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画作

    水帖:【诺伊斯最近是不是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我看见好几次有人鬼鬼祟祟的往校园边角扔东西了。】
    【扔什么呢】
    【细思极恐不会是投毒的吧】
    【不是的, 我后来偷偷上去看了,似乎是种子,但是暂时看不出来是什么种子?】
    【生物入侵?毁灭诺伊斯?】
    【我已经通知学校叫人来清理了, 我会顺便问下是什么的】
    【我服了, 是蔷薇花种子】
    【……】
    【……】
    【……】
    人多了、学习久了,总有那么几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做出一些出其不意的事情。
    季凌刷新论坛的时候刷到帖子,怀疑了会儿自己读书的地方到底还藏了多少脑回路不太正常的人,一边思考,一边丢了朵花放到嘴里。
    从野营回来之后,季少叫别人替他找来了西泽尔当时递给南序那种花。
    不知名的小花。
    季凌家中的温室里养了数不胜数的名贵花种, 他从来置之不理,却在寒气未消的早春沉迷在吃花上乐此不疲。
    甜的, 回味有点涩, 有点酸。
    当时他看西泽尔稀奇的态度,还有南序品尝时的姿态还以为有多好吃呢。
    也不过如此。
    季凌下意识又塞了一朵放到唇边。
    手上蹭了点滑顺微红的花汁, 他发了会儿呆, 倏然联想到南序的嘴唇。
    偏向淡粉。
    不经常有绯红艳丽的色彩。
    没见过,所以特别想见见。
    可惜太黑了,他当时只能看见看得非常认真才能发现的濡湿痕迹, 看不清颜色。
    进入休息室有多久, 季大少爷就漫不经心、若有所思地吃了多久的花, 实在太过引人注目,配合季凌脸上细细小小的痂痕, 像在演话剧里深沉的主人公一样, 谁能想到他们明明在讨论正事儿。
    奥维幽幽盯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说:“你变丑了。”
    希里斯挑拨离间的话很有用,让希里斯对南序的伤害里永远横亘了一张来自季凌的红牌, 导致奥维看季凌越来越不爽。
    说完他就离得远远的,怕季凌拿东西砸他。
    结果季凌顿了下,抬头:“真有变丑了?”
    平心而论,没有。
    但奥维的心遗落在了其他地方,没有心地点头。
    季凌沉思了片刻,管奥维要镜子,奥维不肯给。
    季凌忽然问:“你最近怎么和卓朗玩在一起?”
    之前奥维三天两头在他面前刷新存在感,今天在会议室再见到奥维,他才发现很久没怎么见到奥维了。
    奥维沉默。
    上回兄弟会宴会事件的时候他们认识的。
    他还以为卓朗之前有和南序相处过,可以提供点什么信息,方便他更了解南序,结果就是个没用的,一点有效的情报都没有。
    都是南序没有给过眼神的人,遇到一起默默地刷新群聊,也不算玩在一起。
    季凌思考道:“你喜欢卓朗?”
    奥维缓缓闭上了眼:“你有病?”
    季凌不懂为什么自己开个玩笑就要被骂,就感觉奥维这段时间变了很多,并且最近事事不顺,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希里斯来到学院和他犯冲。
    “卓朗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你把我俩凑到一起怎么不觉得恶心了?”奥维忍住翻白眼。
    他能听出来,季凌的“喜欢”没有什么更深层的意思,单纯的拿到一个词就来调侃。
    完全没开窍呢。
    季凌噎了一下。
    温斐用指节叩几下桌面,笑着打断季凌的思绪:“说点正事。”
    奥维闭上了嘴巴。
    温斐是希里斯的表哥,按照家谱上的关系,属于连坐范围之内,介于温斐平时人不错,事发以后也没护着希里斯,奥维就没那么抗拒。
    诺伊斯的百年校庆即将到来。
    说是即将,实际上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算今年以来的一件大事,校方早早准备。学生会分了权柄,需要承担部分的责任,一些对内的事务分给了学生去执行。
    “有场宴会,上次校庆由兄弟会承担,今年还分给你们办呢?”温斐问。
    哦,说到宴会,的确专业对口。
    但是说到宴会,又联想到上学期期末那场把南序越推越远的宴会。
    奥维捋了把红发:”他还会去吗?”
    不过指名道姓。
    宴会多热闹啊,要是没有南序,感觉很没意思了,都是那些天天看要看腻了的脸。
    温斐对笼了层阴云的奥维说:“你没发现吗?南序一般不逃集体活动。”
    比如南序明显就对学院内定期的礼拜活动不感兴趣,但每次都会参加。
    诺伊斯的礼拜传统传承已久,联邦刚建立时宗教信徒占比高、人数众多,大部分家庭有着祷告的习俗,诺伊斯在规划建筑时就加入了教堂的设计。
    后来联邦历经几次移民,带来更多的文化,随着时间迁移,对宗教的冲击以及影响力加深,导致了当前联邦信仰自由。
    诺伊斯依旧保留了做礼拜的习俗,希望学生在祷告之中静心,不过相应减少了频率,每两周轮一次。
    南序显然没有相关的信仰,每回都在角落的位置偷偷补觉。
    第一次来教堂的时候,还不太熟悉环境,随意找了个位置阖眼,玫瑰窗绚丽的光映到他的脸上,晃眼睛,休息得很不安稳。
    第二次来,找了个离窗远点的位置,结果旁边的人不安分,目光黏在他身上就算了还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影响睡眠质量。
    第三次,特意来得早了,找了个避开窗又避开人的好位置,以后就在那里落了窝。
    温斐每次等待在中厅,等待南序经过教堂的外墙、浮雕、窗棂、门扉,坐到他的面前再离开,好像一个循环的等待结束,下个循环又要再次开启了。
    奥维狐疑于温斐对于南序的关注:“你怎么知道的?”
    温斐注视着他,温声说:“我是领誓人,站在我那个位置,谁在做什么都很清楚。”
    “是吗?”奥维问,“那我在做什么?”
    温斐平静地回答:“你没来。”
    还真说对了。
    奥维摸了下鼻子,前段时间冬天太冷,他根本起不来。
    不过既然南序都有在,那他再克服克服。
    会议室里出现了低声交流讨论的声音和笔触在纸张上的沙沙蚕食声,季凌没多大兴趣,摸了下耳朵,感觉太低频的音效弄得耳朵难受。
    “我要干嘛?投钱不就行了。”
    季家财团专门为诺伊斯设立了基金投入资金,诺伊斯应该会趁着这段时间升级学校的基础设施。
    他起身拿起制度外套,调整了衬衫的领带,呼啦啦带走一阵清爽的风:“我先走了。”
    季大少爷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到北区去。
    诺伊斯虽然占地面积大,但任何一个学生都有思维惯性和定式在,喜欢去的地点就那么几处。
    众所周知,南序除了教室、教学楼自习室外,是主宰北区安全的神。
    经过快两个月的磨合,北区上空的狗叫声从高亢转低沉再变得静悄悄的,引发持续关注。
    有不怕死的同学前往前线一探究竟。
    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带着一本书,和一张幸福的笑脸。
    说书真好看啊,真是太好看了,看半天才磨磨蹭蹭借一本,下次还书的时候又能见到了。
    其他同学纷纷询问那只大狗呢?
    同学回神,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后怕,说一见面格洛里就龇着沾满涎水的牙冲过来,幸好栓了绳。
    而且南序出现了。
    同学停顿,表现出强调的意味。
    发现他害怕,伸手拽过了狗绳,把格洛里拉离了他。
    同学是个励志学文学的好苗子,着重强调了南序手臂上微微用力而拉长绷紧的漂亮肌肉线条,还有皮革绳子缠绕在腕间的情况。
    阿诺德的书屋渐渐迎来借阅高峰期。
    季凌不知道背地里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例宣传案例,只感觉到北区的界限似乎快要被人踏平了,和他上次冬天来时荒凉不见踪影的情况完全不同。
    季凌有些不太高兴了。
    红帽子小书屋近在眼前,往来的同学匆忙慌乱地从书屋里出来,见到他以后怔愣了下,微微鞠躬打过招呼夹着尾巴离开。
    格洛里凶人了吗?
    可是没听见狗叫啊?
    季凌疑惑地走进书屋才发现真正的原因。
    本来应该坐着南序的借阅管理员的位置另有其人。
    阿诺德沉着脸,跟座山一样矗立在那里,不耐烦的感觉快要凝成实体化的刀刃,扎穿本来老旧的屋顶。
    听见来人的响动撞击了风铃,阿诺德眼皮不抬,想说“滚”,特意花时间忍住了,才抬起眼睛。
    他打量着季凌,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说:“季凌?”
    阿诺德可以说出季凌的名字也正常,毕竟从前是同一个阶层圈子里的。
    又或许是因为季凌这个名字是推动南序来到北区的诱因。
    “你好。”季凌说。
    不在南序面前的时候,季凌那种来自阶层的矜贵乃至略显阴郁的气质就会表露无遗。
    阿诺德审视着季凌,就像在审视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不过这段日子他的心理调养好了很多,竟然学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了,倦怠地收回目光,没再有搭理人的意思。
    季凌神色自若地端详着书屋。
    上次来时,南序还没有整理完毕,这次已经焕然一新。
    一个完全由南序构造出来的空间,处处都充斥着属于南序的细节。
    强迫症一样排序整齐的书籍、书架上纸盒子装饰里的干花以及格洛里的照片相框。
    季少鬼使神差地问:“北区还缺助管吗?”
    他就想和南序离得再近一点。
    阿诺德摆出微笑的面试官专业表情:“你打算应聘?”
    “还可以吗?”季凌感觉这个想法确实挺不错的。
    “当然可以。”阿诺德的嘴角缓缓上扬,眼中闪动着光芒,“不过面试流程还是要有的。”
    季少稀里糊涂地接过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抹布,被叫去清理书屋外、依靠着台阶、阿诺德新整理出来的垃圾——一些旧书柜。
    原本阿诺德从杂物堆里找到准备废物再利用的,结果这几天诺伊斯遇见了几场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旧书柜的缝隙上长了细小的菌菇,靠近墙面地面的书柜底角长满了青苔。
    苔藓植物,生命力顽强,湿黏的触感,去除它得用小铲子铲平,抹布一抹,只会把暗绿色物质延展得到处都是。
    在这方面毫无常识的洁癖季少头皮都要炸了,他跟阿诺德说:
    “我可以叫人来清理,你这些书柜也可以换了,学院要校庆了,所有设施都在翻新,你的书屋也可以趁机装修一下。”
    “年轻人你不懂了吧,我那书屋叫做岁月的痕迹。”阿诺德不领情,“南序平时也干这些活儿,你多做些,南序的负担就能减轻点。”
    早期阿诺德为难南序的时候的确叫南序做过这活儿,后来他良心发现,就叫停了。
    这话成功让季凌闭嘴了,嘀咕了句“你怎么让他做这些”以后用力擦拭了好几下。
    哼哧哼哧抹水泥一样抹了半天,季凌感觉一道有点熟悉的身影逼近。
    格洛里喷动不耐烦的鼻息,前爪在地面上抓挠了痕迹,后肢下屈,进攻的姿态。
    南序的训练卓有成效,格洛里至少没有直接扑上去咬人。
    季凌不希望生出别的波澜,没跟狗去计较,继续蹲在台阶的角落里干活。
    格洛里离他很近,时不时扫动尾巴。
    狗狗监工。
    毫无意义但很折磨人的工作,季凌渐渐少爷脾气起来了。
    人不能,也不应该把自己的姿态摆得这么低。
    格洛里站着都比他高。
    季凌恶狠狠地甩下抹布要站起身走人。
    下一秒,就慌慌张张弯下身,转了个圈,直接钻书橱里了。
    他头发上有蜘蛛网、手上全是青到发黑的苔藓,脸上不知道有没有蹭到灰,奥维还评价他变丑了。
    格洛里的狗眼表达着不解。
    狗当然不懂他这幅样子并不适合被人看见。
    南序踩上了木屋的两级台阶,在台阶上和阿诺德交谈:“人多吗?”
    “还行,被我吓跑了。”阿诺德无比得意地回答。
    南序只问:“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他怕阿诺德接触的人太多惊恐发作。
    阿诺德粗壮的声音忽然变得细声细气的:“也……也还好啦,比之前好多了。”
    “嗯,那就好,下次我去医院复诊你和我一起吗?”
    阿诺德呃呃啊啊一会儿,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搏斗。
    南序也不催他,静静等待时抽空摸了摸格洛里的头。
    小狗色彩有限的灰色视觉里垂下一双手。
    冷色调、修长,手背上有青筋,指尖收拢成很干净利落的弧度,温和地用指腹摸过灰白的皮毛。
    季凌往里面缩了缩,怕被南序发现以后当成变态。
    格洛里闻到南序的味道,兴奋地拱开季凌去舔南序的手指,温热、湿漉漉的。
    南序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微微蜷缩了下,很快伸直,手指的顶端出现了晶亮的湿意。
    和那天朦胧夜色里一闪而过的唇上光亮相似。
    “我去洗手。”
    仗着格洛里听不懂人话,南序光明正大地表示嫌弃。
    “好。“阿诺德点头,南序一走,他就低头去看台阶下的书橱。
    领结松散的季凌灰头土脸、耳根通红地钻了出来。
    “你干嘛?”阿诺德不信任地抽着季凌。
    季凌张嘴,嗓子有点哑,没说出声。
    既然南序回来了,阿诺德不希望南序碰见季凌,招呼着季凌快点滚蛋。
    “干得一点都不行,快走吧你。”
    “我……”季凌发出了一个音节,没注意就被阿诺德推走了。
    他顺着惯性走远一点,有点空白的脑袋慢慢再次运转。
    他摸了下自己的口袋。
    不知名味道酸甜的红色小花只剩下花的残骸。
    本来打算带给南序的,一着急全忘了。
    前头慌乱躲藏的时候,被压到碾碎,弄得他的口袋里一塌糊涂。
    他想扔又有点舍不得扔,习惯性放进嘴里,忘记自己手脏,混了青苔味道。
    苦不拉唧的。
    几场春雨过后,学院有了润物细无声的变化。
    校方邀请了建筑学界的知名校友再次出山,对校园重新再规划。
    诺伊斯在设计之初已经尽量做到尽善尽美,所以能做得调整不太大。
    变化最大的可能是南区即将新建一个体育场,其余的无非就是把现代设施升级到最新技术,对草地地皮、水木景观再修整一番。
    人文方面倒有一些文章可以做,学校对外向许多艺术家发出了约稿,届时考虑将举办展览,对内动员了有基础的学生在校内部分长廊、旧教学楼、旧礼堂等地段完成绘画。
    舒逸尘尝试上传了自己的作品报名,没想到真的通过了,分给了他老旧教学楼最顶层走廊的一面墙。
    舒逸尘第一学期刚来学校的时候有个爱好,就是打卡测评诺伊斯各大教学楼、图书馆等等可以学习的地方,更新学习心得。
    他看到分配给他的这栋楼时第一时间反应——南序挺喜欢去这里自习。
    诺伊斯的学习场所数不胜数,每幢楼都有自己的特点,这栋楼历史悠久,最大的特点也源于它的历史,教学楼部分结构由木质材料建构。
    从木头的味道可以判断出气候与天气。
    如果是干燥温暖的味道,可能说明佛列伦州的夏季到来,晒干了木板缝隙间的每一滴蒸汽。
    雨季到来时,木头的味道变得潮湿厚重,胜在建材原料好,不会有那种将潮未潮的霉味。
    楼顶走廊的墙上很多往届同学的暴戾发言,甚至还有一些不堪入眼的话语,他需要用颜料创作把整面墙给覆盖。
    要是运气好,还可以望到走廊尽头、来天台背书的南序。
    他和南序见面的次数手指数得过来,在这栋楼、在南序和季凌交锋的天台,在实验室……
    每一次都把南序的形象在他的印象中添重几笔。
    自从接了这个项目以后,他撞到南序的次数反而变得更多了。
    舒逸尘自认为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人,天色阴沉都会让他的心情变得沉重,以前觉得烦的时候他会一顿狂躁地在没人的地方跟猩猩一样嗷嗷乱叫,一通发泄,现在这种情况改善了不少。
    他包裹在沉稳的木头香气里进行着创作,时不时抬头还可以欣赏到南序纤长挺拔、安静默背着书本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灵得到了净化,忘却沉重的课业压力、阶层的负担,甚至平和到可以原谅某些讨厌的同学。
    并没有。
    当他脚步轻盈地背着画具走到墙壁面前,发现他费尽心血画了一半色调清新的壁画,被抹了那么丑的颜色上去时,他又狂躁了。
    到底是谁!
    这栋楼原先有些地方还没有监控,后来听说谢倾有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发话把全校都装了监控以后,这栋楼基本也做到了监控全覆盖。
    舒逸尘把书包往地上一甩,准备冲去监控室调监控。
    重重地在地板上踩了好几步,他的脚步渐渐停住了。
    他看到了南序倚靠在天台栏杆前的背影。
    静静的、很从容、很安心。
    快要到达顶点的生气突然回落,急遽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
    很微弱的委屈突然被放大了一百倍,他紧紧盯着南序,视线一片模糊。
    一开始就收不住了。
    他的眼泪开闸了以后似乎就再停不下来,从无声到有声,一呼一吸地哭得很有节奏,传得很远,传到了天台。
    南序一只手托着下巴,移开了书本,眼睛看了过来。
    “感觉你好像特意到我面前哭的。”
    舒逸尘发现自己隐秘的小心思被戳中了,默默要抬手捂嘴。
    依旧冷淡的声线,不过没什么责备的意味,隔着有点远的距离,嗓音飘进耳朵里甚至有几分隐隐绰绰的温柔。
    “说说吧,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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