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彼时, 京郊外的密林中。
    夜色深深,一行骏马疾驰而来,飞扬的四蹄溅起灰尘来。等到行至约定的茅草屋时, 为首之人这才勒停马蹄。
    风声簌簌,众多侍卫佩刀环视着, 确保周遭无人窥视窥听, 才放心地将他迎进茅草屋。
    灯火幽然, 他摘下斗笠, 露出俊秀面庞。
    正是身在西南巡视的陈嶷。
    屋中还坐着另一人, 是乔装打扮后的谢庭玄。
    如今到了殊死关头, 整个皇城都在崔党的严密监视下,虽然他提前预测崔玉响的选择,并将消息提前递给了远在西南的太子。
    命其暗中归京。
    但为了不暴露太子的行踪, 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一面见得格外小心。
    “它分别是皇城和王宫的地图。从皇城正门攻入, 兵分两路。一路从望仙门攻入,过左金吾卫仗院, 与魏泱汇合,攻向紫宸殿。另一路则从建福门, 领着右金吾卫包抄, 阻止叛军潜逃。”
    崔玉响要发动宫变,他们没办法预测时间和地点,只能将其围困在王宫内。望仙门和建福门一左一右, 由他们自然控制后, 只需要派人堵住中间的御桥,便能实现瓮中捉鳖。
    只是……
    谢庭玄开口道:“没有调令,左右金吾卫未必会听从我们差遣。”
    金吾卫这个机构特殊, 虽有左右将军做统领,但他们却没有直接统管下属的权力。一兵一将,皆听从皇帝差遣,只认帝王调令。
    陈嶷从袖中拿出印玺,正是象征着兵权的黑虎符。他蹙眉,道:“这是离京前父皇给孤的,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结合他一系列的作为,包括让春澹监国。孤猜测,他应是在暗中协助春澹。”
    皇权至高无上,兵权基本划分为:统管百万雄兵的虎符。
    守卫京津冀地区的禁军调令。
    以及专门拱卫王城,守护天子的金吾卫调令。
    其中又以虎符权力范围最广,金吾卫调令最为关键。
    这些东西,向来都由帝王亲自掌管。但如今帝王却将虎符给了他,显然是为了除掉崔玉响孤注一掷。
    而金吾卫的调令十分关键。
    “他是信任春澹的。”
    陈嶷抬眼,目光灼灼,“所以金吾卫调令应该在春澹手中。”
    “而春澹,一定会想尽办法送来调令。”
    而秦王府中,薛曙冒夜赶来。
    他才刚刚叫了声殿下,便见少年蹙眉走近,越过他关上了卧房的门。
    一边透过门缝谨慎地看着外面,一边踮着脚尖凑在他耳边,小声问,“来的时候,有发觉什么异常吗?”
    林春澹虚压在他身上,那好看的浅唇近在咫尺,雪白的肌肤晃得他眼晕。
    腰很细,他特别想搂住。
    但听少年问这话,顿时散去了所有旖旎的想法。
    眸色波动了一下。
    剑眉深深皱起,言简意赅道:“似乎有人跟了一路。”
    “果然。”
    林春澹确认外面没人入侵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转开暗室的门,带着薛曙走了进去。
    密道幽暗,少年端着烛灯,浅珀色的眼眸被昏黄的灯火衬得像是融化的糖液,格外美丽。
    回目看向他时,像是此生都无法忘却的景色。
    “薛曙,你愿意帮我吗。”
    这是个问句,但会得到的答案,双方都心知肚明。
    也是个颇具心机的小手段,刻意将他带到暗室后才问出口,分明是笃定了他不会拒绝。
    而他,也真的不会拒绝。
    薛世子从前性格高傲,换做被旁人这样算计,他估计早就翻脸了。可此刻这样被少年算计,他却没办法生气。
    也没办法对少年撒脾气。
    扯了扯唇,露出个肆意的笑,轻挑道:“愿意啊,殿下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荣王府中立,身为世子的薛曙也从未参与过朝廷党争。林春澹一开始并不想拖任何无辜的人下水,所以才会在参与夺嫡之后刻意和他拉开了距离。
    就是怕他引火烧身。
    但也正是他的这种想法,让薛曙成为了少之又少的,没有被这场风暴卷进去的人。
    宫变日期不定,他和身边的人又被监视,根本没有机会将金吾卫的调令和传国玉玺交给太子。唯有薛曙,他们一直有所联系,但关系并不紧密。
    崔玉响甚至还试探过薛曙,发现他真的一无所知后,便对此人放松了警惕。
    薛曙成为了运送玉玺的最佳人选。
    暗室无风,密道狭窄昏暗,唯有烛光随着他们的呼吸声晃动,拉长了身影映在墙壁上。
    少年抬头凝望着男人,心脏跳动着,哑声问:“什么都做,我让你一起谋反也做吗。”
    “做啊。”
    薛曙笑得混不吝,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满满地倒映着他。
    向来如烈火燃烧、肆意妄为的眼眸,罕见地像湖泊般宁静,“我还想着,做殿下的皇后呢。怎么说,我长得不错,又是个世子,至少做个贵妃吧。”
    “所以殿下现下是要谋反吗,谋反的话,我也陪你。”
    “但我知道,殿下不会谋反的。他们都说您忘恩负义,背弃同胞兄长,可我知道,殿下不会这样做的……做皇后,做贵妃的话,我是开玩笑的。”
    薛曙年轻,甚至也未及冠,多是些少年心性。
    他望向林春澹的眼神从未如此深情过,“因为秦王不是别人,是春澹。东宫那些日子,是我陪在殿下身边。我看了好多遍殿下望向太子和太子妃的眼神,幸福与爱是装不出来的。”
    “我不知道殿下想做什么,但我相信殿下绝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就算是,也一定有苦衷。”
    其实,他陪在林春澹身边的时间并不算多。
    但每次见面,都令他震撼无比。
    初见,只觉得他实在好看,所以起了兴味。幼稚地想要捉弄他,不成后反被教训了一通。
    少年的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时,他看着他那泛红的眼尾,委屈的神色,太过喜欢。
    却在心底明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喜欢林春澹,想让他多笑笑。
    他心疼他,为了活命去做别人的男妾。所以想娶他做王妃,让他这辈子都开开心心。
    再见,是晨雾迷茫的盛夏。
    从谢府一路到西山寺,他看着少年犯傻,明明知道鬼神无用,却还跪在那里祷告。
    空山的雨,湿润的风,吹荡着他的发丝,映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他又心疼又嫉妒,但悸动却如大树般生根发芽,死死地扎在了他的心底。
    林春澹不要见他。但却是他在蒲团旁陪了整夜。
    羡慕谢庭玄命好,痛恨老天爷不公,为什么林春澹总是对他冷言冷语。
    后来才发现,其实林春澹的心最软了。少年心里好像有一杆秤般,只要被归为朋友亲人,就会变成他最珍视、最重视的人。
    对他好,他都是知道的。
    他缠了林春澹好几日,日日黏着他。少年虽然反复说他真烦人,却还是慢慢地接纳了他的存在,让他成为了生命中重要的人。
    这让薛曙一度欣喜不已,以为自己总有一日会捂化秦王殿下的心。
    直至那日缠着林春澹陪他喝葡萄酒。少年是在朦胧的醉意中选择了他,可那晚在大雨中追出去的不止谢庭玄。
    还有他薛曙。
    他在暗处看着少年昂着头走过,不搭理谢庭玄的时候,心中还在暗爽。
    却不想,过了许久后,李福亲自将淋成落汤鸡的谢庭玄引入府中。
    而他留在原地,愣愣地。
    他陪伴在少年身边许久,以为自己犹有机会,却忘了感情这种事就是太不公平。
    “所以殿下想让我做什么呢。”
    话音未落,便见林春澹攥紧了自己的袖子,神色波动着,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想把你拖下水的。”
    他敛目,抿紧了唇,“你这样坦荡,反而显得我很坏。好像在利用你对我的情意,让你为我卖命一样。”
    “这不是利用。”
    薛曙容颜英俊,他俯身凑近少年,微微挑了下眉,笑容格外迷人,“因为我对于殿下来说,也是重要的人。”
    “瞒着我,疏远我,是怕我有危险。殿下会对不重要的人这样吗?”
    林春澹点头,又赶紧摇头,说:“你是我的朋友,当然重要。所以才显得这件事尤其强人所难。”
    他取出了匣子,神色微深,“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需要你小心保管,别被任何人发现。然后在皇兄带军进入皇城时,亲自交到他手上。”
    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匣子里盛放的东西和他说明。
    毕竟里面放着的可是传国玉玺和金吾卫调令。
    却不想,下一秒薛曙就说,“殿下不必告诉我是什么。只要保护好它,然后交给太子殿下,我记住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见他这样,林春澹有些愧疚。但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天,还是说,“薛曙,别的我不能给你,但是等到这事结束之后,我一定让父皇重重赏赐你。”
    这是从龙之功,封赏自然不会少的。
    薛曙垂目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下。还是没忍住,说,“那个以后再说,我现在就想要一点奖励。”
    秦王殿下现在心里还有许多的愧疚,对他这种程度的撒娇接受良好。眨了眨眼,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只要是不太过分的,他都能接受。
    薛曙将他手中的烛灯放在了桌子上,微微凑近,气息侵扰着少年。
    林春澹眸光晃了晃,眼神有些躲闪,心想薛曙不会是想要亲他吧。他是能奖励他,但也不能卖|身啊。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低低地笑了声。
    伸手揽住少年,和他紧紧相拥。
    两颗心离得极近,心跳声几乎共振同频,他说,“不会为难你,只是想要一个拥抱而已。”
    “若注定没有缘分的话,能当你的朋友也很好了。”
    如果退一步,便能成为少年重要的人,那也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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