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8章 番外(八) 小日常,元老的……

    八宝妆镜里照出一张惊世骇俗的美人脸,那大眼睛还一眨一眨。
    瑶持心检查完左边面颊,又换了个方向,继续仔仔细细地翻看右边。
    奚临推开门时,只见她凑在镜子前扒拉着自己的五官,几乎快把脸贴了上去。
    “师姐。”他说道,“药浴备好了。”
    妆台旁的瑶持心闻言蓦地转过头,紧张兮兮地问:“奚临,我有变丑吗?”
    “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脸型轮廓跟以前有分别吗?难不难看?奇不奇怪?”
    饶是听她询问了无数次,青年照旧如实回答:“没有,不难看,不奇怪,还跟从前一样。”
    她这才大松一口气,庆幸且安心地抚抚胸口。
    犹记得噎鸣石当初声称自己能有此等美貌,全靠它一手促成,因而这些年她老是担心碎片脱离身体之后,会不会“原形毕露”,万一凭她原来的本事,长不到这么漂亮可怎么是好!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瑶持心便要疑神疑鬼一番。
    奚临早已见怪不怪。
    “唉,我就知道是那破石头吓唬我。大师姐天生丽质,容貌是娘生父亲给的,有它什么事儿,真爱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拆了发髻钗环,素面朝天,坐在绣墩上时,一把长过腰际的青丝垂散少许拖在地毯上。
    奚临信手捞起一缕很自然地放在唇下摩挲。
    “就算神石说的是真的,人的相貌既已长成,怎会再轻易改变,你想得太多了。”
    “那我怕变丑嘛。”
    瑶持心站起身伸出手去勾他的脖子,蹦跶着臭美道,“师姐好不好看啊?”
    奚临握着她的小臂将头微微低下去,分明有点想笑,倒是每次都很配合:“好看,已经很好看了。”
    然后瞧着她那副心花怒放的模样,似乎同一个问题总问不腻。
    他挨在她鼻尖上蹭了蹭。
    “好了师姐,雪薇师姐特地调配的药方,放太久会失了药效。”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去。”
    刚刚被人夸赞完,她心情甚美,凑在他唇角吧唧一口,蹦蹦跳跳地哼着小曲儿去沐浴了。
    只留下奚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阵含笑摇头。
    自从成了亲,老爹的身体又大好了,瑶持心彻底没了牵挂,她和奚临这些年不常待在山上,基本都在外面跑。
    起初寄到林朔手边的还是“公孔雀求偶战书”,后面就渐渐少了,反倒年节时会有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咸鱼腊肉咸鸭蛋等等,气味缤纷地摆在瑶光山的山脚——而且都是凡间节日。
    仙山设有禁制,除非开山收徒,寻常凡夫俗子等闲进不来。
    因此这堆东西常年跟上供似的搁那儿摆一排。
    偶尔运气好,撞上有瑶光弟子路过,热情的村民便纷纷托仙人帮忙转交——什么,人不在?那没事,就当孝敬给诸位大仙了,是个心意,您吃了也行。
    然而玄门门徒鲜少食此等浊物,最后只好全交到林长老手上。
    称是给大师姐的。
    林朔每次看到这些土特产都胸闷气短,感觉还不如“公孔雀求偶战书”,至少战书没有烟熏味。
    也不知瑶持心在外面都干了什么。
    打从前几年起,凡尘之中瑶光山的名气就莫名其妙地涨了起来,虽说整体实力比不过昆仑虚,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好几次的择徒日人满为患。
    是以每次回山,雪薇都知道他俩辛苦了,备上舒筋健骨,洗经伐髓的药方送来,让她可以好好地洗个澡睡一觉。
    丹修提炼的配方果然不同凡响,瑶持心泡完澡热气腾腾地往床上一倒,只觉从骨头到肌肤,通身轻了一倍,飘飘然的。
    她抱着被子,倦意全无,在软枕上滴溜滴溜打了几个滚,头朝下不再动弹。
    久而久之,床头摆着的无极灯约莫是以为她要睡了,于是缓缓放暗了光线。
    “诶——”瑶持心忙抬头叫住它,“元元等一等,师弟还没回来呢,留个灯。”
    “元元”是元老的新爱称,大师姐现在给它改了名。
    那日填阵在即,为了阻止噎鸣石回溯时间,无极戒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了她的心脉,当场碎了个四分五裂。
    此后又借余下的灵气,以烛灯的形态把她从“通道”中引出来。
    可以说她能安然无恙,元老功不可没。
    甫一回到现世,瑶持心就发现戒指黯淡无光,无论如何催动,皆无反应,全然成了一件死物。
    她连忙火急火燎地跑去找殷岸。
    而大长老告诉她,顶级法器是仅次于本命法器的存在,本身颇具灵性,其炼制过程非常看机缘,即便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修好。
    殷长老是个手艺人,说话很直,他说不容易修好,那就是真的不容易。
    所以这一修便是整整十年。
    直到大婚过后,才通知她可以去将元老领回家。
    那一阵子瑶持心下山游历也不仅仅是为了修行,一有空就跟着奚临到处搜罗天材地宝,哪里有好东西就往哪里跑,拿到手便给玄武峰送去。
    无极戒碎得太彻底,纵然殷长老妙手回春,顶级法器也回不到从前了。
    殷岸很明确地对瑶持心表示,戒指只能恢复六成。
    这意味着,三种形态的“无极”,以后顶多可以保留两种,她得作出取舍,所谓的“顶级”也自然要跟着跌份。
    好在瑶持心觉得无所谓。
    她早已不似以前那么依赖法器,少一种多一种不打紧,元老能平安回来就行,缺胳膊少腿没关系,大不了当吉祥物供着。
    而那一日,作为持有者,她于殷岸的指挥下沉进仙器之中,帮着唤醒无极的意识。
    这手法师弟曾经教过她,很久之前她用此术逐一探查过琼枝、缠丝手的性格脾气。
    也就是在这一次,瑶持心发现了元老的形体。
    由于无极戒是跟随过老爹的旧物,加之脾性古怪,经常殴打她。
    瑶持心下意识地认为,它多半是个不好惹的老家伙,因此阴阳怪气地尊一声“元老”。
    而当她潜入戒指内部,与之共鸣时,却隐隐约约捕捉到,“元老”好像不太老,它更像个爱炸毛的小丫头!
    再联系此物昔年的种种举止——
    被老爹转手送给她,故而闹脾气不高兴。
    平时说两句便动怒是自尊心强的表现。
    尤其爱听自己拍马屁,哄一哄就毫无底线地放下原则,只要她嘴甜啥都肯干。
    仔细想想,分明是小孩子作风。
    从那以后,瑶持心只觉“元老”二字配它过于隆重,遂取了前一个字,并略作改动。
    当然,这个称呼一开始无极是拒绝的。
    哪怕是浴火重生后的戒指,脾气依旧很大,不是暴躁地将自己闪成一颗璀璨的星星,就是拿灵气弹她,总之相当抗拒。
    瑶持心叫一声,它就要发飙一回,身体力行地表示着不满。
    一人一戒展开了长时间的拉锯。
    而大师姐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唤它尊称了,她开始锲而不舍,日以继夜地战斗着,成日“元元”长,“元元”短,立志要让元老接受这个方方圆圆的新名字。
    时常大半夜的不睡觉也不修炼,趁灯台不注意,便偷偷摸到它耳边,于万籁俱寂中悄无声息地幽幽喊:“元元……”
    奚临:“……”
    吓得顶级法器冒出一身鸡皮疙瘩,差点又裂了。
    在这种不讲武德的攻势下,无极戒终于率先败下阵来,被迫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耻辱的爱称。
    对此,奚临总是不明白相爱相杀的这两位。
    戒指沉睡不醒时,他家师姐天天愁眉苦脸,偶尔聊起同“元老”相处的点点滴滴,还会悲从中来,哭得伤心不已。
    这会儿好不容易把法器盼回来了,又见天地跟它扯头花,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关于无极的两种形态,瑶持心最终保留的是弓和灯台。
    之所以舍弃了披风,倒并非是因为她终于想开了,觉得实用性大过观赏性,而是——
    大师姐有了自己的本命法器。
    没错。
    瑶持心终于在很多年以后,开悟出了独属于她,且和神魂因果紧密相连的法宝。
    这真是个意外,连她本人都始料未及。
    毕竟此物不是每个修士都能有的,瑶持心原以为凭她这种悟性,怕是今生都与本命法器无缘了。
    万万没有想到……
    法宝降世的那天,他们正好在仙山上。
    看见了天降异象,雪薇、林朔和大长老们纷纷赶来围观。
    彼时尚是晴朗的白日,澄澈如洗的碧空祥云缭绕,虹光大放异彩,众人包括奚临都扬起了脑袋,想瞧瞧她的法器究竟会是何种形貌,又会有何种神通。
    一般来说,修剑道的基本是三尺青峰,无甚悬念。
    修符法一类的则以自身常用的刀兵或器物为主,比如雪薇的鞭子,林朔的琴剑。
    而他们器修就特殊一点了。
    因为不擅与人斗法,用的兵刃又不固定,所以本命法器五花八门,什么类型的都有。
    像当初朱璎的毛笔,殷长老的炼器炉,多是和修士本身有着一些因果关联的东西。
    可是与瑶持心有渊源的,会是什么呢?
    一时间在场之人皆倍感好奇。
    只见那光芒流转萦绕,片刻后,兜头朝她砸落下来,白炽亮得人睁不开眼。
    待刺目的华光倏忽褪去,原地里,大师姐的臂弯上蓦地多出了一条仙气飘飘的披帛绸带,还十分流光溢彩!
    现场静默了几息。
    林大公子顿时锐评:“什么玩意!”
    雪薇:“哎呀,好适合持心。”
    殷岸挽着袖子伸出手来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奚临:“……”
    不管别人是什么态度,瑶持心自己反正喜欢的不行,她的本命法器,审美跟她好一致!挑不出一点毛病呢!
    她披着贵雅的轻纱丝绸,仙气飘飘地飘到自家师弟面前,关心的头号要紧事永远是外观。
    “奚临奚临奚临,你看好看吗?”
    她转了个圈。
    “好看……”
    奚临熟练地敷衍完毕,“师姐,先试试有什么神通……”
    绸缎上若隐若现地闪着四个铭文,曰“长乐仙绫”。
    真是浮夸又精致。
    不愧是大师姐的本命绸带,从品类到外形,简直与之一路货色,离谱中透着一丝合情合。
    仙绫轻如鸿毛,平日里缀在她双臂间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是比无极披风更绝佳的顶级辅助法器。
    用法也跟瑶持心本人的定位不相上下——它本身基本没攻击力,但搭配各种仙器法宝,效果超群绝伦。
    林朔对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不感兴趣,看了两眼就捂着双目无言以对地御剑离开了。
    殷岸倒是很积极的留了下来。
    一代铸器师,对所有新奇的事物难免充满求知欲,便陪着瑶持心试了一整天的法器。
    长乐绫最大的作用,是能根据持有的不同法宝,配合着为她施加出相应的神通,甚至法器足够强的,还能有一套宝衣加身。
    譬如她常用的琼枝除了结霜之外会有化水吐雾之能,冰雪凝成的水蓝色长裙坚不可摧。
    翠竹杖是一袭利落的石青短打,身法快得惊人。
    照夜明则是一件颇为英姿飒爽的玄甲,甲上隐隐有火焰流过的光……
    殷岸涨了见识,瑶持心换够了新衣裳,一下午就数他俩玩得最开心。
    单从本事来看,仙绫好似加强版的无极披风,还比披风更好用,毕竟,元老可没那么惯着她,成天给她设计衣裙来穿。
    屋内的烛灯顶着“元元”的昵称,忍气吞声地将亮度调高了些许。
    今夜是下弦月。
    隔壁房间氤氲着满满的水汽。
    奚临刚泡完药浴,披了里衣在系腰带。
    正系了一半,冷不防被人从后面环着腰抱住。
    他站在那里侧过头,只见师姐巴巴儿地把脑袋搁在他肩上,一双星眸清澈极了,一边不老实地将手探进他衣衫内,一边语气无辜地开口:“师弟……”
    瑶持心在他的注视下将嘴巴埋到他后背,模样委婉,出言直白:“双修。”
    奚临听完这话,不知为什么,唇角当场就有些压不住。
    像是好笑又像是觉得赧然。
    他低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只一面含笑一面回过身去揽她,从善如流地借一身的水汽去吻她的颈窝。
    瑶持心“嘿嘿”两声,顺势懒洋洋地把自己挂在他脖子上,等着奚临抱她回去。
    不过,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她特别喜欢摸师弟胸腹的肌肉。
    尽管修士一般不会发胖,不过除了剑修,其他流派极少锻体,筋肉自然没那么紧实,也没那么“好摸”。
    这种手感,体魄朗硬的剑修是独一份,师弟更是独一份。
    偶尔她能感觉到上面鼓动的弧线,流水似的,用力的时候会绷得很紧,中间的界限清晰得要命,指尖可以从锁骨正中一直滑到小腹,再从小腹往下。
    可惜常常还没得逞,奚临就会先她一步半途截住,然后握着她的手放到枕边去。
    很明显是觉得她的五指不规矩。
    瑶持心不由忿忿抗议:“难道你的就很规矩吗!”
    “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唔……”
    无极熄了光,自发跑去屋外,在院子里挂着晃悠,当路灯看门。
    室内就此一片昏暗。
    斑驳的清辉透过窗棱洒在地上。
    黑灯瞎火之中,忽然间,瑶持心发觉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烫的位置还不太对,似乎和以前的不一样。
    她轻轻一“嘶”,感觉不对劲,忙拍拍他的颈项把人推开。
    “等等,等等等等……”
    奚临支起身问怎么了。
    “好像有火……你先起来。”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照明,等把烛灯重新点上,瑶持心看到奚临眼前这副样子当即一愣。
    “你怎么……”
    他上半身光着……虽然下半身也差不多,不过皮肤俨然红得油亮,正往外不住冒黑烟,碰一下烧得烫人。
    分明是他放开煞气时的状态。
    奚临自己也没想到,他很少这么不受控制,何况瞧着也不是走火入魔的感觉,自己的意识分明还很清醒。
    “它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你没发现吗?”
    瑶持心举着灯坐在一旁照他的脸。
    “没有。”
    青年肩颈往上,直到面颊耳根处,一路都附着着青黑的甲片,火光之下泛着凛凛银光。
    他知道不好看,任她照了一阵便扭头躲开了。
    “会不会是刚才药浴的缘故?雪薇师姐应该换了方子。”
    “嗯……”瑶持心若有所思,“有这个可能。”
    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掌中托着的灯烛依然落在他颈侧端详。
    她很少近距离观察奚临裹挟着煞气后的模样——每次师弟打完架,趁她走近之前就会把煞气撤开,仿佛很介意被她看见似的。
    此刻他的瞳孔是宝石一般的红,发梢还缀着一层不甚明显的火焰,再加上两肩的青甲,和胸口那串兽牙链子,整个人充满了上古蛮荒的凶性。
    她双眸发亮,看得分外来劲。
    关于奚临的这副姿态,从前瑶持心跟着雪薇、叶长老她们也一起琢磨过。
    按照长老的分析,师弟的煞气源自他岐山人血脉的力量,是因千百年来枉死族人的愤恨而生。
    这个来由,再加上他周身出现的异状,雪薇猜测,倒很像是古时几大凶兽——混沌、穷奇、梼杌、饕餮的特征。
    同样是怨气所化,同样是凶神恶煞,嗜血残暴,何况当年奚临也成功被穷奇的结界接纳过。
    针对他的情况,叶琼芳认为更像混沌多一点。
    “听说混沌的真身是只大狗,还有翅膀来着。”
    瑶持心言罢,探头去瞧他的背脊,“也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长出来。”
    奚临:“……”
    长那种东西作甚么?
    “师姐,不好看的,别再看了。”
    他抬手捂住她的眼,不由分说地将周身煞气重新压了下去,顺势端走她手里的烛灯吹灭。
    “诶,谁说不好看了,我又不介意……”
    可他介意。
    大概是从奚临的沉默里读出点什么来,瑶持心故意追问:“怎么,怕师姐嫌弃你啊?”
    “你是觉得长翅膀不好看呢,还是长鳞甲不好看啊?”
    她抱住他的脖颈。
    “说说嘛,说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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