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察觉

    绑匪嚣张的问话, 和家人复杂纠结的眼神,成为一大看点。
    父母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们先看着真少爷,想起了昨天的许诺。
    假少爷恐惧又不解。
    为什么要犹豫?明明说好的他们才是一家人。
    “父亲,母亲——”
    他发出无助的叫喊,满脸泪水。
    假少爷的台词,让观众火冒三丈。
    偏偏真少爷仿佛哑火了,啥都不说, 还在不切实际地对父母抱有期望。
    路迦情绪拿捏的很到位,没有直接做出选择,而是通过拿捏不定来做情感铺垫。
    不知谁突发奇想:“如果是伊里亚德和亚历克, 魔王会怎么选?”
    已经产生代入感的观众,下意识觉得该是伊里亚德。
    好歹是亲生的嘛。
    大银幕上,主角的弱智父母大声说:“小儿子!我们选小儿子。”
    观众:“……”
    神经病啊!
    银幕淡淡的光亮下, 印着一张张被扭曲的面孔。
    绑匪守诺得可怕,真少爷坠海而亡。
    也就是在这一刻, 先前稍稍犹豫了一下,又因为假少爷眼泪没有开口制止父母的亲哥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他大喊了一声主角的名字,冲过去救人。
    太迟了。
    回应他的只有无情的海浪。
    从进入歌剧院起, 观众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爽。
    海报上明确有用红色框出的复仇标签,死人肯定没办法复仇,真少爷应该还能华丽归来。
    “好, 好。”半人马族长带头鼓掌,蹄子都哒哒了两下。
    格罗佛静静注视着他的激动, 确切说是感受着数千名观众的亢奋,异常沉默地坐在位置上。
    接下来更是爽上爽。
    真少爷‘死’了, 连尸体都找不到,如同他从来没有来过。
    昔日的家人开始一个个后悔。
    大量片段倒序穿插。
    父亲想起了深夜工作时,偷偷端来夜宵躲在门缝后不敢进来的身影;
    母亲想起了受伤也不敢吭声,只在乎有没有给他们丢面子的孩子;
    大哥想起了第一次见面,那双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眸子……
    他死后,他们彻底疯了。
    观众活过来了!
    “洛兰一定很恨我们,”大哥迁怒骂走仆人,颓唐地坐在来,对父母说,“他甚至不肯出现在我的梦里。”
    母亲掩面而泣。
    一向强硬的父亲站去窗边,寂静无言。
    葬礼虽迟但到。
    这一天,凯佩尔家族邀请了无数有权有势的人,葬礼上,除了假少爷,昔日的家人们全部悲痛欲绝。
    合盖的一瞬,大哥冲到了只放着平常贴身衣物的棺木边,呼唤着独属于洛兰的乳名。
    现场一片混乱,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远远窥视着一切。
    那人半遮着脸,露出的眼睛没了往常的纯真。
    他锋利,尖锐,看着这些人的忏悔,只是嘲讽说了句:
    “呵,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观众重重点头。
    时间回溯真少爷掉海后。
    【一只隐匿在海底的恶魔,在黑雾中出现:
    “献上你的灵魂,我将赐予你活下去的机会,无尽的知识,还有复仇的力量。”
    绝望少年自海底睁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一幕是在海中取景,冷白的皮肤和阴暗的潮水形成了绝佳画面感。
    居然有恶魔的设定,这下代入感更强了!
    包括两位亲王在内的所有观众,不约而同仿佛化身成主角,均是看得两眼放光。
    魔族本就主张睚眦必报,血债血偿。
    恶魔可以名正言顺带来力量,就等着接下来主角觉醒自我,狠狠血虐这些人。
    然而就在他们全部聚精会神,剧情发展到最关键的时候,镜头一秒交替:
    《豪门真假少爷》上部,演映完毕!
    整座歌剧院内暗下去的灯光亮起,和先前一样,压根没有给谁反应的时间。
    沉默。
    比沉默更可怕的死寂开始蔓延,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头顶的灯带受到一名大魔的影响,啪嗒一下碎得四分五裂。
    巨响让其他观众逐渐回神,首先怀疑现实。
    “电影……完了?”半人马族长喃喃。
    完了!
    “我操他……”确定是真的完了,沉默的观众彻底爆发。
    “别骂爹,不得对魔王无礼。”旁边朋友赶忙提醒:“……也别骂娘。”
    圣女好歹曾经是魔王的合法妻子,哪怕后面双方闹僵翻脸,这么骂也容易出事。
    爹娘都不能骂,伊里亚德的祖宗也是魔王的祖宗,还是不能骂。
    这一口气憋的,真要吐血了。
    下一刻,果真有被亚历克派来的魔将厉斥:“谁在诋毁魔王,站出来!”
    电影是电影,魔王是魔王,虽然,虽然……魔王赶走了亲儿子,养了七个别魔家的孩子。
    电影后劲太大,明明猜到接下来剧情的大致发展方向,但观众就是抓心挠肺地想要看下去。
    为什么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结束?
    “啊啊啊啊!”
    为什么啊?
    前排头皮都快抓破了,有魔王这座大山在头顶压着,大话都不敢放一个,心中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整个歌剧院群情激奋,在这片能动手就不哔哔的土地上,谩骂的言语都十分朴素,精神不文明已经远远跟不上他们此刻的需求。
    甚至都没受害魔想到退票两个字。
    半人马族长突然想到了另一位罪魁祸首,质问格罗弗:“你们龙族在演什么?”
    我问你们都在演什么!
    “没错!”立刻有观众附和。
    如果不是本身就是这样的龙,怎么可能演得这么好?
    格罗弗不在意老友的抱怨,但后方传来诋毁声时,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龙威一散,观众更苦了。
    差点忘了这位也得罪不起。
    路迦静坐在角落里。
    “骂吧。”
    这就是火葬场文学的魅力,纵使骂得腥风血雨,但仍旧有无数人愿意为之买单。
    他微笑抚平斗篷上的褶皱,刚要起身,忽然听到了外面传来奇怪的动静。
    “什么声音?”
    羽毛笔:“你说呢?”
    今天是四十余家歌剧院同时公映,这个时代的歌剧院不像电影院,随便一座就能容纳几千名观众。
    将近几十万的观影量,让电影在播放完后,整座黑暗之城暴动了。
    “垃圾玩意,报复大陆啊!!”
    “导演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叙事剪辑更是灾难,烂到发臭了!”
    “我要杀了导演,不,先给我看下部。”
    每家歌剧院门口都有记者蹲守,迫不及待采访第一个出来的观众。
    只要有一个观众贬低,就有材料写。
    然而那些走出来的身影,无一不是先看向门口魔王高大威严的雕像,面庞都快要扭曲了。
    记者不解,好端端的为何要看雕像?
    歌剧院内,隐约听到咒骂和威胁的路迦又默默坐了回去。
    “这反应也太大了。”比他预估的还要夸张十倍不止。
    魔族什么时候这么玻璃心了?
    可惜受到精神虐待的魔族观众迟迟走不出剧情,外面的骂声一浪接着一浪。
    甚至有观众开始武力冲剧院,被一个个保安架着拖走。
    “放开我,我没疯!”
    到了这种程度,路迦已经有点不敢轻易出门了。
    他开始委屈:“明明下部就是复仇逆袭了,还搞这么激动,肯定是有魔恶意煽动。”
    边说,拽了下旁边羽毛笔的衣角问:“你说对吧?”
    羽毛笔半阖着眼,正在吸收来自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的怨念。
    他的语气都像带着微微潮湿的气息,半晌,缓缓吐出一句:“呵,迟来的复仇比草贱。”
    “……”
    ————
    当天,路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歌剧院脱身。
    比他还如鲠在喉的是观影的两名王储,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众复杂的注视中离开。
    假父母之一的亲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旅馆里,老板看到偷溜回来的路迦,眼睛都在蹭蹭冒火。
    路迦愣住:“你也去看电影了?”
    客栈老板冷笑:“我听到客人讨论了。”
    光是听到,都恨不得刨祖坟。
    路迦悻悻然上楼。
    为了人身安全,一直到晚上他都没出过门,倒是羽毛笔,用赌场赚来的钱出去购买了不少妖兽精血。
    “真羡慕你还能呼吸新鲜空气。”
    羽毛笔淡淡:“能怪谁?”
    他做笔杆子的气质和电影内截然相反,没了故意遮掩额头的过长刘海,稍微降低一下存在感都没谁能认出来。
    当然,美貌营销咖是别想自由行走了。
    路迦默默拔出了屋内花盆里的野草。
    怪草吧。
    他熟练地洗脑安慰。
    反正今天重新定义了一下自己的身世,黑红也是红,至少出圈了。抵触情绪到了极点后,只要再稍微有些作为,很容易口碑逆转。
    想必羽毛笔也收获不小,对方演的假少爷没少招黑。
    路迦侧过身,静静看着羽毛笔吸收新鲜精血。
    海量的怨念外加精血,本以为之后虚影会再次出现,不过等了一会儿,竟然没有。
    充满惊悚美感的一幕开始上演。
    赤红色的光芒中,那半边身子开始如同老旧工厂的机器,不断斑驳脱落,用来维持机能运转的齿轮也簌簌落地。
    毁灭的同时又伴随着新生,左边消失的躯体逐渐以血肉的状态凝实,直到小臂部分,有一团聚散不灭的黑气,自那往下是一截骷髅手骨。
    修长的骨节就像是未熄灭的炉火,闪烁着森森荧光。
    路迦记得虚影里的阿莱克斯,右边宽大袖袍里藏着的,也是一只骷髅鬼爪。
    所以,这是在慢慢长回血肉吗?
    诧异的目光在那只鬼爪上定了太久,羽毛笔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
    亡灵法师是黑暗的象征,从诞生起就伴随诅咒,无法拥有完整的躯体,再来一次也是如此。
    过去他已经见过了太多畏惧的目光。
    路迦回过神,为这个过程惊叹,“就像是凤凰涅槃,重新经历了一个生长周期。”
    太神奇了。
    原地,羽毛笔闻言不自然地屈了屈指骨。
    一次性吸收了太多怨念,果然有些副作用。
    盯着羽毛笔看了许久,路迦忍不住问出一直藏在心底里的猜测:“虚影的存在,有点像是我体内的小金人。”
    自己修行的信仰法来自阿莱克斯,万法不离其宗,或许阿莱克斯也修成过一个小金人。
    用从前他演过的仙侠剧做参考,类似体内的元婴?
    万一真是的话,那学成了可相当于多条命。
    电影上映后,他现在的逃生欲望非常强烈。
    羽毛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能告诉我实情吗?”路迦举手发誓:“我保证连我爹娘都不说。”
    “……”
    好伟大的誓言。
    羽毛笔终究还是说了两句:“你写《团宠三岁半》的时候,设定主角具有血脉传承,所以后来它能自己学会说话。”
    个别高等生物的幼崽,先天就具备一定的知识储备,比其他种族更强。
    “……那道虚影,相当于过去的我给自己留下的传承。”
    羽毛笔道:“肢体破碎后,我的灵魂栖息于心脏,体内的魔识作为承载记忆和知识的载体,藏在其他空间。”
    路迦秒懂,质壁分离。
    记忆和知识凝聚成一部分,类似单独游离的一串代码,降低心脏负荷。
    他迟疑了一下:“我不明白,虚影是怎么存在数千年的。”
    任何东西,都会在时光中腐朽,灵魂好歹有心脏做保护壳。
    “靠养分。”
    路迦不解。
    羽毛笔忽然低下头,距离近到路迦感觉到微微的痒意,他的嘴唇几乎是贴着发梢和耳廓时,进一步留下了两个字。
    窗外的月光照射进来,路迦一双丹凤眼因为错愕,险些瞪成了滚圆的猎豹瞳。
    ……
    月中旬,圆月,人族旧书记载的鬼门日。
    今夜月光公平地洒满每一寸土地。
    一座守卫森严的府邸,门卫都是六阶魔法师。一道身影却如鬼魅一般自由穿行在任意空间,月光照在夜行者头顶暗红的犄角,晕染成血色。
    魔王,圣人,巨龙,精灵王,还有矮人王,被称为当世代表巅峰战力的五种存在。
    然而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位修出神格。
    拥有神格,那才是真正的巅峰。
    这么多年,魔王一直苦寻突破之法,直至占星师口中的机缘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错失的机缘曾经就在放逐之地,否则一个低元素感知的孩子,不可能突然崛起。
    “究竟哪一步错漏了。”
    早有传言说放逐之地封印着怪物,他也尝试用巡礼的鲜血为饵,什么都没钓出来。
    这次回到魔域后,魔王重新查阅所有书籍。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他将从前伊里亚德私藏的书籍也全部浏览了一遍,最终在一本古籍中找到一个名字——阿莱克斯。
    这个名字恰好对应放逐之地的传说之一。
    “谁?!”贵族打扮的男子突然发现屋中多出一人,面色大变。
    任凭他如何施展魔法,大声喊守卫,都无济于事。
    贵族男子后知后觉,空间被封锁了。
    特殊空间状态下,魔王声音有种虚浮的诡异:“前段时间,巨石城的拍卖会,你是否拍下过《阿莱克斯的日记》?”
    贵族男子闻言心脏疯狂跳动。
    那本日记成为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魔法水平一日千里,可惜看到一半后,后面的遮掩咒无法破译,在他快要疯狂时,日记上出现召唤魔法。
    召唤阵图下方,有两个选择:
    一是停在这里,二是献上一缕灵魂解封后面的内容。
    一旦献上灵魂,便和魔仆无异,死亡都无法解脱。
    理智告诉他,停在这里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那浩瀚的魔法知识,无数失传的魔法咒语,像是最甜蜜的毒药疯狂引诱着他。
    最终贵族男子还是选择按照日记本给的方式,献上灵魂。
    正常情况下,他只剩下四五十载的寿命,为什么不搏一搏?
    何况魔域的那些魔仆,不都一样在呼风唤雨。
    对上魔王的双目,贵族男子思维忽然变得浑浑噩噩,不受控制地吐出实情:“是。”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日记现在在哪里?”
    魔王一连问了两个问题,贵族男子就要整盘托出时,突然,他整个身体开始疯狂膨胀,连同藏在储物戒里的日记本,一同如烟花般炸裂。
    爆炸引发的动静震荡空间,引来外面守卫注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魔王手一挥,从容消失在了房间中。
    一刻钟后,万余米开外的高山上,多出一道身影。
    魔王原本英俊的面容,被树影蒙上一层恐怖的阴影。
    “居然自爆了。”
    只有成为灵魂奴隶后才会在触及核心问题时,主动自爆。
    那本日记果然有问题,如果他没猜错,日记本身相当于改造过的契约卷轴。
    魔王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一本日记就能轻易截取一名魔法师的灵魂。
    大部分情况下,偶然获得宝物的幸运儿都会私藏使用,很少会拿去拍卖。
    拍卖会卖的那一本,绝对不是孤品,据说上一次拍卖的日记是阿莱克斯少年时期所写。
    那么问题来了。
    阿莱克斯这辈子,究竟写了多少日记?
    作者有话说:
    路迦日记节选:
    电影有大海取景,我还想发行海外版本,给鲛人看。
    阿莱克斯:……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