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取消

    南序出了终点就立刻拐去了校医院。
    想婉拒谢倾的陪同, 可对方跟听不懂人话一样,跟到了医院得到骨裂的诊断以后皱了下眉,知道情况以后不用南序再强烈遣返, 就自动离开了。
    两分钟后, 南序接到了阿诺德的电话。
    怎么还带通风报信的呢?
    他本来不准备让阿诺德知道,打算直接和阿诺德请假就好了。
    南序以为会阿诺德会在电话那头怒吼,特意一接通起来就拉远了耳朵和听筒的距离。
    结果没听见阿诺德的声音,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阿诺德着急得有气无力:“南序,你怎么受伤了?”
    南序能猜出来阿诺德怕是误会了是考核设置的内容不小心伤到了自己。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没事, 刚进去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摔倒,休息几天就好了, 别担心, 你设计的考核很精彩,谢谢您。”
    旁边的医生在听到南序说“不小心”的时候露出冷笑, 在南序说”休息几天就好了”的时候发出冷笑。
    南序立刻挂断电话, 不好意思地朝医生抿嘴。
    “请假吧。”这家医院很多医生都和南序熟了,毫不客气地开口要把南序压在医院。
    “要多久呀?”南序问。
    “伤筋动骨起码以月为单位……”医生在南序变得纠结的眼神里叹气,“先请一周吧, 看着是小事, 但是得养好知道吗?万一没有养好以后下雨天都会疼。”
    南序点头。
    其实南序自我感觉还可以, 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但是他向医生护士们表示坚决听从医嘱, 绝对不敢反驳, 考虑到这学期的主要课程不太密集,就算请假一周也可以跟上,还是身体更重要, 南序再次在医院过上了度假养老生活。
    射击测验全面结束。
    学生们出来第一时间在论坛的射击课结业群哀嚎。
    【从今往后,阿诺德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男人,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他的】
    【鬼屋主题,我真是服了,多大仇多大恨啊,我爬了好长一段路才扶着树干都站起来的】
    【天杀的,上届告诉我们的那条近道,里面分散了好多小路,和约定好的同班走着走着又散开了,而且他还设置了陷阱,我同学倒霉鬼被绳子绊倒了,听说还有差点又被吊起来的】
    【大家记得瞒好,千万别让下届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们知道了也没用,里面的环境太惊悚了,得天独厚,就算有准备也没有办法接受】
    【别的不说,阿诺德不愧当过十多年的工程师,我捡到了一只掉落的飞鸟,里面的仪器很精妙,还有同学捡到了带出来的吗?我出高价收】
    【我也收,大家骂归骂,但是阿诺德的工程师身份还有军衔的分量还是很重的,钻研一下可以学到很多】
    【和你们这些爱学习的学霸拼了,不说了,我要回宿舍疗伤了】
    群聊热热闹闹讨论了两三天,学生们差不多在表面上忘却了痛苦,对于另一件事情的注意力越滚越大。
    南序在班级里的座位空置了。
    第一天上午没见到南序的时候他们就有点疑惑,但没多想,可能有事请假休息会儿。
    结果南序没来的第二天,他们才知道南序请了一周的假期住进医院。
    大家第一反应,射击考试害人不浅,竟然让南序在里面受伤了要休息这么久。
    舆论甚嚣尘上。
    无论是出于对南序的关心还是借机发泄对阿诺德的不满,张扬着要投诉的声音到处都是。
    直到一年级同样来自巴伐利亚的同学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们才知道南序的伤并非因为射击课考核,而源于希里斯的刻意狙击。
    【希里斯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没听说他和南序有什么过节啊?】
    【刚开学的时候他举办过一场宴会,把不在名单上的南序和舒逸尘都请过来了,难道南序在那个时候惹了他?】
    【南序怎么可能会刻意去惹别人,你们别忘了希里斯的性格,我爸妈在我入学第一天就提醒我尤其要小心卡佩家族的人】
    【希里斯的做派翻开历史书上关于卡佩家族的记载不就能看见一模一样的例子,大少爷从来不分场合只看心情,南序估计早就被盯上了】
    【找医院打听了下,南序肩胛骨骨裂了,幸好没有骨折,得休养一段时间】
    【听着就好疼,校规说过禁止使用暴力,公然场外拿枪械击伤同学,就算是四大家族继承人也不能突然发疯吧】
    【一年级那群希里斯的走狗说了,反正南序身上有红牌,挨一枪而已又没死,算南序自认倒霉吧】
    【………】
    【………】
    论坛、群聊、现实聊天中蔓延开的讨论,暂时流传不到被隔绝在医院的南序。
    肩膀的痛苦可能因为受伤时过于突然被当时的大脑强制封闭,在医院治疗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
    他把这个发现分享了医生,感叹医生预估得真厉害,提前让他请假的决定真明智。
    医生被南序一脸认真的夸奖弄得哭笑不得,只能摸摸南序的头问他的痛感,给他搭配合适的止痛药。
    手机里的消息叮叮当当,南序单手回消息不太方便,只道谢完西泽尔关心身体的进度和投喂的课堂笔记、谢倾划过来的重点等消息以外,不怎么太看手机。
    每次一进医院,南序都觉得自己的心灵被净化了。
    他和这间医院太有缘,短短半年多的时间数次往返,作为医院的编外人员要把医院的所有路线给摸透了。
    病房有很多空余,护士知道他喜欢尾端那间空间比较小、但是有巨大窗户的那间病房,之前两次住院都在那儿,很善良地再分配给了他。
    诺伊斯的早春在努力从干枯枝叶中长出新芽的树梢间飘摇。
    南序打算和窗外那一块陈年顽固的积雪比赛,究竟是它先被不猛烈的阳光晒化,还是他先康复出院。
    医生在查房细声细语了解南序昨晚睡得怎么样的某天早上,走廊外传来了很沉重的脚步声。
    医生差点以为有人要来闹事,床头呼叫保安的按钮差点就要按下去了。
    南序却侧了侧耳朵,走到门口先拉开门:“阿诺德。”
    阿诺德的脚步声很好认,他的左腿有些跛,所以走起路来左右两边踩下的力道不同,左右脚从抬脚到落地的时间也有细微的差别,南序听多了,也就熟悉了。
    阿诺德没想到南序先发现了他来迎接他,愣在原地。
    随后可能意识到自己人高马大的堵在门口影响不好,马上闪进了南序的病房。
    查房的医生狐疑地打量了下凶神恶煞、长刀疤的阿诺德,见南序和来客关系很熟悉,体贴地退出为他们留出聊天的空间。
    阿诺德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着重打量完南序的肩头,硬邦邦地说:“请假这么久,荒草都长了很多,回去有的你收拾。”
    “放心。”南序时刻坚守自己身为助管的职责,很爽快地就答应下来。
    阿诺德脸上的皱纹不满意地褶起来,不满意自己这张破嘴一开口就说不出什么好话,南序要是误会他特意来催人回去压榨工作怎么办。
    他坐在椅子前,随意挑了一个苹果,用水果刀一点一点地削皮,保留连串的果皮想把果肉剥离了出来,低沉的眉宇间孕育着一场风暴,脸颊上横亘的伤疤仿佛劈下的惊雷闪电。
    “希里斯被我关进禁闭室了,卡佩家族的人怎么还没死绝,低等劣种的家族早就该没了,简直脏了联邦的空气。”
    南序愣了下。
    阿诺德解释:“和你受伤没关系,我只是非常不满意他破坏了我的规则,我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破嘴,又胡说了。
    南序“哦”了一声。
    阿诺德没好意思问南序那声“哦”是什么意思,手停顿了一下,控制住脾气:“他被关进去前,还被揍了一顿,没给他药,可惜天气不热,不然他的伤口就能烂了。”
    南序听完点点头,平静得像是一个局外人。
    不为他的仇人受伤而感到报复的愉快,也没有因为回忆起伤痛而畏缩。
    所有的情绪从南序身边静静流过了。
    阿诺德观察着南序的情绪。
    至少没有被吓到就行了。
    南序要是选择就此揭过这件事,他也能理解。
    毕竟南序的处境和特招生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家世背景,希里斯对于他们来说是凌驾的强权,对于强权的畏惧会使人失去抗争的底气。
    “卡佩家族……”
    “放心,希里斯从巴伐利亚来到诺伊斯,就要遵守诺伊斯的规则,这学校只是学生之间的角斗场,凡事学生之间自己解决,家族长辈的势力不可以插手。”
    反正他气不过下狠手教训了一顿,他虽然是长辈,但不算家族,纯属于他阿诺德个人的泄愤行为。
    卡佩家族真要找事儿就找,他也不是什么吃素的,烂命一条就是干,疯子互相对冲,卡佩家族应该更怕不怕死的他,肯定会选择息事宁人。
    南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说不开心的事情了。”阿诺德专注在手里的水果刀上,苹果皮还是断了,他的眼皮因此震颤了一下,双手反复揉搓。
    发现南序在看他,他用力挤了下眼睛,强行塞苹果给南序。
    苹果的清香在房间散开,南序问:“你把格洛里带来了吗?”
    “没有,怕它咬到别人,趁它埋头吃饭溜出来了。”
    其实格洛里连着几天没见着南序,心情低落了好几天,阿诺德怕说出来南序加快出院进度,特意隐瞒了。
    “才从理事会回来,我累了,先回去了啊。“阿诺德起身丢下一句告别,和南序道别,逐渐加快步伐。
    长廊的尽头是相互映照的窗户,日光一照射进来,窗户的边框被模糊,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怎么都走不完的感觉,平直的墙线变成滚动的白色潮水,不停在翻涌,医生护士的交谈声被闷在水里,若有似无地传过来。
    “阿诺德?”医院那个跟南序很相熟的心理医生正巧拉开了心理诊疗室的门,发现阿诺德时很惊讶,尊重地说,”阿诺德将军,您竟然出来了。”
    阿诺德被迫止住脚步,打量着心理医生说:“装什么装?南序给你通风报信了吧。”
    心理医生悻悻控制住心理学上代表撒谎的摸鼻头动作。
    心理室的白色配色比走廊少了几分冷色,多了几分暖调,而且四方墙壁伫立起一个小空间,给人一定的庇护感。
    医生端给阿诺德一杯热水:“他很细心,也很关心您。”
    阿诺德冷哼了一声,伸手按住另一只在颤抖的手。
    一位无奈的医生和一位固执的病人时隔许久又坐到一起。
    阿诺德出神地望着这位在他刚来诺伊斯时也才工作没几年,现在变得像个推销员的心理医生小伙子。
    翻开医生刚到诺伊斯就职的前几份病历,会发现比现在英俊上些的阿诺德的照片和军事医院转移过来的记录。
    漫长的战争结束。
    他从年青时的意气风发到中年时心灰意冷,身边的人全死光了,匆匆才过数十载。
    回到联邦接受所谓胜利者刀光剑影的表彰,每个聪明人脸上挂着得体的面具,奉承着他染血的功绩,算计着他是敌是友,他的耳边只有荒野呼啸的风声和呼嚎。
    他开始痛恨人类。
    医生说他患上了战后创伤应激综合症,连带着他的狗一起,见人就要发狂。
    南序也是讨厌的人类之一。
    带着一身风雪走进他的小屋。
    冷脸不爱笑,一笑多半就是做坏事了,不怕他也不会被吓哭,被欺负了不懂抱怨,爱管他吃吃喝喝的酗酒享乐生活,害得他要鼓起勇气迈出北区见到这么多人,腿都差点软了。
    阿诺德将军还被南序反将了一军。
    都不白来医院,黄昏时分,阿诺德带着黄黄绿绿的讨厌药片和讨厌的南序拜托他保留些考核里小飞行器等他回去解构分析的要求回到小屋。
    ……
    希里斯打伤了南序。
    希里斯被阿诺德关了禁闭。
    关禁闭前,季凌和希里斯打架了。
    诺伊斯学院从来没有过这样诡异的氛围。
    历任四大家族继承人就算关系一般,也会出于家族间的利益纽带维持表面的和平,更从来没有过公开场合相互出手的情况。
    结果在某个还算和煦的天气,季凌出现在了体育场,一拳将希里斯撂倒在地上。
    所有人被猝不及防的场景施下了静止符,唯独希里斯没有任何意外,慢条斯理地抹掉唇边出现的血迹,嘴角微微上扬:“为了他?”
    他是谁?
    马上有了答案。
    季凌揪住希里斯的衣领:“你没事去动他做什么?”
    “没事,但有正当理由。”希里斯露出了一副猎物终于踩中陷阱的笑容,无不恶意地说,“你的红牌啊。”
    季凌愣神的瞬间,希里斯迅速一拳砸中季凌的面门。
    纯粹野兽一样的暴力缠斗,却没有人敢看这样的热闹,他们在血腥的味道里闻到了窒息的味道。
    现在的一年级里有许多希里斯从小到大的追随者,二年级的同学则和季凌同期,季凌性格不算太差,桀骜轻狂,出手大方,和许多公子哥的关系还算不错。
    从小的家庭教育告诫他们不要轻易站队,但在这个旗帜鲜明的年纪,学院依旧隐隐呈现出了割裂敌对的氛围。
    风波以外的局外人不可避免的用暧昧黏腻的语调讨论着故事里出现的第三人。
    刚好撞见的西泽尔听见这些话不再保持乖巧,直接骂了回去:“滚,关南序什么事儿,我警告你们,不准把这件事情传到南序的耳朵里。”
    不止西泽尔,同样的警告从不同人的口中作出。
    秘而不语的沉默、躁动不安的压抑,强行抑制住即将万物复苏的春天生长的步伐。
    整个学院像被一张透明冷森的蜘蛛网无形地束缚着,甚至不如本来给人紧张冷清感觉的医院气氛要好。
    白色红十字的建筑的轮廓在视野中由小到大,直到深入其中,视觉被空荡的走廊模糊。
    季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有些恍惚又很明确,走到了南序的病房前。
    南序正坐在窗边阅读着什么信件,浅蓝色的病服,听见响声,转头看门口的来访者。
    季凌脸上还带着伤,突兀的青紫破坏了他俊秀的面庞,嘴角边上留了一道深紫色的痂。
    之前他对这些伤口不以为意,现在在南序的注视中感觉这样的自己太过狼狈挺不好看,不适合出现在南序的面前。
    季凌看向南序的肩膀,其实看穿了也看不出什么,不过他马上发现南序拿信的手变成了右手。
    南序右手受了伤以后,右利手成了短板,平时很多事情都会刻意换成左手,训练下左手的灵活性。
    季大少爷感觉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蠢透了。
    季凌的喉咙哑涩,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告诉南序,他取消了给南序的红牌。
    没说。
    取消了一场起源于他的灾难难道是值得宣告的事情吗?
    真不想在南序面前丢脸,他现在只想撤回鬼使神差走到南序面前的这一个步骤。
    季凌人生上的第一节礼仪课,就是要他学会控制情绪,不要让其他人读懂你到底在想什么。他聪明领悟力强,学什么都快,很快就结束了这门课程。
    不过他从小就肆无忌惮,家世给予了他傲慢恶劣的资本,习惯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实在没什么值得他低头、需要伪装情绪的事情。
    不管南序会不会回应他,他抢在南序开口的可能性出现前,滚了滚喉结,稳定声线,扬起一点笑意:“走错了。”
    真丢脸。
    季凌什么也没做地离开了医院,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路上遇见了个同学,发现他的表情没有最近那么阴郁,脸上出现了很平和的神色,鼓起勇气打招呼:“季少。”
    季凌懒散朝他露出一个很季凌的完美笑容。
    休息室没有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季凌悠然地坐回沙发软榻前开了一把游戏,操纵着角色完成闯关。
    死了。
    又死了。
    季凌烦躁地点击退出,页面默认进入了经典的纸牌游戏界面,他盯着牌面的红色出神。
    这场全校针对南序的游戏因他而开始,他操纵游戏,自以为可以得到想要的结局。
    或许他压根不知道结局应该是怎么样的。
    他已经不再执着于让南序退学,南序也不会向他低头,红牌似乎永远没有收回的理由。
    反正南序没再受到什么针对,大部分人都忘记了那张红牌的存在,他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就先这样维持现状。
    结果希里斯以此为由伤害了南序。
    知道希里斯枪伤了南序以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怒不可遏,燃烧的怒火使他失去理智,哪怕打完希里斯,他依旧不后悔自己的冲动,恨不得再多揍希里斯几拳。
    怒意未散,他在慌乱中终于撤销了南序的红牌。
    他的脑子一团乱麻。
    挫败、烦闷。
    甚至惶恐。
    希里斯那个小疯子拿捏着他的心理,用畅快无比的笑容提醒着他才是始作俑者,南序会因此离他更远。
    对面由程序控制的人工智能发牌飞快,迅速垄断了牌局。
    季凌把游戏手柄猛得朝墙上摔去,用胳膊埋住眼睛。
    线条凌乱的黑暗里,那个被南序丢进酒杯里的打火机点燃了他发出的那张红牌。
    他无牌可出。
    他赢来了一场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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