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雏鹰

    “啊, 不是因为你是同性恋吗?”希里斯的语气莫名有些遗憾。
    马上,他又高兴起来了,感叹道:“也是, 你怎么可能喜欢季凌呢?”
    为了更了解南序, 别人为他找到了论坛里有关南序的帖子。
    零零散散的内容。
    他从最早的时间线看起。
    去年刚入学的时候,有夸南序脸的、紧接着变成评价南序没意思的、再变成了讨论南家破产。
    情况急转直下,突然就爆出了南序遗失的手机里,里面全是有关季凌的情感幻想。
    希里斯感到荒诞不经,像观看了个恶俗的戏剧一般。
    他敏锐的直觉令他感觉到很怪异,但呈现在面上的资料又确实表现得如此, 令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紧接着,季凌发红牌、恶意聚焦在南序身上的目光, 听说学院内甚至有一个专门和南序有关的群聊。
    群聊神神秘秘的, 一年级的人和他告状根本加入不进去。
    抱怨了好几次,希里斯嫌他们吵, 叫他们闭嘴滚出去。
    但他若有所思, 这样的行为竟然有些像在排斥觊觎行为的恶龙守卫。
    说明巢穴里有珍宝。
    他不在意所谓珍宝的品性、外貌如何,只要它可以引发争抢、让他能够看热闹,就发挥了应该发挥的作用。
    没想到南序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见到了南序的真面目。
    那种错位的认知终于消失, 南序冷浸到极致、像握住了一手冰的感觉才叫人生出了就应该如此的诡异满足感。
    希里斯年纪比南序小一岁, 却比他身材高大, 再凑近一些,南序修长的身形就能轻而易举地被揽进怀里。
    希里斯的视野和南序的腰平齐。
    太窄了, 一手就能折断。
    他仰起脸和南序对视。
    无边辽阔的青灰色天空下, 南序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脖颈纤细,颈部的皮肤因为肩膀手臂的用力而受到拉扯, 仿佛可以透视内部叶脉一般的青色血管纹理。
    这么脆弱,竟敢做出反抗。
    他低低喘息着,闷笑在他的胸腔轻微震动。
    “只是伤到了我的腿,就以为可以钳制我,你未免太低估我了。”
    “我没有低估你。”南序微微弯腰俯下了身。
    希里斯惊讶地再抬眼,他的目光顺着南序的另一只手的走向移动。
    学校很普通的皮革手套,贴合着南序细韧的手指。
    皮革手套细腻冰冷的触感,顺着希里斯的脖颈慢慢移动到他的手臂,没有人体的温度但力度堪称温和,被指尖滑过的地方激起了生理性出现的战栗。
    希里斯在这样的柔和里怔愣几秒,马上发出了低声的闷哼。
    南序用做实验一样认真专注的脸庞,面无表情地扯开了他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与此同时,一脚再次踩上他受伤的膝盖。
    “阿诺德说当时你和他搏斗用了利刃,他被你划伤了,他也把你划伤了,果然还没好。”
    “他的伤口也挺深的。”
    希里斯笑起来,很快因为提到了阿诺德引发南序的不满,被再次用力撕开伤口而无法再说话。
    他的的确确没料到南序会采用这种血肉模糊作出回应的方式,就像某些野兽在撕咬猎物时会咬准同一个要害薄弱点。
    配上南序这张沉静到圣洁、白玉一样透润干净的脸,像个怜悯的屠宰者。
    希里斯喘动着呼吸,疼痛让他的背部微微佝偻,急促收缩着腹部的肌肉:“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植物一样的冷静,动物一样的血性。
    “你当时也这么对季凌了吗?”
    南序没回答,说:“钥匙呢?”
    “没有钥匙。”希里斯耸耸肩,不想配合的模样。
    南序伸手要去摸他。
    这回是真切的摸索。
    希里斯后背僵直,难以忍受地说:“右边口袋。”
    南序灵巧的手指勾出了钥匙,控制好手腕的角度扯了扯,手脚俱伤还保持半跪姿势的希里斯狼狈地膝行了几步。
    直接解开前非要多这么一个步骤,南序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一瞬不瞬盯着南序,南序竟然朝他露出点“你发现了又怎么样的”的笑意。
    南序解开自己这边的锁铐后环顾四周,发现全是野草,没有什么可以固定的树干把希里斯锁在原地,只能遗憾地重新铐上希里斯的双手。
    “你来找我是来做什么的?”
    被南序收拾了一顿,希里斯差点忘记他起初只想观察逗弄一下南序。
    观察是观察了。
    他自己送上了门,沦为一只案板上的猎物。
    样本还没有采集完,南序转身把未尽的步骤做完,慢条斯理地辨认对照着书本图片和现实的实物,把植物装好到采集袋里。
    要不是全身遍布的痛劲在提醒着希里斯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差点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幻觉。
    从其他人发来的调查里,在校园里最常见到南序的场景也是这样。
    坐在教室里,透过照片上的噪点可以见到现实中若有似无的窥视,不过隔着玻璃少有人敢去凑近。
    他很好奇南序究竟会为了什么改变脸色。
    手套的皮革面上沾了许多草籽,一想到之前南序还用手套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发梢还残留着泥土和草屑,希里斯就要蹙眉。
    令他眉间的褶皱加深的事情还有更多。
    比如南序为了采集一株水生植物,伸进了一洼水中,边缘的河床里沉积着滋养植物的淤泥,南序在触碰植物根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
    等南序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腕边仍然沾着一点污泥,在白皙的皮肤上很刺眼。
    南序竟然一无所觉,还在忙活着用小型相机记录数据,在膝盖上的作业本上写写画画。
    希里斯眉眼深切地拧起来,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厌恶的事情,要伸手去擦掉。
    当啷。
    手铐链条摩擦的声音提醒他现在行动没那么自如。
    南序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
    希里斯读懂了,南序在不耐烦他为什么会呼吸、会发出动静。
    “脏了。”希里斯说。
    南序抬起自己的手腕。
    希里斯猜测南序很有可能要恶劣地刻意蹭到他的衣服上。
    猜测落空,南序随意放到水中洗了洗。
    希里斯扫过南序湿淋淋的手,抿直嘴角。
    诺伊斯野营划定的空间十分宽阔,一大片草色和天色相接的原野里,有草皮稀疏的平原空地,也有随着草势茂盛的坡度渐升的低矮丘陵。
    风一卷,平原那里传过来已经微弱不可查的人声传过来。
    先前希里斯找到南序前,还听见有人在嘀咕怎么没见到南序,
    “你怎么总一个人?你不需要朋友吗?”希里斯问。
    南序投过去一眼:“不一个人,怎么方便对你动手呢?”
    ……
    学院的野营项目利用算法为学生规划了很多不同的路线,南序选择了“三天两夜速成生物学专家”版。
    攻略里头详细地标注了这片区域里可以采摘的花草,有的姿态妍艳,有的奇形怪状,有的芳香扑鼻。
    都已经走到过渡带的植物从灌木向林木衔接的地域,南序看了眼手表,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决定索性往里走一走。
    希里斯拖着不太平稳的步伐跟上了南序的脚步。
    从南序说出“方便动手”那句话以后,他就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一会儿,在不停歇的观察中反复地加工、矫正着对南序的印象。
    林木深深,鸟鸣啾啾,多了很多无害的动物。
    时不时窜过树梢间一跃而下的小松鼠,甚至出现了单纯无辜、睁着红宝石眼睛躲在草丛里的兔子。
    希里斯拿自己绿莹莹的眼珠和它对视,成功把兔子吓跑了。
    冻土随着温度的升高消融,踩下去有潮湿的凹陷印记。
    学校财大气粗,给每个申请的同学都分了个记录的卡片相机。
    南序还在探索中,新奇地对着天空地上树林深处拍了很多张,返回相册检查。
    南序一边查阅一边点评自己,还好没有人物入镜,不然这样刁钻的拍摄角度很容易引起入镜者的崩溃。
    希里斯瞧见南序的目光忽然锁定在屏幕上的一个点,然后按动放大取景器的按钮,对比着走到了一棵树底下,蹲下了身。
    希里斯硬挤过来,看见一只孱弱、翅膀受伤的未成年雏鹰,左翼耷拉着,偏向中小体型。
    哦,人类可怜的同情心发作了。
    希里斯翻译着南序的心理活动。
    他平等地厌恶所有生灵,不过希里斯家族的家徽也是鹰,高原上它们天天盘旋着,对于同类的认同令他对这类生灵的厌恶相对减轻:“给它挖个坑埋了吧。”
    受伤、飞不起来,等于废物,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南序没听他的,熟练地检查了它的翅膀,把外出应急携带的医用品拿出来做了简单的包扎和处理。
    希里斯安静地打量南序的动作。
    可以。
    一边折磨他的伤口,一边给一只要没救的畜生上药。
    动物的翅膀上有爪痕,往高处找,没发现可以安置他的巢穴。
    出于正常人类的同情心,捡拾的人通常会把鹰带出去交给野外救助站救治。
    希里斯总算猜对一回南序的思路。
    果然,南序把外套脱下简易打了个结,把鹰给放进去打算带出去想办法。
    希里斯冷眼旁观。
    ……
    南序加快了步伐,回到营地,快速搭建起帐篷,观察了会儿还没有睁眼迹象的鹰走出帐篷。
    背后是米白色的方块底尖顶帐篷,身前是一堆堆的篝火。
    人在没有限制的地方心态会自然地开阔,学院两大对立团体的边界都被模糊了。
    特招生和贵族仍然分开团坐,但没有兴致相互防备,假装忽略了彼此的存在,专注于和身边人聊天欣赏风景。
    篝火噼里啪啦地炸着火星,燃烧的木头在火光里喧闹,熔熔的光点在南序的脸上移动。
    一群怨天怨地抱怨环境的学生们忽然认为野营也没有太差了。
    某些层面比在学院的时候好。
    在学院的时候,多数时间只有南序的同班同学可以和他近距离接触。
    大家都触碰不到南序,同学仗着一点运气上的优势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
    他们在南序面前敢这样吗?
    真是见不惯这幅嘴脸。
    到了野外,没有班级、座位,以南序为圆心,他们可以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受空间的隔绝。
    这群少爷们乃至特招生放在外头都可以得到一声天之骄子的夸赞,光芒璀璨。随意坐下时姿态也有说不出的好看,像闪光的星辰。
    只是夜色太深厚,他们的面孔和身影隐藏在暗色中,更像天上散落的灰暗陨石碎屑。
    火光受外来的气流影响往上攒动了一下。
    希里斯光明正大地坐到了南序身边。
    换了身衣服,拆掉了手铐,处理了伤口,又一幅衣冠楚楚的人形雕塑样。
    他一过来,其他人的神情不一,有些闪过害怕和担忧,有些则在疑惑他对南序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希里斯不在意其他人的注视,只专注于南序:“那只鹰怎么样?醒了吗?”
    南序拿树枝拨弄着火堆。
    没有等到南序回答,反而等到了陆陆续续闻着味道过来的人。
    季凌坐到南序的另一边,盯着希里斯不动摇,语气威胁:“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也来了吗?”希里斯对他笑,宛若双方毫无芥蒂。
    季凌旁边偷偷跟过来的奥维偷偷向地面的方向翻白眼。
    烦死,真想把希里斯的嘴给堵住,拿泥巴把他的脸给糊住,偏偏动不了手。
    又来了两个人,篝火的火焰受气流波动向下压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上生长。
    “真热闹。”温斐感叹。
    谢倾不说话,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
    温斐和季凌关系不错,希里斯又是他的表弟,寻到这里似乎情有可原。
    谢倾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扎人堆里了?
    “你也来了。”希里斯冷冷地说。
    “不能来?”谢倾反问。
    所有人里,希里斯最讨厌谢倾说话的语调。
    西泽尔跟南序失联一天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南序,结果南序周围围了一圈恐怖分子。
    他小心谨慎地蹭过去,强迫自己不怕那些人,眼睛一闭跑到南序身边,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留下来。
    “南南南……序。”西泽尔磕磕巴巴,“我前面找到了这个花,你要不要看一看?”
    大家都天生懂得投其所好,尤其西泽尔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知道南序最近在关注些什么。
    南序真的接过来了。
    “《花草图鉴》里有一章介绍过它,说它可以食用,你之前不是好奇嘛?我正好找到了,你可以尝尝看,我刚才试过了,一点点甜味,挺新奇的。”西泽尔说,“你放心,我吃过了,没有事情。”
    为了证明,他往嘴巴里丢了一朵,嚼巴嚼巴。
    西泽尔分享出去以后就有点后悔。
    很想恶狠狠地转过头瞪那些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送花的吗?
    南序伸手拨弄了下花瓣,摘了一片放进嘴里。
    花朵是红色的,花汁也是红色的。
    橙色的火光包裹了夜色,分不出花汁的颜色,只能见到南序干燥的嘴唇上有了浅亮的水光润湿痕迹。
    呼吸静默。
    西泽尔更后悔了,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不该把这朵花递给南序的。
    “有点甜。”南序反馈了下。
    西泽尔连连点头。
    “什么花?”季凌忍不住问。
    西泽尔充当官方发言人,用非常好、挑不出毛病的态度,说:“当时无意间在《花草图鉴》上翻到了,名字我有些忘了,回去我再找到了再告诉你。”
    很明显,季凌不想听到来自西泽尔的回答,不过问过一次之后自觉丧失宝贵的发言机会,只能悻悻闭嘴。
    沐浴在木材燃烧的烟熏味里,篝火温暖的温度灼烤得大脑很舒适放空。
    人围了很多,但大多人一声不吭,不敢打扰南序发呆。
    尤其一堆人相互之间虎视眈眈,说出一句话估计就马上要有别人接上,接话的人都多了就会七嘴八舌,那到时候南序要么会离开要么叫他们离开。
    连希里斯在和南序相处的短短时间里,都摸清了他们面对南序都在按耐下什么。
    他嗤笑一声要开口。
    南序往里头丢了一节枯枝,撩起的火苗要去舔南序的手指。
    希里斯噤声,在南序不慌不乱收回手指以后,忘记了几秒钟之前自己要开口讲些什么。
    想不起来,那算了,他也不说了。
    木材燃烧到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焰火。
    天气预报说明天才可能有繁星出现,大家心不在焉地说笑、玩游戏,分心了解学院核心那批人静悄悄的动静,那批人散了,他们就也散了,回到各自温暖的帐篷内。
    帐篷密封,光源聚拢到方寸间的地盘,微光可以把帐篷内的人的身影映得清晰,需要立一个“谨防偷窥狂”的警示标志。
    嘻嘻哈哈的男声从附近的帐篷里响起:
    “一点隐私都没有了,警告我的左邻右舍,别偷看我啊。”
    隔壁帐篷笑骂:
    “滚,谁那么变态,对你不感兴趣。”
    希里斯在南序帐篷外头、不会暴露自己身影的地方,没什么道德地听着其他人的打闹。
    腿和手臂还在疼,他不在意脏乱直接曲着腿就坐。
    暖色光源柔和,古典朦胧的侧面剪影被放大到了白色帆布上。
    再过会儿,一只戒备提防的鹰影也映了上来。
    那只鹰醒了。
    又出现了手的剪影,弧线优美。
    “不吃吗?”南序问,“不补充能量,你的情况会更差。”
    希里斯了然地扯扯嘴角,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鹰是犟种。
    翱翔于高空的猛禽怎么可能折服于人类无处安放的滥情好心。
    其实在太好奇南序要怎么和那只鹰相处,他就专程来见识见识南序的笑话,最好那只鹰可以攻击南序,叫南序吃点苦头。
    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农夫与蛇的现实戏剧。
    可惜这只鹰攻击性没那么强,翅膀受了伤扑腾不动,象征性地啄了个空以后,就停息在可以歇脚的桌沿上。
    南序的影子没有去靠近,维持在椅子上的坐姿。
    人冷俊的侧脸和鹰尖锐的侧面相对,对峙着。
    这只鹰受伤了,不用刻意再做什么束缚就会老实呆着。
    听说有种驯服猛禽的技巧叫做熬鹰,拿锁链铐住鹰隼,一动不动地和鹰对峙,哪方先感觉到疲乏示弱,哪方就认输了。
    希里斯出生的地方就有人以此为手艺,从前驯服了一只只苍鹰源源不断地送到卡佩家,卡佩家传承的肖像画里时常出现阴鸷人像和凶狠苍鹰的搭配组合。
    人影和鹰影相互耗着,一方仍然气定神闲,一方渐渐野性消磨。
    外头的第三者也跟着蜷曲受伤的腿在冷峭寒风里等待结果。
    世界熄灭又点亮。
    这只鹰还是只雏鹰,意志力不够坚定,熬了一夜就不抵抗了,又饿又困,蹦着伤体去啄南序留给他的肉。
    南序本身不想驯服它,只想叫这只动物补充食物,就没去再刻意阻拦它的进食挑战它的极限状态。
    长时间的清醒令他的嗓子有了微微沙哑的颗粒感,叹了声气:“非要犟什么?”
    鹰辨别不了人话语里的感情,外头的人却听出了那句话里无可奈何的包容。
    不知不觉在外呆了一晚就等来这么个结果,希里斯的伤口被深夜的低温和晨间潮湿的水汽侵蚀,更疼了。
    希里斯要气笑了。
    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
    同类的屈从叫他感到一股无法言说、无从发泄的愤闷,无穷无尽,比旷野的风还要难以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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