妒的感觉,只希望快点离开。
    他奋力睁开眼,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温斐。
    温斐冷冷地看着他,像看见了一个不值得上心的死物,闭上眼睛,眼皮下的眼珠轻轻左右滚了下,再睁开眼时,一派温和。
    “走程序联系校外的警署,以及,根据校规你应该可以退学了。”
    瘫成一滩泥的余笙忽然像过了一串电流,蹬起一点身体,哀求道:“会长,不要让我退学。”
    某种意义上,诺伊斯的洗脑教育很成功,给学生植入了“退学就是耻辱”“退学就毁了人生”的印象。而且余笙必然要带着一身污点离开诺伊斯,其他学校未必肯收他。
    “退学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他们不会收我的。我真的错了,我会向他道歉补偿他的。”
    他扒住温斐的裤腿,拼命恳求,拼命摇晃,终于在温斐的脸上找到一点松动,似乎真的于心不忍。
    奥维见到温斐脸上那幅救世主一样的神态,冷嗤了一声。
    温斐叹气:“大家都不太希望在诺伊斯再看见你了,不如你转学吧。”
    “不是不能转学吗?”余笙呆呆地问。
    联邦的教育政策在制定之初为了固定教育人口和资源,一刀切地禁止转学,后来放松了政策,转学仍然十分艰难。
    温斐说:“有一所学校也许可以,诺伊斯先前男女混校,后来出现了一点小风波,女校独立出去单独设立一所私校,门槛不太高,也招收男生,和诺伊斯联系很深,或许……”
    “南序……”季凌迎到了门口,“你怎么来了。”
    南序的手上还有清新的青草香气:“有人通知我来的。”
    季凌下意识用身体掩住门缝可窥探的视角。
    “我通知的。”温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季凌腹诽温斐为什么要把没处理完的事情捅到南序面前,没发现南序眼底淡淡的青色,明显最近很疲惫吗?
    他敛起暴戾的气质,棕发棕眸,很明亮:“还没处理完,之后我再告诉你吧。”
    南序收回眼,就算默认了。
    季凌掩藏着内心的雀跃,握着门把手舍不得松开,眷恋盯着南序的背影。
    室内又静了几分。
    在南序彻底离开后的几分钟。
    奥维的脸色突然像鬼一样难看:“你说,南序刚才听见了吗?”
    “什么?”季凌问。
    奥维说:“诺伊斯可以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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