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窥视
“列车已到达浦新站，本次列车开往终点站东港湾方向，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门下车，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周一早晨的地铁3号线拥挤、压抑、沉闷。
地铁门缓缓开启，人群涌出，原本拥挤的地铁车厢里面空了大半。
浦新区是浦宁最大的CBD商务中心，在这里工作的白领很多，大家摩肩接踵，机械地排队走路、坐电梯、过闸口。
就这短短的几个步骤，因为人潮拥挤，缓慢的前进速度，出入写字楼一贯知性温和的白领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焦虑和急躁。
“这个月的全勤又没了。”
“能不能快点啊。”
“别推了。”
“……”
声音不大，此起彼伏。
在一众喧闹的人群中，封熠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艹”
站在封熠身旁的男人突然爆粗口，下意识甩手跺脚，脚下的踏板晃动明显，封熠扫了男人一眼。
在男人的胳膊肘碰到后面女士的前一秒，封熠抬手挡了一下。
站在男人身后的女白领感激地看着封熠，点头道谢。
“不客气，”
封熠语气淡淡，又睨了旁边的男人一眼，男人心虚也意识到自己行为过激，转身和身后的女士道歉。
因为没造成实质性伤害，原本怒气上涌的女士原谅了男人。
等他回身，旁边的青年早已收回目光，站的笔直，男人瞟了好几眼。
青年身材挺拔高大，穿着一身黑，帽子压得低，存在感很强。
男人纠结一会儿，凑近和封熠道歉。
“刚才谢谢你了，还有不好意思，我刚才脾气不好。”
“运气不好的话，你刚才的行为会影响电梯运行、更严重会造成安全事故，你脾气不好的代价不小。”
青年音调平平，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
男人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连着说了好多声谢谢。
封熠不需要这些，保持沉默。
电梯抵达地面，人群四散开，奔赴不同的目的地。
封熠背着单肩包往浦新区的最高建筑浦新大厦走去，这个时间往这个方向走的人很少。
如果说浦新区汇集了全国各地的人才，那么在浦新大厦办公的白领就是浦新区的顶尖人才，整栋大楼的白领上班都要比其他公司的白领晚一个小时，且薪资待遇也处于全国顶尖梯队。
封熠从浦新大厦的员工通道进去，大厦的工作人员在检查每个人的工作证。
轮到封熠的时候，一道女声响起，“哟，是咖啡店的帅气欧巴，怎么今天来这么早。”
封熠接过女士递回来的工作证，“周一忙。”
“还是惜字如金啊，帅弟弟，进去吧。”
“谢谢玲姐。”
“不客气，不客气，一早上见到你，我神清气爽。”
看着封熠走远，其他几个年轻的物业管理人员才敢开口调侃，毕竟这人气场强气势足，看着就不像好招惹的。
“这老少通吃啊。”
“玲姐，你都四十多了，也犯花痴啊。”
“想扣钱是不是？四十多怎么了？搞年龄歧视啊，不管多大年龄，这一款集礼貌冷酷帅气认真于一身的男人我们女士都很欣赏。”
“可他就是个服务员。”
周玲冷笑一声，语气严肃，“好好工作，你们几个也只是实习生。”
穿过大厅，走到咖啡店门口，封熠就看见今天要临时请假的林贝贝已经在店里。
“怎么过来了？”
林贝贝正在洗器具，回头就遭遇一场颜值暴击。
从她第一天来店里到现在，封熠不论是店里或者在外面永远都会戴一顶黑帽子，且习惯性压低帽檐，让人看不清脸。
现下封熠微微抬头看着她，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浓颜系长相尽数展现在林贝贝眼前。
林贝贝呼吸一滞。
即便相处了很长时间，她还是会被封熠的颜值一次一次的暴击。
就他妈是个硬汉天菜，怎么跑这来服务人民了，暴殄天物啊！
“我，我实在不好意思，就想着先过来帮熠哥你干点活。”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你收拾东西去机场，不然接机要迟到了。”
封熠说完，走进休息室换衣服，黑色冲锋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短袖，左手手臂上有一片黑色文身、因为露出的不是全貌，也分辨不出是什么。
封熠直接将白色工作服套在短袖上，又将自己的帽子摘下，一寸左右的头发贴近头皮，头部轮廓分明，搭配上封熠立体的五官，看上去阳刚硬朗、简洁清爽。
将工作帽带好出去的时候，林贝贝在后场洗咖啡壶。
封熠又催了一句，“快去。”
林贝贝过意不去，在原地踌躇。
“要不我不去了？我等下午晚班的来了，再走。”
封熠认真看着林贝贝，“林店，我一个能应付过来。走吧，你们见一面也难。”
最后一句话说到林贝贝心里去了，她走到封熠身旁，双手合十作揖，给封熠鞠躬。
“熠哥，真的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他今天会过来，班次又不好调，熠哥，我不是人。”
周一的早班就是咖啡店一周最难上的班，不仅可能面临爆单，有时候还要应对客人的催促，刁难。
万恶星期一是打工人怨气最重的时候，高级打工人也不例外。
据他们店的不完全统计，周一早晨是和顾客起争执的高发区，林贝贝是真的觉得抱歉，又给封熠鞠了几躬。
“可以了，回来请我吃饭就行。”为了能让林贝贝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封熠提了一句。
“我发誓，保证请，吃好的。”
封熠点头，出了后场，去前场做咖啡。
在这里上班时间长的白领为了防止迟到，都会提前手机下单，等他们来了，就可以直接拎走。
“拜拜，熠哥，那我就先走了。”
封熠从咖啡机前抬起头来，“生日快乐，林店，玩的开心。”
心脏‘扑通扑通’，狙击心脏，帅到惨绝人寰，果然让人容易忘记公序良俗，忘记她是个有男朋友的人。
不过林贝贝有自知之明，像封熠这种级别的帅哥，即便她没男朋友，也得不到。
毕竟她可见过不少封熠拒绝人的名场面，礼貌得体、不留一丝机会。
在她看来，那些女孩子都是优秀漂亮的，有很多林贝贝觉得条件不错的，如果在一起，封熠的未来也会是坦途，可封熠从不考虑。
也不知道封熠这种让人踏实安心又长得帅的男人会被什么样的女孩子吸引。
9:30之后，在这栋大厦上班的白领就陆陆续续过来拿咖啡，看到封熠就一个人，有些常客就会自己找号，拎走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因为封熠提前一个小时过来，一个人也能跟得上节奏。
订单少的时候，封熠会抽空往旋转门看一眼。
这个时间段进门的人，朝大门的两个方向涌去，一边通往楼上的办公楼，一边通往旁边的商业综合体。
从同一个门进来，走向不同的工作场所。
快到十点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封熠将吧台上的咖啡渍擦去，又将工作台上的东西归类整齐。
随后转到咖啡机后面，继续做剩下的订单，他的视线比之前更频繁的透过咖啡机缝隙，看向门口。
像是在等人。
自动感应旋转门再次动起来，封熠抬头，看清保安后面跟着的身影，呼吸一滞。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脚下挪了几步，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隐藏在咖啡机后面，目光倒是直白，没有闪躲。
透过缝隙，能看到刚进门的那个人步履稳健，神情严肃，量身定做的奢侈品大衣，衬的男人身形高大，周身自带一股强大气场，周围的人纷纷躲避视线。
封熠在这个角落偷窥过男人无数次，知道男人只有每周一周五会来公司，知道他在这所写字楼的最高层办公，知道他是信启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知道他上过行业杂志，知道能在搜索引擎上找到这个人的资料。
知道他是这所大厦工作人员口中的律界大佬江律——江烬川。
咖啡店和电梯并列，方向一致。
封熠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定在江烬川身上，看着男人越走越近，像是躲在暗处的小偷觊觎一件稀世珍宝。
以为江律师会和以往一样，直接坐电梯上楼，却出现了意外。
等他迟钝地反应过来，江烬川的目的地是这里，对方已经快走到点餐台前。
封熠心里一紧，手无意识地往旁边一扫，被他放在工作台边沿做好的一杯咖啡掉落，黄褐色的液体在被灯光映照到发亮的地板上流动蔓延，散发着醇厚的咖啡香味。
衣服和裤子上也溅到不少，留下大小不一的深色污渍。
封熠看着事故现场，愣在原地，最不想让江烬川看到这一切。
他之前在一篇报道上看到过，江烬川有洁癖。
‘会给江烬川留下很差的第一印象。’
冒出头的想法附带着混杂的情绪，让封熠的大脑空白。
这一片来不及收拾的狼藉最终还是落入江烬川的眼底。
封熠留神，余光注意到江烬川的视线扫过地面，很难不注意到地上这一滩。
“你好”
这声音从耳膜直接传送到心脏，像一股电流钻进封熠的身体，刺激封熠清醒。
封熠匆忙低下头，走到电脑面前，“请，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年轻人最喜欢哪一款？”
江烬川的声音低沉醇厚，封熠的耳朵烧得慌，知道江烬川能看到地上的咖啡污渍，脸也烧得慌。
“我，”嗓子像是被胶水粘住，正常说话都受到阻碍，“我们们店新推出的，焦，焦糖玛奇朵，这一款的销量最好。”
“拿一杯。”
很近的距离，封熠大脑空白、手指不自觉地发颤，点了好几次才选中，再开口的第一个字带着颤，“请您选一下温度和甜度？”
江烬川扫了眼菜单，“热的，七，三分糖。”
“好的，您稍等，”
咖啡液已经流淌到脚下，封熠一转身踩了不轻的一脚，咖啡小幅度的溅起，滴落在裤脚上，封熠再一次感到难堪。
“不直接收费吗？”
很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封熠忍着抗拒本意，重新转回来，头更低了，手指紧按着电脑边沿，“不好意思，您总共消费43元，这边扫码。”
按照正常点餐流程，下一步是把小票双手递到顾客手里，封熠做不到，省略了这一步。
事实摆在眼前，他做不到像对待其他陌生顾客一样对待江烬川，只会出丑。
走到工作台短短的几步，脚下犹如千斤重，鞋底沾上的咖啡液，走一步粘一下。
能想象到洁白的地板转上留下他清晰的脚印，封熠只要想到身后的江烬川会看到这一幕，身体就变得僵硬机械。
前面还有几单未完成的，封熠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做好焦糖玛奇朵，将江烬川送走。
再回身的时候，他抬眼快速看了一眼江烬川，庆幸男人是背对着吧台而立。
灯光勾勒出男人挺拔有型的身材，岁月沉淀转化成上位者独有的威严气质。
封熠纵容自己的视线多停留几秒。
防止再出现尴尬，封熠开口前，在心里反复练习几遍。
“先生，你的咖啡好了。”
江烬川回头，封熠早已经变成低头鹌鹑模式，双手撑开拎带，等着人来拎走。
“谢谢”
拇指被碰到，手上一轻，落在眼前的高大阴影消失。
封熠慢慢抬头，看着男人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闭，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拇指看了片刻。
“小哥，我的咖啡好了吗？437号？”
“还有我的？435？”
“稍等，”
繁忙的工作没有留给封熠太多时间感慨。
耳边听到两人私语地上的咖啡液，封熠没什么感觉，很快做出两杯。
打包的时候，被两位女士喊住，不需要打包袋。
就在封熠收拾地上的咖啡液时，刚才的两位女士又去而复返。
“不对啊，服务员”
封熠抬头询问，“怎么了？”
“我要的是冰拿铁，”
“我要的是热美式，这都不对啊？”
前一位又尝了一口，“这是焦糖玛奇朵吧？”
“我的好像也是。”
“不好意思，”封熠从来没有犯过这么低级的错误，这是第一次，“我给你们二位换一下，稍等，很快的。”
正确的饮品做出，封熠再次道歉后又直接免了这两单的钱，还给她们送了店里的甜品，才让顾客满意。
送走两位，封熠盯着地上的咖啡液发呆，脑海里全是江烬川的背影。
这是一年多来，他第一次和江烬川说话。
搞完清洁，来人点餐的时候，封熠才注意到电脑屏幕上有一个明显的指印，这是他太紧张，手指上的汗液沾到留下的。
封熠轻轻擦掉了，又摩挲了一下拇指刚刚被碰到的地方。
刚才点餐他不敢抬头，连江烬川的表情都没有看清，他只敢在搜网上的照片，或者隔着远远的距离去观察江烬川。
他的喜欢很像小时候学过的一个成语叶公好龙。
中午晚班的两位同事一到，封熠就换下衣服去隔壁商场吃饭。
平常他都是去外面找一家15元快餐解决，但今天是周一。
之前周一又一次他来负一楼送餐，碰到了江烬川来楼下吃饭。
为了能创造见面机会，每周一周五，他就会选择来负一楼吃饭。
照例，封熠在负一楼逛了一圈，没看到江烬川，也没有什么失望、失落的感情，这才是常态。
封熠找了一家重庆小面，这是负一楼最便宜的一家。
“熠哥，”
封熠抬头，先看到那枚属于信启的徽章，认出她就是去年下半年经常见到的一个年轻女白领，封熠知道她是信启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
信启律师事务所有专属徽章和工作牌，封熠每次看到他们身上戴的徽章和工作牌，都很羡慕。
“黄律师，”
封熠打招呼。
“哎呀，不算啦，就是实习律师，实习期都没过，你叫我希希就行。”
封熠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女生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一个男生，“雪辞，我就吃这家了，你呢？”
封熠对男生的长相不感兴趣，只注意到他胸口也戴着一枚属于信启的徽章。
“我也吃这家。”
女生好像默认了他们是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的关系，自然地坐到封熠旁边。
封熠不是很习惯，和陌生人在一起吃饭，但是他也做不到开口拒绝。
眼前突然被阴影遮挡，封熠看过去，和女生一起的男生坐到了他对面，笑嘻嘻地和他招了招手。
像是察觉到他目光里的疑惑，男生开口解释了一句，“是有点冒昧了，但从小我喜欢靠墙，习惯，习惯。哥们，你担待一下。”
“哦，忘了介绍了，熠哥这是罗雪辞，是我们律所今天新来的实习律师，他现在归我管，这位是楼下咖啡店的帅哥咖啡师封熠。”
叫雪辞的混血男生，自来熟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你就是希希说的帅哥，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听到所里好多律师姐姐谈论你，果然长相不凡。”
封熠抬头，对面人眼含笑意，男生看上去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亲近的长相。
以往这种话他都是直接忽视的，但今天这种局面，而且男生的态度让人久违的感觉到真诚和友善。
难得的，封熠回了一句，“你也帅。”
只是刚说完，他就注意到对面男生脸上出现一系列复杂的表情变化，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脸上会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你这平静的表情，敷衍的态度，让我一时都怀疑起来，我引以为傲的美貌？哥们，说实话，我是不是没有长到你审美点上？”男生还故意大幅度地用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左右转了转脑袋，挑眉询问。
封熠卡顿，某个角度，他觉得男生似曾相识。
“在不在你审美点上？”混血男生又问了一句。
除了工作中的同事，他身边没有朋友，也没有刻意锻炼聊天这项技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雪辞，你别打趣熠哥，熠哥是i人，你有点边界感，你以为谁都和一样自来熟。”
“不是，我又说什么冒犯的话吗？”
“你没礼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接下去，封熠反倒放松了许多，正好他的饭也来了，不用被迫参与到这场聊天里。
封熠快速地吃完饭，就借口上班离开了。
距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封熠回到咖啡店的休息室，从背包里翻出单词本，他今年要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必须抓紧时间复习。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封熠听到声音，但没回头。
“呵，异想天开，单词会读吗？”
冷嘲之后响起“砰”的一声，有人带着情绪关门。
封熠没理会，继续背单词。
下午六点，到了封熠下班时间，江烬川还没有出来。
一般情况下，江烬川会在五点之前一定会离开。
晚班的两个人都去了卫生间，封熠帮着做咖啡，又往电梯方向看了好几眼，都没有等到。
“熠哥下班了，我来我来。”
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小庄笑着接过封熠手里的杯子。
“好，辛苦了。”
封熠又往电梯间看了一眼，才进了休息室，用最快的速度换完衣服出来。
和小庄说完再见，等他从工作区出来，电梯‘滴’的响了一声。
封熠站在原地没动，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一眼就注意到站在里面的江烬川，封熠有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又将帽檐压低了些。
电梯里面的人陆陆续续的出来，封熠听到好几个人在说，‘江律，再见。’他也听到了江烬川回复他们简短的‘再见’。
“哎，熠哥”
胳膊被人拍了一下，封熠吃惊抬头就看到今天中午一起吃饭的混血男生，也注意到站在男生身后的男人。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男人是谁，帽檐刚好挡住男人的脸，他看不到江烬川，江律师应该也不会特意去注意到他。
可封熠还是低了一下头，早上的事情他还记得。
男人停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在等眼前的男孩一起。
“你也下班了？真巧。”混血男生很兴奋的说道。
他和江律师只隔了一个人，是很近的距离，甚至比早上的距离还要近，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男人身高和气场的压迫，封熠的嗓子又被胶水粘住了，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雪辞，走了。”
是男人的声音。
“行吧，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男生笑着和他挥别，封熠僵硬地摆动胳膊，从喉管里挤出“再见”二字。
等两人转身，封熠才抬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
刚刚在眼前的距离恍惚的像错觉，等他醒来，他们还是隔着星河的遥远距离。
周一早晨的地铁3号线拥挤、压抑、沉闷。
地铁门缓缓开启，人群涌出，原本拥挤的地铁车厢里面空了大半。
浦新区是浦宁最大的CBD商务中心，在这里工作的白领很多，大家摩肩接踵，机械地排队走路、坐电梯、过闸口。
就这短短的几个步骤，因为人潮拥挤，缓慢的前进速度，出入写字楼一贯知性温和的白领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焦虑和急躁。
“这个月的全勤又没了。”
“能不能快点啊。”
“别推了。”
“……”
声音不大，此起彼伏。
在一众喧闹的人群中，封熠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艹”
站在封熠身旁的男人突然爆粗口，下意识甩手跺脚，脚下的踏板晃动明显，封熠扫了男人一眼。
在男人的胳膊肘碰到后面女士的前一秒，封熠抬手挡了一下。
站在男人身后的女白领感激地看着封熠，点头道谢。
“不客气，”
封熠语气淡淡，又睨了旁边的男人一眼，男人心虚也意识到自己行为过激，转身和身后的女士道歉。
因为没造成实质性伤害，原本怒气上涌的女士原谅了男人。
等他回身，旁边的青年早已收回目光，站的笔直，男人瞟了好几眼。
青年身材挺拔高大，穿着一身黑，帽子压得低，存在感很强。
男人纠结一会儿，凑近和封熠道歉。
“刚才谢谢你了，还有不好意思，我刚才脾气不好。”
“运气不好的话，你刚才的行为会影响电梯运行、更严重会造成安全事故，你脾气不好的代价不小。”
青年音调平平，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
男人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连着说了好多声谢谢。
封熠不需要这些，保持沉默。
电梯抵达地面，人群四散开，奔赴不同的目的地。
封熠背着单肩包往浦新区的最高建筑浦新大厦走去，这个时间往这个方向走的人很少。
如果说浦新区汇集了全国各地的人才，那么在浦新大厦办公的白领就是浦新区的顶尖人才，整栋大楼的白领上班都要比其他公司的白领晚一个小时，且薪资待遇也处于全国顶尖梯队。
封熠从浦新大厦的员工通道进去，大厦的工作人员在检查每个人的工作证。
轮到封熠的时候，一道女声响起，“哟，是咖啡店的帅气欧巴，怎么今天来这么早。”
封熠接过女士递回来的工作证，“周一忙。”
“还是惜字如金啊，帅弟弟，进去吧。”
“谢谢玲姐。”
“不客气，不客气，一早上见到你，我神清气爽。”
看着封熠走远，其他几个年轻的物业管理人员才敢开口调侃，毕竟这人气场强气势足，看着就不像好招惹的。
“这老少通吃啊。”
“玲姐，你都四十多了，也犯花痴啊。”
“想扣钱是不是？四十多怎么了？搞年龄歧视啊，不管多大年龄，这一款集礼貌冷酷帅气认真于一身的男人我们女士都很欣赏。”
“可他就是个服务员。”
周玲冷笑一声，语气严肃，“好好工作，你们几个也只是实习生。”
穿过大厅，走到咖啡店门口，封熠就看见今天要临时请假的林贝贝已经在店里。
“怎么过来了？”
林贝贝正在洗器具，回头就遭遇一场颜值暴击。
从她第一天来店里到现在，封熠不论是店里或者在外面永远都会戴一顶黑帽子，且习惯性压低帽檐，让人看不清脸。
现下封熠微微抬头看着她，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浓颜系长相尽数展现在林贝贝眼前。
林贝贝呼吸一滞。
即便相处了很长时间，她还是会被封熠的颜值一次一次的暴击。
就他妈是个硬汉天菜，怎么跑这来服务人民了，暴殄天物啊！
“我，我实在不好意思，就想着先过来帮熠哥你干点活。”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你收拾东西去机场，不然接机要迟到了。”
封熠说完，走进休息室换衣服，黑色冲锋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短袖，左手手臂上有一片黑色文身、因为露出的不是全貌，也分辨不出是什么。
封熠直接将白色工作服套在短袖上，又将自己的帽子摘下，一寸左右的头发贴近头皮，头部轮廓分明，搭配上封熠立体的五官，看上去阳刚硬朗、简洁清爽。
将工作帽带好出去的时候，林贝贝在后场洗咖啡壶。
封熠又催了一句，“快去。”
林贝贝过意不去，在原地踌躇。
“要不我不去了？我等下午晚班的来了，再走。”
封熠认真看着林贝贝，“林店，我一个能应付过来。走吧，你们见一面也难。”
最后一句话说到林贝贝心里去了，她走到封熠身旁，双手合十作揖，给封熠鞠躬。
“熠哥，真的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他今天会过来，班次又不好调，熠哥，我不是人。”
周一的早班就是咖啡店一周最难上的班，不仅可能面临爆单，有时候还要应对客人的催促，刁难。
万恶星期一是打工人怨气最重的时候，高级打工人也不例外。
据他们店的不完全统计，周一早晨是和顾客起争执的高发区，林贝贝是真的觉得抱歉，又给封熠鞠了几躬。
“可以了，回来请我吃饭就行。”为了能让林贝贝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封熠提了一句。
“我发誓，保证请，吃好的。”
封熠点头，出了后场，去前场做咖啡。
在这里上班时间长的白领为了防止迟到，都会提前手机下单，等他们来了，就可以直接拎走。
“拜拜，熠哥，那我就先走了。”
封熠从咖啡机前抬起头来，“生日快乐，林店，玩的开心。”
心脏‘扑通扑通’，狙击心脏，帅到惨绝人寰，果然让人容易忘记公序良俗，忘记她是个有男朋友的人。
不过林贝贝有自知之明，像封熠这种级别的帅哥，即便她没男朋友，也得不到。
毕竟她可见过不少封熠拒绝人的名场面，礼貌得体、不留一丝机会。
在她看来，那些女孩子都是优秀漂亮的，有很多林贝贝觉得条件不错的，如果在一起，封熠的未来也会是坦途，可封熠从不考虑。
也不知道封熠这种让人踏实安心又长得帅的男人会被什么样的女孩子吸引。
9:30之后，在这栋大厦上班的白领就陆陆续续过来拿咖啡，看到封熠就一个人，有些常客就会自己找号，拎走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因为封熠提前一个小时过来，一个人也能跟得上节奏。
订单少的时候，封熠会抽空往旋转门看一眼。
这个时间段进门的人，朝大门的两个方向涌去，一边通往楼上的办公楼，一边通往旁边的商业综合体。
从同一个门进来，走向不同的工作场所。
快到十点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封熠将吧台上的咖啡渍擦去，又将工作台上的东西归类整齐。
随后转到咖啡机后面，继续做剩下的订单，他的视线比之前更频繁的透过咖啡机缝隙，看向门口。
像是在等人。
自动感应旋转门再次动起来，封熠抬头，看清保安后面跟着的身影，呼吸一滞。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脚下挪了几步，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隐藏在咖啡机后面，目光倒是直白，没有闪躲。
透过缝隙，能看到刚进门的那个人步履稳健，神情严肃，量身定做的奢侈品大衣，衬的男人身形高大，周身自带一股强大气场，周围的人纷纷躲避视线。
封熠在这个角落偷窥过男人无数次，知道男人只有每周一周五会来公司，知道他在这所写字楼的最高层办公，知道他是信启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知道他上过行业杂志，知道能在搜索引擎上找到这个人的资料。
知道他是这所大厦工作人员口中的律界大佬江律——江烬川。
咖啡店和电梯并列，方向一致。
封熠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定在江烬川身上，看着男人越走越近，像是躲在暗处的小偷觊觎一件稀世珍宝。
以为江律师会和以往一样，直接坐电梯上楼，却出现了意外。
等他迟钝地反应过来，江烬川的目的地是这里，对方已经快走到点餐台前。
封熠心里一紧，手无意识地往旁边一扫，被他放在工作台边沿做好的一杯咖啡掉落，黄褐色的液体在被灯光映照到发亮的地板上流动蔓延，散发着醇厚的咖啡香味。
衣服和裤子上也溅到不少，留下大小不一的深色污渍。
封熠看着事故现场，愣在原地，最不想让江烬川看到这一切。
他之前在一篇报道上看到过，江烬川有洁癖。
‘会给江烬川留下很差的第一印象。’
冒出头的想法附带着混杂的情绪，让封熠的大脑空白。
这一片来不及收拾的狼藉最终还是落入江烬川的眼底。
封熠留神，余光注意到江烬川的视线扫过地面，很难不注意到地上这一滩。
“你好”
这声音从耳膜直接传送到心脏，像一股电流钻进封熠的身体，刺激封熠清醒。
封熠匆忙低下头，走到电脑面前，“请，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年轻人最喜欢哪一款？”
江烬川的声音低沉醇厚，封熠的耳朵烧得慌，知道江烬川能看到地上的咖啡污渍，脸也烧得慌。
“我，”嗓子像是被胶水粘住，正常说话都受到阻碍，“我们们店新推出的，焦，焦糖玛奇朵，这一款的销量最好。”
“拿一杯。”
很近的距离，封熠大脑空白、手指不自觉地发颤，点了好几次才选中，再开口的第一个字带着颤，“请您选一下温度和甜度？”
江烬川扫了眼菜单，“热的，七，三分糖。”
“好的，您稍等，”
咖啡液已经流淌到脚下，封熠一转身踩了不轻的一脚，咖啡小幅度的溅起，滴落在裤脚上，封熠再一次感到难堪。
“不直接收费吗？”
很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封熠忍着抗拒本意，重新转回来，头更低了，手指紧按着电脑边沿，“不好意思，您总共消费43元，这边扫码。”
按照正常点餐流程，下一步是把小票双手递到顾客手里，封熠做不到，省略了这一步。
事实摆在眼前，他做不到像对待其他陌生顾客一样对待江烬川，只会出丑。
走到工作台短短的几步，脚下犹如千斤重，鞋底沾上的咖啡液，走一步粘一下。
能想象到洁白的地板转上留下他清晰的脚印，封熠只要想到身后的江烬川会看到这一幕，身体就变得僵硬机械。
前面还有几单未完成的，封熠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做好焦糖玛奇朵，将江烬川送走。
再回身的时候，他抬眼快速看了一眼江烬川，庆幸男人是背对着吧台而立。
灯光勾勒出男人挺拔有型的身材，岁月沉淀转化成上位者独有的威严气质。
封熠纵容自己的视线多停留几秒。
防止再出现尴尬，封熠开口前，在心里反复练习几遍。
“先生，你的咖啡好了。”
江烬川回头，封熠早已经变成低头鹌鹑模式，双手撑开拎带，等着人来拎走。
“谢谢”
拇指被碰到，手上一轻，落在眼前的高大阴影消失。
封熠慢慢抬头，看着男人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闭，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拇指看了片刻。
“小哥，我的咖啡好了吗？437号？”
“还有我的？435？”
“稍等，”
繁忙的工作没有留给封熠太多时间感慨。
耳边听到两人私语地上的咖啡液，封熠没什么感觉，很快做出两杯。
打包的时候，被两位女士喊住，不需要打包袋。
就在封熠收拾地上的咖啡液时，刚才的两位女士又去而复返。
“不对啊，服务员”
封熠抬头询问，“怎么了？”
“我要的是冰拿铁，”
“我要的是热美式，这都不对啊？”
前一位又尝了一口，“这是焦糖玛奇朵吧？”
“我的好像也是。”
“不好意思，”封熠从来没有犯过这么低级的错误，这是第一次，“我给你们二位换一下，稍等，很快的。”
正确的饮品做出，封熠再次道歉后又直接免了这两单的钱，还给她们送了店里的甜品，才让顾客满意。
送走两位，封熠盯着地上的咖啡液发呆，脑海里全是江烬川的背影。
这是一年多来，他第一次和江烬川说话。
搞完清洁，来人点餐的时候，封熠才注意到电脑屏幕上有一个明显的指印，这是他太紧张，手指上的汗液沾到留下的。
封熠轻轻擦掉了，又摩挲了一下拇指刚刚被碰到的地方。
刚才点餐他不敢抬头，连江烬川的表情都没有看清，他只敢在搜网上的照片，或者隔着远远的距离去观察江烬川。
他的喜欢很像小时候学过的一个成语叶公好龙。
中午晚班的两位同事一到，封熠就换下衣服去隔壁商场吃饭。
平常他都是去外面找一家15元快餐解决，但今天是周一。
之前周一又一次他来负一楼送餐，碰到了江烬川来楼下吃饭。
为了能创造见面机会，每周一周五，他就会选择来负一楼吃饭。
照例，封熠在负一楼逛了一圈，没看到江烬川，也没有什么失望、失落的感情，这才是常态。
封熠找了一家重庆小面，这是负一楼最便宜的一家。
“熠哥，”
封熠抬头，先看到那枚属于信启的徽章，认出她就是去年下半年经常见到的一个年轻女白领，封熠知道她是信启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
信启律师事务所有专属徽章和工作牌，封熠每次看到他们身上戴的徽章和工作牌，都很羡慕。
“黄律师，”
封熠打招呼。
“哎呀，不算啦，就是实习律师，实习期都没过，你叫我希希就行。”
封熠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女生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一个男生，“雪辞，我就吃这家了，你呢？”
封熠对男生的长相不感兴趣，只注意到他胸口也戴着一枚属于信启的徽章。
“我也吃这家。”
女生好像默认了他们是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的关系，自然地坐到封熠旁边。
封熠不是很习惯，和陌生人在一起吃饭，但是他也做不到开口拒绝。
眼前突然被阴影遮挡，封熠看过去，和女生一起的男生坐到了他对面，笑嘻嘻地和他招了招手。
像是察觉到他目光里的疑惑，男生开口解释了一句，“是有点冒昧了，但从小我喜欢靠墙，习惯，习惯。哥们，你担待一下。”
“哦，忘了介绍了，熠哥这是罗雪辞，是我们律所今天新来的实习律师，他现在归我管，这位是楼下咖啡店的帅哥咖啡师封熠。”
叫雪辞的混血男生，自来熟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你就是希希说的帅哥，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听到所里好多律师姐姐谈论你，果然长相不凡。”
封熠抬头，对面人眼含笑意，男生看上去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亲近的长相。
以往这种话他都是直接忽视的，但今天这种局面，而且男生的态度让人久违的感觉到真诚和友善。
难得的，封熠回了一句，“你也帅。”
只是刚说完，他就注意到对面男生脸上出现一系列复杂的表情变化，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脸上会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你这平静的表情，敷衍的态度，让我一时都怀疑起来，我引以为傲的美貌？哥们，说实话，我是不是没有长到你审美点上？”男生还故意大幅度地用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左右转了转脑袋，挑眉询问。
封熠卡顿，某个角度，他觉得男生似曾相识。
“在不在你审美点上？”混血男生又问了一句。
除了工作中的同事，他身边没有朋友，也没有刻意锻炼聊天这项技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雪辞，你别打趣熠哥，熠哥是i人，你有点边界感，你以为谁都和一样自来熟。”
“不是，我又说什么冒犯的话吗？”
“你没礼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接下去，封熠反倒放松了许多，正好他的饭也来了，不用被迫参与到这场聊天里。
封熠快速地吃完饭，就借口上班离开了。
距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封熠回到咖啡店的休息室，从背包里翻出单词本，他今年要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必须抓紧时间复习。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封熠听到声音，但没回头。
“呵，异想天开，单词会读吗？”
冷嘲之后响起“砰”的一声，有人带着情绪关门。
封熠没理会，继续背单词。
下午六点，到了封熠下班时间，江烬川还没有出来。
一般情况下，江烬川会在五点之前一定会离开。
晚班的两个人都去了卫生间，封熠帮着做咖啡，又往电梯方向看了好几眼，都没有等到。
“熠哥下班了，我来我来。”
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小庄笑着接过封熠手里的杯子。
“好，辛苦了。”
封熠又往电梯间看了一眼，才进了休息室，用最快的速度换完衣服出来。
和小庄说完再见，等他从工作区出来，电梯‘滴’的响了一声。
封熠站在原地没动，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一眼就注意到站在里面的江烬川，封熠有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又将帽檐压低了些。
电梯里面的人陆陆续续的出来，封熠听到好几个人在说，‘江律，再见。’他也听到了江烬川回复他们简短的‘再见’。
“哎，熠哥”
胳膊被人拍了一下，封熠吃惊抬头就看到今天中午一起吃饭的混血男生，也注意到站在男生身后的男人。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男人是谁，帽檐刚好挡住男人的脸，他看不到江烬川，江律师应该也不会特意去注意到他。
可封熠还是低了一下头，早上的事情他还记得。
男人停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在等眼前的男孩一起。
“你也下班了？真巧。”混血男生很兴奋的说道。
他和江律师只隔了一个人，是很近的距离，甚至比早上的距离还要近，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男人身高和气场的压迫，封熠的嗓子又被胶水粘住了，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雪辞，走了。”
是男人的声音。
“行吧，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男生笑着和他挥别，封熠僵硬地摆动胳膊，从喉管里挤出“再见”二字。
等两人转身，封熠才抬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
刚刚在眼前的距离恍惚的像错觉，等他醒来，他们还是隔着星河的遥远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