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番外·奚临往事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

    兄妹三人就这样在明夷的宅院里住下了。
    不得不承认,此人在细节上?照顾得十分周到。
    也许是为?了安他的心,不仅辟出一座单独的小院供他们居住,更?吩咐左右不可随意打搅,还特地找了一位靠谱的先生,来教小荣、阿南读书习字。
    他们自三千年?前?匆匆而来,尽管在古都摸爬滚打了一段时?日,但学?的多是下九流的东西,对于这千年?岁月,对于如今九州的现状,可以说两眼一抹黑,正需要一个?人来细细讲解。
    这先生请得恰到好处。
    偶尔得空,奚也会站在旁边听上?一阵。
    签下血契之后?,他对自己这条命就已经没什么?念想了。
    按照凡人的寿数,一千件事一辈子也做不完,何况福祸相依,生死难料,或许不到寿终之日,他就会死于非命。
    算是把此生打包卖给了对方?。
    好在根据典籍上?记载,血契一物的确不容作假,他写的是要保弟妹平安,哪怕自己死了,明夷一样要履约。
    最初的几年?里,一切风平浪静,小院子好似远离是非的人间桃源,白天?小荣和阿南打打闹闹。
    不能上?街去?,两人便想法子弄来一条小狗,听完了课就围着那小玩意打转,闹腾得满屋鸡飞狗跳。
    奚则在明夷的指点下,跟“眼睛”磨合。
    他还不怎么?会用这股力量,常常失控。
    每次暴走便像在发疯,疯得六亲不认,神志不清,只能靠封印术来制衡。
    “我告诉你,长此下去?不行的。”
    明夷面色严肃地在旁提醒,“控制不了自己,迟早你连最亲的人也杀。”
    他的“眼睛”和同族的人都不一样,是真真实实最危险的存在,危险到连他也没法左右。
    奚反复跟天?地间的怨恨拉扯,跟自己的怨恨拉扯,控制不了意识他就用针尖去?扎心脉,扎到“眼睛”向他妥协为?止。
    足足耗了有一年?,才终于能在略清醒的情?况之下保持自我。
    成功的第?一天?,明夷就带着他出去?,找了个?邪祟试手。
    那是很玄妙的境界,奚至今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当他将整个?人交给“眼睛”的时?候,会进入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里。
    无畏疼痛,不顾后?果?,把杀戮进行得十分快乐,但凡嗅到血腥味,都会让他有强烈的复仇快感,兴奋得若癫若狂,甚至下意识地忘记自己是谁。
    只凭着本能无休无止地杀下去?,杀下去?,杀到筋骨尽碎,力竭形枯。
    彼时?,明夷看在眼中,不由?得感慨万分。
    这还仅是十几岁的水平,等再过两年?成了年?,那实力简直不敢想象。
    太疯狂了。
    真像是有一族的意志站在他背后?一样。
    他忍不住想,恐怕即便摘了奚的眼睛,当世也没有一个?修士能适配得了。
    这双聚满了岐山万万亡魂悲怨的瞳眸,只会将企图索取的外族人烧成灰烬。
    明夷当下心念一动,便自作主张给这团灼热的黑烟起了个?名,称之为?“煞气”。
    意为?凶煞之气,寓意不祥。
    掌握了“眼睛”没多久,奚开始跟随他早出晚归,经常一走就是好几天?。
    明夷上?哪儿都带着他,也不全是为?了打打杀杀的事情?,偶尔是去?别的城镇探访,偶尔是跟什么?人密谈,倒有些要让他长长见?识的意思。
    奚一直不明白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听周围的人客客气气地叫他“老板”,只当是个?生意人。
    他总感觉明夷好像特别需要钱,明明大宅子大院子住着,穿金戴银,仍旧对赚钱有某种超乎寻常的执著。
    也不知道他要那么?多钱有何目的。
    昔年?的城主势力并?不大,目光还只着眼在买卖交易上?,遇到的多是商场的劲敌与仇家,对付起来不算麻烦。
    他似乎颇有手段,不过半年?时?间,就拿下了古都。
    而所有雇佣来刺杀他的邪修都在奚的面前?折了跟斗。
    商行顺利落到了他手中,街巷大小商贩有不服的全挨过一遍揍,知道他跟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不好惹。
    奚早在一年?一年?的岁月间长大,从少年?抽条蜕变,面容愈发显现出青年?人的模样。
    到了那会儿,他已有过数次与人交手的经验,许多时?候并?不清楚死在手里的是些什么?人。
    他不关心,更?不在乎,只把自己摆在杀手的身份上?。
    血契安排他杀什么人,他就杀什么?人。
    那是他对旁人的生死逐渐淡漠的开始。
    除了家里的两个弟妹,奚对谁都无所谓。
    天底下没有人的命能比他们重要,只要能保他们平安无忧,让他杀谁都可以。
    从小到大,见证过的那些死别麻痹着他的感知。
    然而在戾气被压制住,神志重新恢复清醒时?,奚仍旧会感到一丝陌生的空虚。
    被煞气支配后?的情?绪让人既恐惧又迷惘。
    每每低头看见?满手的血腥,一地的尸体,他总觉得自己不太像自己了。
    甚至茫茫然地生出困惑:
    我还是我吗?
    如果?那个?迷失在仇怨里,嗜血嗜杀的人不是我,那我现在究竟是谁?
    他眼底的疲惫日渐加重,每次从“煞气”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脸色便会难看几分。
    “大哥,你很累吗?”
    小荣懂事得早,知道他在外面辛苦忙碌是为?了他们两个?,但凡奚回家,总会提前?熬好鸡汤给他补身体。
    “是不是明老板使唤你使唤得太勤了?要不休息几天?吧,他不会说什么?的。”
    奚表情?柔和地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
    跟明夷安排的事关系不大。
    自从在黑市的库房中,毁掉了那只属于族长的眼睛,他就没再睡过一天?好觉,几乎是彻夜失眠到天?亮。
    族人的怨憎和絮语一旦入梦便萦绕于脑海,重重愤慨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担心自己终有一日会走火入魔地疯掉。
    ——“你生得这么?清秀,今后?长大了,骨架长开了,持剑而立,一定特别好看。”
    那时?光靠“眼睛”,他单打独斗已接近朝元修为?,哪怕不修炼也没关系,岐山人本身就鲜有走修炼这条路的。
    但奚还是重新拾起了多日未练的长剑。
    剑道追求凝神静心,唯有在这个?过程中,才能把纷繁的思绪镇压下去?。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吐纳、练剑、反思己身,做得一丝不苟,一样不落,想借剑意转移天?怨的侵蚀。
    某一日,明夷摇着扇子偶然路过,正好撞见?青年?自发而为?的日课清修,他面上?不露声色地悄悄一讶——
    这小子的修行法门竟颇为?正统,一点不像野路子,倒像哪家大门派教出来的正经修士。
    他原地驻足,忽然若有所思地想了许久。
    “大哥,大哥!”
    在那之后?没几天?,小荣一脸兴奋地推开他房门,“明老板说要教我们修炼——不是邪门功法,是当今仙门里教的那种!”
    “哇,我们能成仙了!听说仙人们的寿命很长的!”
    明夷不知抽的哪门子疯。
    奚不甚在意,他愿意教自己就跟着学?,不教亦无妨,倒是小荣对此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比谁都积极。
    平常不外出的日子,三人就在院中从最基础的开始练起。
    奚的基本功之扎实高下立判,俨然非一朝一夕而成,有时?候见?他掐诀的手势,明夷也忍不住问:“诶,你们仨不是在地底下睡了几千年?吗?这谁教给你。”
    他懒得回应。
    反正他一向对他爱答不理的。
    奚是从前?跟着人修行过,小荣在修炼上?的天?赋却很快突显出来,连明老板都得吝啬地一点头,说她根骨不错。
    那日适逢十六月圆夜,三个?人坐在院中晒月亮。
    “大哥,我都想好了。”
    小荣在石桌上?晃荡着腿,眸色坚定,满是希望,“我们一起修炼,一起长生不老,好不好?”
    “等你替明老板办完了事,我们各自也有修为?在身了,要逃离这儿肯定不成问题。他轻易威胁不了你,届时?大家一起离开南岳,去?别处生活,怎么?样?”
    奚微微一愣。
    他只忙着东奔西跑,没怎么?和他们说起过自己的顾虑,想不到妹妹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更?没想到她能计划得那么?远。
    难怪她在修行上?那么?有干劲。
    “哥。”
    小荣一把勾着阿南的脖颈,“有事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啊,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有时?候是能帮上?你的,是吧小阿南!”
    阿南随声附和。
    小荣跃跃欲试地构想道:“三千年?后?的世界这么?大,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没去?过呢,我们可以到处走走看看,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刚苏醒的族人,可以保护他们,也可以和他们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深根。
    “就我们三个?人,一辈子不分开。”
    阿南的“眼睛”派不上?太大的用场,小荣比他强一些,但顶多只够自保而已。
    他们若能有修为?傍身,以后?出门在外也能独当一面了。
    奚听得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倍感欣慰地伸出手,在两个?人脑袋上?轻轻一摁,少见?地露出柔和:
    “好,哥知道了。”
    但小荣还是敏锐地发现,大哥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淡了。
    好像每次见?他,他的神色都会比上?一次更?加冷峻,眼底深处像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表情?寡淡到几乎有些倦于生死。
    也仅仅在他们两人面前?才有所好转。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她不知道,那天?同样是明夷将南岳的黑市收入囊中的日子。
    里面就包括当年?还没卖完的一仓库“眼睛”。
    奚向他提出来要亲自毁掉,明老板自然悉听尊便,反正血契上?规定了不许买卖,自己留着也没用。
    当满屋子嘈杂的鸣叫被长锋一剑斩尽时?,青年?又一次听见?了每一只“眼睛”临终前?的声音。
    听得清清楚楚,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逐一闪烁。
    每句话,每张模糊的脸孔,每个?或悲愤或痛苦的情?绪。
    “娘亲……我好疼……”
    “你是谁?为?什么?还活着?”
    “能不能替我给长白山的阿岚带一句话……”
    “那些人都该死!不得好死!”
    “我还能找我的尸体吗?”
    “我叫沐,住在天?山脚下,小石河畔的山村里……”
    忽然间一句慢吞吞的嗓音落在他耳边。
    “年?轻人,多谢你。”
    奚动作一僵。
    那人萧索又满足地轻轻说道:“让我瞑目。”
    他心脏猛地收紧,针扎似的发出细细密密的疼痛。
    昏暗的室内一灯如豆,悬在头顶上?随微风轻摇轻晃,于是满屋的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不知过去?多久,七嘴八舌的声音尘归尘土归土地消散在风中。
    青年?却依然矗立在原地。
    他握着手中的剑,脚边堆满了一刀两断的“眼睛”,汇聚的大片鲜血炸开在他身下。
    奚面无表情?,而瞳孔一直怔忡地注视着地面。
    原来是真的。
    他心想。
    原来那些“眼睛”,那些成为?了“眼睛”的族人,通通都还活着,成百上?千年?的,困在不成人形的躯壳中。
    奚从前?只听长辈们说起“眼睛”,并?未亲眼见?过,这是第?一次。
    也是在此刻他才确定,自己能在斩杀同族的瞬间,听见?他们最后?的遗言。
    母亲在临走之前?怀揣着那样的期待,要他去?看几百年?,几千年?后?的世界。
    那个?世界在她的心中一定格外美好,格外灿烂,格外充满希望。
    可他来到了三千年?后?,却一眼看到了岐山族的结局和下场。
    如若她得知这一切,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青年?扬起头,整张脸照在明晃晃的烛光下,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奚当下做出一个?决定。
    一定要毁掉这世间,所有的“眼睛”。
    所有。
    他要让每一个?族人,得到安息。
    “你叫我替你打听‘眼睛’的下落?”明夷怀疑地睇眼打量,“可以倒是可以……你准备干什么??说说看。”
    言罢,又补充,“怕你坏我的事,我总得先知道你的理由?吧。”
    当得知他能听到岐山族死者的临终之言时?,明老板的表情?居然有一瞬古怪。
    而后?他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滚蛋了。
    在那之后?,明夷的确说到做到,但凡生意上?有接触到“眼睛”的单子,总安排他自己去?处理。
    明老板的势力日渐壮大,他掌控了黑市,就不再满足于那点鸡零狗碎的小买卖,他以古都为?基,招兵买马,四处吞并?,一手建立起“雍和”。
    奚兄妹三人也跟着离开了清幽的小院,搬进防备更?加固若金汤的雍和神宫。
    明老板摇身一变成了明城主,这时?,他终于找奚讨要他的血液了。
    因名声在外,前?来投靠雍和的邪修多不胜数,实力自然参差不齐。
    据说这是明夷自己琢磨出来的秘术,将带着煞气的岐山族之血注入修士的体内,属于奚的煞气之力能直接被对方?接受至多一半。
    等于平白增强修为?,确实是比摘他的眼睛实用得多。
    但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有便宜占就会有风险,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这股邪气,爆体而亡或是形貌巨变,终生遗症的不在少数。
    每个?接受他血液的人皆关在一间阴暗的密室内等候结果?,奚从廊上?一路走去?,沿途见?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骨从身边抬过,总感觉像是当初关押岐山人的牢房,好几次倍感不适。
    “你拿活人试药,是不是太过了一点?明知道十个?里能死五个?,你还给他们施术,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吧?”
    他本来就不爱跟他说话,难得句子那么?长,居然是来质问自己的,明夷当场给气笑了:“真有意思,当年?‘猎人’有把岐山族当人看吗?九州大地的术士有把岐山族当人看吗?你这么?替别人操心作甚么??他们自己还不乐意呢。”
    “这些人都是自愿找我要你的血,自愿承担风险,我又没逼他们。他们自己上?赶着要富贵险中求,怪得了谁?”
    前?来铤而走险的邪修大多是修为?平平,不爱钻研,又想要一步登天?的人。
    所以奚在不满明夷的同时?,也一样瞧不起这帮自甘堕落的废物。
    不管怎么?样,哪怕秘术死得多活得少,雍和的人马到底是一天?天?地充实了起来。
    城主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逐步向周遭几个?颇具实力的大邪祟下手。
    那些年?,奚近乎日日都在见?血。
    混迹无主之地的邪修手中,基本都有几只“眼睛”,他在战场上?沉浸于族人强烈的怨气里悲恨交加,又在杀戮结束之后?,听着囚禁于“眼睛”内的话音撕心裂肺。
    仿佛在见?证这个?时?代里,所认识的往昔一步步被自己的剑亲手葬送。
    他表情?渐渐麻木下来。
    有时?感觉心头似乎也没那么?悲伤了。
    只是夜深人静,他仍无法入眠。
    索性?修成了灵骨,睡不着还能入定打发时?间。
    奚便取出那支排箫,坐在窗边望着远处近处泼满月光的夜景出神。
    如今排箫由?他加固了几层结界,不会再如当初那样一摔就碎。
    说不清为?什么?,无论去?过多少地方?,在这里生活多长时?间,他依旧对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的归属感。
    依旧觉得整个?世界不是他的归处。
    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物。
    他仿佛一个?旅者,走到哪里都格格不入。
    有时?候奚会想起在山林间初见?她时?的情?景,恍惚发现,她那会儿的表情?隐约跟现在的自己是一样的。
    她也有想回而不能回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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