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贪心无厌

正文 第106章 追福

    来传旨的还是个老熟人——大太监杨七德。
    此时香案果品已设于堂前,云岫和谢瑜安依礼跪拜。
    杨七德展开黄绢,娓娓念来:“云氏子岫,素以端懿……”
    圣旨的篇幅并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却如晴天霹雳炸响在云岫头顶,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那张绣着龙纹的黄绢,随着时间点滴而逝,拧着的目光逐渐发散发直,最初的惊愕也被一种半痴半呆的破碎神情所替代。
    杨七德久等不到谢恩的回应,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俩。
    云岫还处于天塌地陷似的惊恐中无法回神,旁边的谢瑜安虽然同样震惊失态,好在他反应还算快,在云岫的脊背上用力一推,强按着他同自己一道磕头。
    谢瑜安额头紧贴着地面,粗粝冰冷的质感让他皮肤上起了一层小疙瘩,他闭眼高呼万岁,嗓音洪亮非常,声振屋瓦。
    杨七德手捧圣旨来到他二人跟前,谢瑜安忙松开云岫,等直起身后却发现对方仍趴在地上不动,心蓦地一沉,忐忑地瞟了杨七德一眼,恐被他看出什么来,忙把人扶起,贴着耳朵小声提醒他,“岫岫!岫岫!你振作点!先把旨接了,有话咱们事后再说!”
    可云岫目光仍旧涣散着,眼珠子直愣愣的一动不动,仿佛三魂七魄失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个尚能喘气的皮囊。
    谢瑜安见他如此愈发惊惧,怕他的失态会引起中官的不满,于是情急之中借着袍袖的遮掩,下了死劲在云岫腰际狠狠一拧。
    果然云岫还知道疼,眼珠子一晃,如同枯木回春,脸上总算有了些许生气。
    谢瑜安喜不自禁,忙抓着他手去接黄绢。
    杨七德审视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逡巡,他是个人精,察觉到了什么也只当没看见,他不去管谢瑜安,只殷勤地搀扶起云岫,又贴心地为他掸去膝上尘土,笑道:“云小公子可是身子不适?虽说已经入了秋,但秋老虎也不可小觑,这日头底下晒了半天难免着了暑热。您身量怯弱,还是好生请个大夫给您诊治诊治,以免小小年纪做下了病根。”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忽然又改口说道:“论医术,外头的大夫自然不好与正经医官相比的。不若让奴婢回宫与陛下说一说,还是请太医院的医官过来瞧瞧,保管药到病除,这样一来也不会耽误了为元后娘娘追福的大事。”
    云岫稍有生气的脸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后,又立即变得雪白,谢瑜安见他摇摇欲坠,似要跌倒,忙一面把人环住,一面打圆场道:“杨公公说得极是,岫岫身子弱,又自小长在青萍府,对帝都的气候还未习惯起来,每每冷暖交替,总会生病。之前也请过医官,说并不碍事,叮嘱遇到季节变换时多加注意,平日里慢慢调养着就是了。”说完又命长史官厚厚地打赏杨七德。
    杨七德收了东西后,心满意足地回宫去了。
    谢瑜安这才把云岫送回了住处,并把丫鬟小厮全轰了出去。
    云岫手里还抓着圣旨,那黄绢被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他伏在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瑜安头疼不已,他没想到奉天帝动作会如此之快,会在今日派人来宣这么一道石破天惊的旨意——对方竟要云岫出家修行,好为早逝的仁元皇后做功德,祈祷冥福!
    这是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了!
    谢瑜安死死盯着黄绢上扭曲的龙纹,心道,皇权果然是个至高无上的好东西,它能为贪婪和掠夺粉饰太平,可以把聚麀这等可耻的行径歌颂成千古绝恋,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如今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迫切地想要拥有它!
    谢瑜安愤恨的眼底被象征权力的明黄色充斥,以至于云岫喊了他好几声,思绪才渐渐回笼。
    云岫哭得泪水涟涟,“瑜安哥,我不要出家!你能想想办法么?”见谢瑜安没反应,云岫愈发焦急,扑上去拉住他胳膊说道:“如果我真的遵旨去法元寺出家,全天下的人都会怎么想?他不过是扯了张世人皆知的遮羞布来逼我!”说完泣不成声。
    哭声让谢瑜安的太阳穴一阵刺痛,他至今不明白云岫到底是如何与奉天帝结识的?他们何时见的面?何时有了苟且?云岫的一举一动分明都在他眼底,可事态为何会变成这样?
    可转念一想,这些前情与当下和将来相比,又似乎可有可无得很。
    且谢瑜安吃不准他为何要哭,既做得出来,又何必假惺惺地演给自己看?既不愿意,当初怎么不早早地以死明志?
    他这样想着,面上却做悲苦之色,并以手掩面,仿佛同样悲痛欲绝,“陛下明发旨意,板上钉钉的事,如何更改?”
    云岫摇头,泪水滚滚而下,他泣道:“真的没有办法么?真的没有让他收回成命的法子了么?”
    谢瑜安道:“当初寿王身为帝王亲子,尚且无法让君父放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妃与自己生离,更何况你我呢?”
    云岫颓然地垂下手,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期待还有别的选择。他像是无法接受现状,不断喃喃自语,“真的没有法子了么?真的没有了么……”
    谢瑜安拍了拍他肩膀,“岫岫,你是真的不愿意么?我……与陛下相比,你跟着他或许……”
    云岫蓦地睁圆了杏眼,未料到谢瑜安会说这样的话,他抿紧唇线,怔怔看了他半晌。
    扪心自问,他虽然曾经对谢君棠抱有好感,产生了一点出格的想法,但在得知对方的真实身份后,他立马畏惧地退缩了。他只是个白身,既无父母也无门第,对方是九重天上的真龙,两者云泥之别,绝非良配。
    云岫胸无大志,不求一步登天,只求安稳度日。且他知道廉耻,他在帝都虽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人物,但许多人都知道他和谢瑜安早有婚约。如果他抛下谢瑜安,执意与别人在一起,就是背信弃义,得陇望蜀,光是自己良心这一关就过不去。
    “瑜安哥,我不愿意。”云岫抹了把泪,再次抬头看他时,杏眼里除了悲伤就是郑重,“我真的不愿意!”
    谢瑜安推门而出时,对云岫不愿侍君的心意姑且信了一半,因为云岫实在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他太好懂了。
    他走到廊下,见松萝端着茶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张望,见他出来,下意识整了整裙子就往这边走来。
    谢瑜安回头看了眼云岫的屋门,又朝周遭打量了一圈,确定没有旁人看见,这才若无其事地朝她走去并率先开口道:“这两天给我盯着他,万不可让他跑了或是去寻死觅活的。”
    听到“寻死”两个字,松萝唬了一大跳,她一直在后院,隐约听说有太监来传旨,似乎还和她家小郎君有关,但具体出了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现在听了这话,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谢瑜安不耐烦同她解释,只又再三叮嘱她务必把人看紧了后,就匆匆地走了。
    三日后,宫里派了车马以及一队龙骧卫来接云岫去法元寺。
    云岫泪流满面,纵然不愿去,可在看到龙骧卫锃亮的腰刀以及如冷电般锐利的目光后,也不得不上了马车。
    他与谢瑜安挥泪作别,这一去还不知几时能相见。
    谢瑜安眼眶通红,像是在极力隐忍着离别之苦,他站在马车旁,殷殷叮嘱了云岫许多话,让他保重身子,小心应对保全自身,又责备自己无能,不能护他周全。
    云岫听后愈发哭成了个泪人,心如刀绞。
    今日龙骧卫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带人围了难老别苑说要缉拿钦犯的孟铳。孟铳一副高大威猛的武官体格,面容粗犷,板着脸时能止小儿夜哭。他奉命来带走云岫,眼看他们还在依依惜别,难舍难分,遂不耐地催促道:“世子,再耽搁下去就要误事了,您且回府罢,云小公子有末将护送,您只管放宽心。”
    云岫哭得更凶了,明知不该却还是抓着谢瑜安的手不放。
    孟铳虎视眈眈的眼神让谢瑜安芒刺在背,他略有些烦躁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愈发卖力地哄道:“你千万保重自个儿,不用惦念家里,陛下……陛下那儿,过一阵我再去求他,你放心,我……我拼劲全力也会……”话没说完已是涕泗横流。
    孟铳受不了这样磨磨唧唧的,耐心彻底耗尽,他一挥手命驾车的属下立即起行。
    马车辚辚往前走,随着速度越来越快,云岫也再抓不住谢瑜安,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手从自己掌中滑落,接着很快连对方的身影都逐渐消失在蒙蒙晨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到达法元寺时,已经日上三竿,阳光洒在庄严古刹上,晨雾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山门里钟声古朴浑厚,佛音袅袅不绝。
    寺里的小沙弥把云岫带到一处僻静的禅房,前后松柏参天,绿意环绕,又栽着几丛花草,浮翠流丹,愈发衬得那碧砖绿瓦超尘出俗。
    屋舍虽修得简朴,但收拾得很是清雅干净,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佛香,直达肺腑,身心舒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佛门高僧所作,禅意深远。
    家具陈设格外简单,不过长案、凳子、衣柜、床榻等几样家具以及一侧墙上设了座佛龛。
    云岫看到长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以及几本经书,床榻上除了被褥还叠着几套僧衣,床下还有僧鞋,都是崭新的。
    把人带到后,小沙弥只略交代了几句寺中的作息以及斋饭会有人按时送来等话就走了。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后,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孤身一人初来乍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让本就情绪低落的云岫愈发悲从中来。
    他趴在长案上哭,哭得衣袖都湿透了,忽听脑海里阿倦没好气地道:“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怎么每回我醒来,你都没什么好事?”
    云岫惊得坐直了身子,杏眼里的喜悦同眼泪一块儿溢出,阿倦真的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出现过了,依稀记得上回他俩说话还是在三月,眼下他突然出现,真如久别重逢一般。
    云岫迫不及待把当下自己的处境告诉给他,希望他能帮自己想想法子。
    阿倦听后挖苦道:“法元寺有什么不好,我倒觉得比那座破王府好上几百倍,莫非你还眷恋着富贵红尘,不愿意青灯古佛,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么?”
    云岫急道:“这单单是吃斋念佛的事么?况且郡王府里的日子哪里就不清净了?”
    阿倦见他还在犯蠢,也懒怠同他继续说下去,干脆闭了口不搭理人了。
    这下云岫更急了,眼泪又滚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地掉,“他把我弄寺里来,说是为元后追福,若是单为了这事也就罢了,只怕他是为了效仿……效仿……”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阿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遂冷笑道:“想必是把唐史翻烂了才想出这么一个欲盖弥彰的馊主意来。去岁那破石头上裂了几条缝,被个疯子信口开河地闹了一出,指名道姓地说他是昏君,为此他气得要大开杀戒,如今这事刚了结,他倒好,前头被泼的脏水还没抖干净呢,自己就上赶着给自个儿脸上抹黑了,我看他是病糊涂了罢。”
    阿倦对石壁天书之事如此清楚,倒让云岫略微惊讶,只是还未来得及深思,又听他状似无奈地在脑海里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你也只好先做几日的小和尚撞他几日的钟,走一步看一步罢。你也不必过于忧虑,那玄宗晚年昏聩,最后还得靠赐死爱妃来收拾残局,你呢,想来不会是那样的结局,毕竟谢君棠病恹恹的,未必有玄宗那般高寿,他还没那个命昏聩到那种地步,所以你也不至于被勒死,快把心放进肚子里罢。”
    云岫非但没能开怀,反而更伤心了,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还平白无故地咒人!”
    “我哪句话咒人了?我好心好意地安慰你,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阿倦很不服气。
    云岫较真道:“还说没咒人!你刚才分明是在咒他短命!”
    阿倦讥笑道:“哟,怎么又心疼他的寿数来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至于这么激动较劲么?云岫,你是不是有些口是心非了?”
    云岫低头不语,像是后悔了又像是臊的,禅房里鸦默雀静,陷入了诡异的静谧中。
    长久的悄寂倒是让阿倦最先受不了了,他嗤笑一声,打破脑海里的沉默,“别玩袖子了,这是仗着新得了几套僧衣,才有恃无恐地要把身上这件绞烂么?”
    云岫没搭理他,但手已经松开了袖子又玩起了衣带。
    阿倦见他心情不佳,还真怕他郁结于心最后做出点什么事来,只得在这个话题上打住,转而哄他道:“别在屋子里憋着了,怪闷的,咱们出去逛逛,就当熟悉一下环境,将来若是吃不了做和尚的苦想跑路,你总得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罢。”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