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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章 江涛荡尽有情人

    好冷。
    全身浸在冷水里,寒气逼入肌骨,血似乎都凉透了,心脏也阵阵挛缩。叶星辞的小腿抽筋了,五官痛苦地扭曲,真要命!
    “腿,腿——”
    “别用力!”楚翊一把搂住他的腰,“挂在我身上休息一下。”
    他们水淋淋地抱在一起,注视彼此的双眼,口中呼出的白气交融。叶星辞的嘴唇冻紫了,颤抖的话语,从同样颤抖的齿缝间挤出来:“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楚翊猛地摇头,将少年抱得更紧,用褪去血色的脸庞贴住对方的脸,“我不会让你死!”
    潜在水底的罗雨终于从棚顶与舱壁接缝处别开一道豁口,又竭力掰得更开。他呼地冒出水面,胸膛急促起伏,把楚翊往水里按:“开了!王爷快走!”
    “让王妃先走!”
    叶星辞深吸一口气,脑袋没入冷水的瞬间,太阳穴一阵刺痛,头皮倏地绷紧了。这种感觉,和在夏日温暖的湖水里潜泳时天壤之别。
    他先钻出豁口,又回身去拽的楚翊和罗雨。三人浮出江面,濒死般大口呼吸,竖起的游船就在身边缓缓下沉,给人一种自己正在升高的错觉。
    “看!”罗雨抬手一指。
    他们看见了一艘轻舟的影子,已经逃得很远,上面载着游船的艄公。还有几个人,应该是潜入水底凿船的。楚翊抹了把脸上的水,目光如离弦之箭划过江面,死死盯着他们。
    突然,头顶“碌碌”作响,是绞轮在飞转!
    固定在船首的石碇脱离凹槽,直直坠落,迎头而来!叶星辞一把推开楚翊,自己也躲闪,然而沉重的石块还是刮在楚翊左肩。
    楚翊痛得嘶吼一声,笔直的肩膀瞬间塌下一截,濡湿的中衣绽开片片血色。
    他脱臼了!
    剧痛令他肌肉绷紧,方寸大乱,整个人陡然一沉,呛了一口水:“咳——”
    “九爷!”叶星辞和罗雨立即托住楚翊,连声叫他放松。然而,他又是凭空一坠,头部瞬间没入水里,整个人迅速下沉。好像有无数人抓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拽,从人世间抢到阴曹地府去。
    “王爷!”罗雨死死地把楚翊朝上提。
    原本竖起的船首被水里的石碇坠着,朝水面压来,顷刻间整艘船就会翻覆。必须立即逃离,否则会被扣在下面!
    叶星辞潜入水下一看,楚翊的小腿被石碇的绳索缠住了!石碇正拖着他的心上人,坠入深渊般的水底。那是黑色的,能吞没一切的黑,犹如怪物的巨口。叶星辞心中骇然,手往罗雨腰间一摸,拔出仅剩一把的短刀。
    腿部的勒压感倏然消失。绳索被割断的瞬间,楚翊被罗雨带出水面。对方揽着他逃离,头顶有一片可怖的阴影,是正在翻覆的船。
    “小五!小五——”楚翊在寒冷和剧痛中急促喘息,死盯水面,却不见小五露头。一种极度恐怖的预感攫住他的心,他惶然去推罗雨,“别管我,你去看看他!快去!”
    罗雨咬着牙一语不发,只顾主人。
    “呃——”少年冒了头,猛抽一口气。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极度痛苦,清澈的眼眸被无助填满,朝楚翊伸出手,“我动不了,逸之哥哥——”
    他抽筋了!
    “快,快去救他!快去啊!!”楚翊目眦欲裂,用能动的右手与罗雨厮打,血从左肩持续流出,在水面漫延,“别管我,别管我!!”
    少年看一眼那脱臼的肩膀,在剧痛中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喊求救,口鼻在水面忽上忽下。罗雨只能救一个。没人托着,受伤的楚翊会溺水。
    来不及了,船压下来了。少年用伸长的手,在楚翊同样竭力伸来的手上轻轻拂了一下,而非当成救命稻草握住。
    “对不起……”
    最后一句话,随着悠悠飞雪,消逝于江水。船体完全翻覆,底朝天拍在江面,沉沉地将少年砸入冰冷的水里,犹如顽童用鞋底摧折了一棵劲草。
    楚翊从头到脚都麻了一下。身体像撕裂了,冰冷的江水直接灌进心脏。他双目赤红如地狱的血池,死盯正在被水面吞没的船底,发疯般挣脱罗雨的手,要下潜救人。
    “放开,放开我!小五——放开我啊——小五——”
    快,现在去救,还来得及!
    罗雨不说话,死死拽着他,朝一艘正在靠近的货船高声求救。很快,几个船工放下绳梯,七手八脚地将他们从船舷拽上来。二人瘫在甲板,浑身发抖。
    “不,小五,小五还在下面……”楚翊踉跄起身,拖着水淋淋的身体和脱臼的膀子,疯魔了似的爬上船沿,就要往下跳。
    “哎别动,你这胳膊掉环儿咧!没法划水!”一个黝黑敦实的汉子拦住他,“你俩快把这湿衣服脱了,进去烤烤火,多冷啊!”
    “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游船已完全沉没。江面吞噬了一切,恢复平静,轻雪兀自飘落,缀在楚翊纹丝不动的眼睫。他不眨眼,不呼吸,耷拉着的左肩也不疼,耳中阵阵嗡鸣。麻木过后,一股确切的疼痛从心脏泵向全身。
    “水里还有一个人!求求你们,快去救他!”楚翊仓皇地哀求几个船工,“那是我老婆,那是我老婆!我给你们银子……”
    “不是钱的问题,水拔凉拔凉的没法下去,会害病的。你看这茫茫一片,到哪里去找嘛。”
    楚翊什么也听不清,只念经般不住哀求。
    “九爷,你怎么样!”罗雨的声音穿透耳鸣。
    楚翊猛地甩开那双搀扶而来的手,抡起右拳挥在罗雨脸上,高大的身躯如醉汉般摇晃,悲戚地怒吼:“为什么只顾着我?!我让你别管我,别管我!”
    罗雨舔了舔嘴角的血,悲切而冷静道:“我只有能力救一个,我必须救你。”
    “小五,小五……”楚翊漫无目的地乱走乱晃,最终跌在甲板。他像一个摔倒的孩子,先是怔愣着寻找最亲密的人,发现找不到,便放声恸哭。
    罗雨让旁人搭把手,一起将楚翊抬到货舱。脱去湿衣,查看伤势。除了肩头被石碇砸破脱臼,并无大碍。
    “九爷,忍着点,我把你肩膀安上。”
    罗雨坐下,拽直楚翊的手臂同时伸脚,缓慢而用力地朝腋下一蹬,脱臼的关节应声复位。这个过程很疼,但楚翊似乎失去了知觉,没有任何反应。
    靠岸之后,翠屏府立即组织人手去江面搜寻打捞,并开始缉凶。
    楚翊简单包扎伤口,也带着一队人马,在江上找。他的身体是麻木的,也迟钝了,眸光失去神采。别人说一句,他许久才回应,木讷地叫对方再说一遍。
    楚翊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天,似乎一下就黑了。像老天忽然阖起了眼,不忍见有情人死别。
    随行的官兵都在劝:“王爷先回去休息养伤,要保重贵体。我们不眠不休地找那位叶侍卫,一有消息马上禀报,江防的兵士也都在搜寻。”
    楚翊没再坚持,由罗雨陪着回到府衙中的居所。晚膳菜肴丰盛,但他嗅不出味道,呆坐在桌旁。不过,他喝了一碗驱寒参姜汤。
    他终于想起,得知恒辰太子死讯的那一天,自己是怎么过的——就像现在这样。像被包裹在巨大的蚕茧里,一切都不真实。声音传进耳中,就像躺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朦朦胧胧。
    “王爷,吃点吧。”
    楚翊侧目,看向罗雨脸上的瘀痕。呆了片刻,轻声道歉:“对不起。”罗雨耸耸肩,表示自己不介意。
    罗雨没错,他只是做了该做的。接着,楚翊浑身一震,此刻才想起,这是小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
    对不起。
    不,不是最后一句,小五一定还活着,他们还有好多话没说!他们两个凑在一块,就像喝了酒的话唠,聊完一件事,马上又能开启另一话题。
    对不起……小五为何而道歉?是在为装成女人欺骗了他。小五本能说些别的,他也能听见别的。那么多快乐时光,未竟的愿望,满腔的爱意……是他对被骗的耿耿于怀,逼得少年在最绝望的一刻,仍在说对不起。
    想到这,楚翊恨透了自己。
    如果,这便是这段缘分的终点,那这三个字,将犹如一道惨白的引魂幡,永远飘在他心上。提醒着他,那些愤怒令他错过了什么。比起此刻的失去,一切过错都可原宥,一切欺瞒皆可释怀。
    “哈哈,我好无聊。”他像在对罗雨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干嘛跟他生气呢?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来跟他怄气……他才十七岁,活了二百个月,这其中两个月,我都在跟他闹别扭。就在今天,他亲了我一下,我却叫他自重,还故意气他……”
    “王爷,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罗雨的声音含着哽咽。
    楚翊置若罔闻,踉跄起身,绕过一扇屏风,来到小五的房间。他似乎还能听见他的笑声。余光里,有个闪亮的物体斜立在床边衣架,是小五的长枪。
    银晃晃的枪尖,狠狠攮在楚翊心上。那鲜活明朗的少年,在寺庙、在王府、在船上舞枪的少年,被江水带走了。
    他坐在床边,抓过小五的枕头,放在鼻端轻嗅。可惜,他五感麻木,闻不见对方的气息。放回去时,才发现先前被枕头压着的一堆东西。
    针盒,各色丝线,教刺绣针法的书,几条叠起的白手帕……小五在学刺绣?
    楚翊拎起一条,见上面乱糟糟一团,似乎是只绿刺猬。又拿过一条,仍旧乱作一团,但能勉强看出是许多绿毛虫。再摊开一条,已初具章法,原来是想绣绿葡萄……他抖开最下面一条手帕,一片交错有序的柳条映入眼帘,片片叶子可爱舒展。
    只是,绣了一半。边角还别着一根绣针,穿着绿色丝线。
    楚翊蓦然意识到,这是给自己的。为了一句戏言,小五真的从头学起。
    ——“我绣一个赔给你。”
    ——“算了吧。你那双手,也就耍枪还行,可耍不来绣花针,那是细功夫。”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你要是绣成了,再难看我也成天用。”
    “这是给我的。傻小子,你还真的学了,看看这些就知道你有多笨。你那么活泼好动,是怎么坐得住的?”原来,那些秉烛而坐的夜晚,并非思乡,而是相思。楚翊将脸埋进一堆手帕,任由泪水打湿上面的一片片叶子。
    下巴被针尖刺了一下。
    倏忽之间,蚕茧破了,被包裹的不真切感消失了。好疼,肩膀疼,心里疼,而且很饿。耳鸣停止了,一切都真切而明晰。小五的气息汹涌而来,从床铺、枕套、搭在衣架的袍子,和房间的每个角落。
    楚翊竭力压抑,窒息般抽噎着。他不再愤怒,不再憎恨,不再耿耿于怀。可是,这份与自己和解的代价太重了。
    楚翊来到桌边,开始吃饭。他疯狂地把搅拌在一起的饭菜扒拉到嘴里,一口气吃了很多。罗雨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吃饱就有力气了,我继续去找他。”楚翊干脆地丢了筷子,披起斗篷出门,迎面撞上四舅和于章远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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