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9章 遥远的世界线(七)无论……

    祖师盘腿坐在地上,仰头道:“待在此?处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消耗着我?的修为?与真元,三千年是死线,这是我?从入道直至离开故地的时间。”
    之所?以说大阵只能撑这么久,是因为?她的寿命只能撑这么久而已?。
    “其实法阵崩溃尚不到时候,由于你那小叔叔以外力提前撬开,我?眼下还有些?余力可以在这里跟你说会儿话。”
    为?了等瑶光后人寻到碎片,为?了等阵法补全,她硬生生在这个黑咕隆咚的鬼地方熬了三千年。
    三千年。
    瑶持心?简直不敢深想,一个人怎么能独自?度过这么漫长?,这么孤寂黑暗的时光呢。
    她不会绝望,不会发疯吗?
    何况稍有差池,很可能一番辛苦就白?费了。
    她在感慨之余不禁有些?许自?惭形秽:“您是真的为?了大义舍身成仁。”
    放弃了熟悉的故土,牺牲了一辈子的自?由,如今很快还要失去生命,就为?了换一个她一眼都见不到的太平人间。
    相?较之下,自?己先前的那些?犹豫挣扎简直上不得台面。
    老祖宗收回视线,转而理所?应当地冲她一笑?:“你不也是舍身成仁吗?”
    “我?跟您不一样的……”
    瑶持心?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目光,“你是真心?实意为?了天下苍生,我?不是。”
    她说来?挺难以启齿:“我?一开始很怕死,其实一点不想管这什?么封印法阵,还让石头蛊惑着去了上古,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些?年。”
    “会下定决心?填阵,也只是想让我?爹和我?在乎的人今后能过得安稳一点,我?没想过为?了其他。”
    平心?而论,自?己的初衷并不怎么高尚。
    至少和祖师比相?去甚远。
    “但那又如何呢?”
    她听完竟无半点鄙夷之意,神情明亮得一如既往,“要先爱你所?爱之人,才能去爱天下苍生啊,这不冲突。”
    “何况。”她笑?起?来?,“最后的结果不都一样么?勇气又没有贵贱之分。”
    瑶持心?正心?有所?觉,见老祖宗支着脸颊,慢条斯理地卷起?她胸前垂落的一缕青丝。
    “小持心?你原本就只是一个被仓促架到这个位置上来?的普通人,不似小林朔有非凡的天赋,像他那样的修士,从认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后,便会下意识地有强者保护弱者的本能,和为?大义倾其所?有的觉悟。”
    “而你会迷茫,会迟疑,乃至不甘、不平,这都很正常。”
    长?长?的黑发在她掌心?缎子似的流过,那双眼眸居然还带着少女般的纯粹,“可是普通人又怎么样,我?就很喜欢普通人啊。”
    “诸神创造世界,普通人创造的才是奇迹,不是吗?”
    瑶持心?看着老祖宗时,能感觉到她好像是真的很热爱这个万象更新的世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不带任何私心?的,一视同仁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一腔赤诚的人。
    赤诚得让她深深震撼。
    “而且。”
    对面的祖师微微一顿,眼尾笑?意温柔,“在你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普通了呀。”
    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因而她这一句盖棺定论的话轻风似的在周遭吹了个来?回。
    仿佛野外密林里照进的阳光,蓬勃,恣意又灿烂。
    这一瞬,纵使是瑶持心?,也很难不为?之动容。
    对面的祖师似乎发现了她眼角的潮气,噙着浅笑?伸手替她抹了抹:“其实,我?才是该同你说谢谢的人。”
    “谢谢你那个时候选择回来?。”
    “知道吗?”她突然语焉不详地开口,“‘上一次’噎鸣石将?你带走后,你是没有回来?的。”
    瑶持心?正发着呆任凭她摆弄面颊,闻言一头雾水地回过神:
    “‘上一次’?哪个‘上一次’?”
    她认知中的“上一次”是瑶光山大劫夜。
    但昔年法阵并无动荡,自?己甚至都没发现碎片的存在,更遑论被神石带走的事。
    自?己濒死的当下直接就回溯到了大比前夕,哪有这么多……
    等等。
    除非……
    瑶持心?瞬间生出一个毫无根据的想法。
    源自?于那段多出来?的,奇怪记忆。
    老祖宗约莫从她澄澈的瞳孔中瞧出什?么,笑?得一脸神秘,“没错,不是让时光倒流六年的那个‘上次’。”
    “在这之前,还存在一条时间线。”
    “……”
    居然,真的有。
    大师姐逐渐感觉脑子又要回到从前一锅浆糊的状态。
    这到底是有多少条时间线,又有多少个历史走向啊?
    为?什?么有的她知道,有的她却完全一无所觉呢?
    她自?己掰着指头算了一阵没算明白,倒是想起?什?么:
    “对了,我?先前就想问您了。”
    瑶持心?不解:“您怎么这么清楚外面的世界?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林朔,连我?们这儿的修为?巅峰是‘凌绝顶’都知道……奶,你不是在法阵里关着呢吗?”
    瞧着对瑶光山倒很是了如指掌。
    老祖宗带着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好歹也是北斗时代的一派之主嘛,虽说出不去,透过仙山的灵气看看与瑶光相?关的人和事还是没问题呀。”
    她说完扬起?视线,入目依旧一片漆黑:“且不知为?何,在这阵中,我?的意识似乎不受‘回溯’时间的影响。
    “可以以一个完全客观的视角,看到整个世界是如何重启,又如何变化的。”
    或许是阵法隔绝外物的缘故,使她不至于因为?光阴倒流被洗去记忆,故而所?见所?闻,可能比身负碎片的瑶持心?,甚至是噎鸣石本身,还要全面。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这高高在上的俯视之态,真有几分神明的味道。
    说不定,九霄天外的诸天神佛也是这样看他们的呢?
    “来?,你瞧这儿。”
    祖师指尖凝起?光晕,落在虚无的地面向她尽量清晰地解释来?龙去脉。
    昏黑的地上悠悠勾出了一道发光的直线。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它会继续朝前行走。”
    她在这条线上斜伸出一小段线条,“这是瑶光山大劫夜那个没有结果的历史,静止在你被白?燕行一剑穿胸以后。”
    随即又于两?条光线的最上方,单独拉出了一条长?线,“而这个,是早在它们之前,但又在我?所?处的世界之后的另一条线。”
    “也是现今这个九州,一切因果的开端。”
    瑶持心?皱着眉懵懵懂懂地盯着它看,甚为?困惑地抬头:“一切的开端?为?什?么这么说?”
    老祖宗耐心?很好地晃了晃手指,并不着急解释,反而问:“你难道没有好奇过,一个圆的起?点在什?么地方吗?”
    她愣了一下。
    只听祖师换了个说法:“那支被你交到岐山少年手上的排箫,最终又由他送给了你,那么这箫,到底是从何处来?的呢?”
    大师姐真给她问住了。
    她从没考虑这个问题,一时忽有种水落石出前迷雾笼罩的困顿感。
    祖师:“那时候我?布好大阵,重建起?瑶光仙山,赶在分身消失之前,将?找寻神石碎片的重任交给了下一任掌门?。
    “待诸事安排妥当,便回到了这个地方等候消息。”
    噎鸣碎片藏在人间,逃得十分狡猾,而玄门?起?初也不是这么好混的。
    由于灵气扩散,术士之间,以及新生的修士之间冲突不断,前几百年瑶光仅是站稳脚跟已?颇为?艰难,几乎没有太多的工夫抽身搜寻神器的下落。
    这也在她意料之内。
    千年来?一连好几任掌门?皆无功而终。
    “直到你父亲瑶光明继任,不久又找到了你,这个计划才算看到一点曙光。”
    “我?亲眼瞧着你入道,筑基,修炼……一日一日接近三千年的死线。”
    “这段历程和你如今所?经历的人生没有差别,你照常长?大,仍然生活在鸟语花香的瑶光山,也同样突破了境界——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她忙问,“谁?”
    祖师奶奶脸上挂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奚临。”
    在瑶持心?犹且怔忡的注视下,她单独拉出一条线来?:“那时你们并不认识,各自?有着各自?的人生。”
    “你是六大仙门?之一,瑶光山的大师姐,而他是三千年后苏醒的岐山部遗孤。”
    听上去本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人。
    “奚临应该跟你讲过一些?吧。
    “他因族人的血肉供给足足沉睡到天下太平的年代才醒来?,与两?个弟妹一起?在南岳古都闯荡,吃尽了苦头。最终被明夷——那位雍和城主领了回去,走上一条血淋淋的不归路。”
    瑶持心?瞳孔里充斥着微光暗闪的人生线条。
    “征战杀戮,攻城略池,他为?了至亲什?么都干,几乎抛弃了一切原则,但磕磕绊绊两?百年,依然什?么都没能保住。”
    “先是唯一的弟弟葬身于‘猎人’之手,接着义妹也紧随其后。”
    “昔日百鸟林一战落幕,世上最后三个活着的岐山血脉已?去其二,那是他人生最无望的时刻。”
    而彼时他们各为?陌路人。
    当瑶光大师姐带着一帮弟子从林子上空飞过时,浑身披血的邪修自?然没有跟着踏上仙山。
    “相?反,他在滔天的仇恨里浮沉,越陷越深,而后彻底为?煞气侵蚀,发誓要除去这世上所?有的‘眼睛’。”
    “于是他和明夷联了手。”
    “两?人先屠了整个雷鸣城,又在玄门?大比开始之前,查到了私购‘眼睛’的剑宗一行。”
    瑶持心?讷讷地听祖师陈述下文:“雍和举兵杀上北冥海岛,近乎灭掉了大半的精英。”
    “所?以那一年,剑宗并无竞争六大仙门?的实力,也没能参加大比,瑶光灭的盘算早早就胎死腹中。”
    对面的老祖宗平静地抬起?眼,“而他依照承诺替族人报完了血仇,便回到百鸟林,在两?个弟妹的坟前,自?尽了。”
    “从一开始,‘奚临’这个人就没有在你的生命中存在过。”
    瑶持心?诧然到现在莫名打了个冷战,背后猛地浮起?一片冰凉的冷意。
    原来?他当时说的是真的……
    如果不是她,他本没打算活下去。
    她尚在发怔,眼前的光线却仍向着前方不停歇地行走。
    元气大伤的北冥剑宗从此?一蹶不振,观澜与小叔叔的筹谋半途腰斩,白?燕行当然也再无接触到瑶持心?的机会。
    她就这么平平顺顺地活到了两?百二十一年,无忧无虑,不知寒暑疾苦,直至法阵迎来?崩溃之日。
    真相?猝不及防大白?于天下。
    她从泡沫筑成的高塔上重重摔了下去,发现自?己的一生都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骗局,所?有美好都是有毒的。
    “阵法补全在即,你被众人架了出来?,然后同样的……石头引诱你,怂恿你,带你逃往了过去。”
    瑶持心?坐在地上错愕得一言不发,不知为?什?么,她大致能猜到“那个自?己”当时的心?情。
    那是未曾见证过大劫夜被灭满门?,未曾经历过所?爱之人背叛,和在一条坎坷之路上为?证明己身摸爬滚打的瑶持心?。
    她像朵永远长?在蓝天微风下的娇花,乍然得知一切引以为?傲的东西全是假的,一定会畏怯迷茫。
    正如当日,瘫坐在白?燕行雷霆剑锋下的自?己。
    “我?……”
    她喃喃问,“就这样跟着石头走了,对吗?”
    老祖宗委婉地抿起?唇,不言而喻地一颔首。
    从三千年前回到现今时,瑶持心?脑子里曾模模糊糊闪过一段漫长?又陌生的回忆,此?刻她知道这段记忆的出处了。
    也在这段记忆里,能看到昔日的“她”是如何在碎片的挑唆下行走于岁月长?河之中的。
    那个遥远的瑶持心?胆小而怯懦,委屈又不平,宛如逃离深渊一样,视现世如洪水猛兽。
    “她”接受了神石开出的条件,在往昔的岁月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好似一个走不到终途的旅者,于逝去的光阴里一直一直孤独地流浪着。
    去了很多时代,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学会不少东西,也目睹过许多人注定的未来?,和充满希望的过去。
    祖师将?两?手搭在膝上,注视着脚边莹莹发亮的线条,“虽然在旧日的时光哪怕待上几十年几百年,对于正常的时间流速来?说,大约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但我?感觉得到,你不会回来?了。”
    “我?跟神石相?处了几千年,它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从人心?最脆弱之处,顺着你的情绪一点点煽动,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是人都会有弱点,你不是它的对手。”
    “当时我?以为?大概真要功亏一篑了,可就在这个时候。”
    瑶持心?眼见她朝自?己笑?了起?来?,“你来?到了三千年前。”
    “某片离小山村很近的林子里。”
    她登时明白?祖师指的是什?么。
    那一刻,瑶持心?目光定定的,又混乱又不可置信听着她轻快道:“或许于你本人而言,这只是无数旅程中微不足道的一段,但对另一人却不然,你闯进了他的人生,使他在今后的某一日里,做出了另一种选择。”
    “可那时的你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这点。”
    “因此?当那天,城郊据点大火,小山村,月夜下,你吹完那一曲《浮槎》之后,知道我?在法阵中看见了什?么吗?”
    老祖宗语气透出兴奋:“世界重启了。”
    这是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事。
    毕竟阵法已?行将?崩溃,而她也油尽灯枯,全部的发展似乎都指向了最绝望的结局,看不出任何转圜的余地了,谁能想……
    她讲到这里,眼里只剩熠熠光彩:“‘噎鸣石’是只能改变过去的神器,它最致命的缺点,就是永远看不到‘未来?’。”
    “因为?你改变了他的未来?,他在百鸟林中,为?你踏上了瑶光山,所?以那之后走向,包括这条原本时间线也跟着消失了,这恐怕是石头自?己都不会发现的事情,故而它对一切一无所?知。”
    连带这次也依旧将?瑶持心?送到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点上。
    祖师拉着她的胳膊摇晃,于是她便跟着讷讷地晃了晃身体。
    瑶持心?还在缓慢地消化着这番话,半晌才道:“所?以奚临说,‘我?’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其实,并不是回到三千年后的封印现场,而是……”
    如同老祖宗所?在的世界一样,消失不在了。
    祖师看着她茫然若失的模样,神色逐渐柔软下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无论在哪一条时间线里——最初的也好,大劫夜也好,重回六年后的如今也好,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你。”
    只要她出现在百鸟林,他便会一次又一次为?她走出那片森林。
    “小持心?。”
    她目光微微映着一点星光,“这个世界是因你们而重启的。”
    “谢谢你愿意回来?。”
    瑶持心?眼里忽然一酸,等听完这番话,心?头无端好难过。
    她两?手捂住脸,哭得悄无声息。
    他真的,连那么没用?的自?己,连那个懦弱的自?己,那个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也这样的喜欢吗……
    她撇开脸颊上的泪水,哽声道:
    “可我?还让他伤心?了那么多次。”
    此?时此?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在大劫夜中初见他,到那些?鸡飞狗跳的修炼日子,想起?他每次害羞的时候会悄悄侧过身,不高兴的时候会发呆,认真的时候从不动摇的视线。
    他会吃她做的菜,会陪她做她想做的所?有事。
    “我?好想他……”
    瑶持心?哭得泣不成声,“奶奶,我?好想他啊……”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现在的他了。
    自?打去往上古,再见已?是入阵前的那一眼。
    一想到这辈子,那便是最后一面,她就难过得不知要怎么办。
    祖师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她脑后的头发。
    瑶持心?埋首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她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这么喜欢她了,不会有一个人,这么毫无保留的,不管在哪个时光,什?么样的岁月,都不曾犹豫地奔向她,信任她,甚至为?她去死。
    但时间再不可能倒流了。
    她真的好想他……
    她好不容易才知道一切。
    都没有好好陪过他。
    奚临一个人在外面,要怎么办啊……
    他没有亲人了。
    却在这个时候,瑶持心?灵台上传来?一阵久违的触动。
    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个熟悉的嗓音迟疑着响在了耳畔:
    “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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