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谢夫人的确对她很好。
    当年她母亲因病去世不久, 袁将军便再娶新人。继母不慈,父亲不顾,袁令仪日子不好过, 是远在兖州的姨母将她接去照顾。
    重新给了她温柔的爱。周遭的人不停地告诉她,姨母是谢泊续弦, 日子不好过, 养着她更加辛苦。所以她应该乖一点, 听话一点, 这样才能报答姨母。
    袁令仪也是个听话的孩子, 她始终对姨母付出所有。
    可是此时此刻, 昏暗的房间里,她看着姨母那双温柔的眼睛,突然感觉那是一把软刀子。
    软刀子也会杀人的。
    谢夫人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 像一株藤蔓般,紧紧地攀附着, 缠绕着她。眼底闪烁的泪光,仿佛是来自地狱诅咒。
    她哭着说, “令仪,你若是离开了, 姨母怎么办。你姨夫他本来就不喜欢我, 以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
    “你不能这么自私。当年我怀着身孕,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将你接到这里,含辛茹苦地养大你, 没有苛待你半分。就当是救救姨母吧, 就算是可怜可怜姨母吧……别离开,听话好不好。”
    如果她离开的话,姨母会怎么样呢?谢泊对这个续弦没什么感情可言, 而她们血脉相连,他说不定会将这份怨恨转递到姨母身上。
    姨母的确养育了她,没有姨母就没有她的今日。袁令仪那双好不容易变得明亮的眼睛又再次暗淡下来,任由女人抓紧她的手,像是要被这份温柔寄生一般。
    可恍然中,她又想起林春澹的眼睛。
    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逼问她:“看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你真的要这样吗?
    你真的愿意为这份养育之恩,放弃自己的所有吗。
    任道德如何折磨。
    这一刻她心如明镜,心如烈火,只为自己燃烧。
    抬起手臂,狠狠地向后一挥,挣脱开来。
    少女说:“我不要!”
    谢夫人踉跄两步,堪堪扶着桌案才站住。上面的茶杯应声滚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千万片。
    她满目震惊地抬头,看向乖巧了十几年的外甥女。唇颤抖着,眼泪又继续流了下来。
    袁令仪拉住了侍女的手。她往后退了几步,目光却还是坚定的,“姨母,是我对不起你。但是这辈子,我还想为自己活一回。”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只想做我自己。”
    闻言,谢夫人却突然变得激动起来。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歇斯底里,她不管不顾地宣泄着情绪,“每个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嫁给未曾谋面的人,为什么偏偏你不行呢。”
    “为什么你偏偏要反抗呢。”
    她抬眼,恨意剧烈地波动着,“我嫁给谢泊做续弦那年,也才十八岁。”
    “所以我不要!”袁令仪胸膛轻轻地颤抖着,“我不要变成姨母这样,不要在十几年后这样去逼迫下一个女人。”
    谢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袁令仪拉着侍女,背着行囊从她身边大步迈过。
    出门前微微停顿了一下,垂目道,“姨母的养育之恩我此生无法还尽,若姨母以后还愿意见我,随时都可以去找我。我不恨姨母,我爱姨母。”
    她知道姨母也是受害者,她没有任何的话语权,只能依附。所以相比于对谢泊和父兄单纯的怨恨,她和姨母之间,更是一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
    听到最后一句,谢夫人泣不成声。
    她闭上眼睛,小声地道歉,“对不起,令仪……”
    其实姨母也爱你的。
    那时你小小的一个,姨母见你第一眼就想保护你。给你扎过那么多次辫子,抱着你叫过那么多次令仪,可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样。
    明明也被你滋养了生命,在无数个深夜被你温暖的小手拭去眼角的泪,却又自私地用养育之恩绑架你。
    逼迫你葬送自己的后半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袁令仪背着包袱,路过门房的时候被察觉了异常。府内的家丁围上来,她直接掏出了林春澹给的那个令牌。
    见它如见秦王殿下本人。
    家丁们顿时跪了一地,无人敢阻拦,只能看着她上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
    并派人去寻出门在外的谢家主。
    另一边,秦王殿下和叶昭还在宴会上。
    郑寰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见现场的贵女们都不愿意搭理他。便凑到公子哥那边去吹牛,言语之间满是冒犯。
    “她袁令仪嫁给我算是命好,不然嫁给谢庭玄那个废物岂非太过倒霉?”
    人一向如此,最近秦王监国,谢庭玄接连被罚了数次,没怎么露面,敢冒犯他的人多了不少。
    从前的郑寰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如今倒是敢说些浑话。
    其余的公子哥看在宣平长公主的份上,也就随着他插科打诨了几句。但大多数都笑而不言,心想着嫁给你?
    第一个月成寡妇才能算命好吧。
    他说着,兴致来了,叫仆从给他弄了半壶酒。灌下肚子里后更加放肆,眼神也变得猥琐起来。
    路过的贵女们纷纷走得更快,生怕被他的眼神骚扰了。
    而他啧了几声,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叶昭身上。
    但这死胖子理智尚存,知道叶昭不是好惹的,她家中显贵,又是魏泱的新婚妻子。
    于是,贪婪的目光就落在了她后面的林春澹身上。
    心想着惹不起叶昭,还惹不起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吗?
    便晃了过去,笑眯眯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林春澹的手。
    知道他尿性的公子哥们纷纷别过头去,叹息着想今天这个漂亮的小侍女怕是要倒霉了。
    结果,郑寰还没碰到他的手呢,便被叶昭一脚踹在胸口。
    她之前行军在外,可不是什么娇花。
    加之带点私人恩怨,用的力气就更大了,差点没把他的肋骨踹断几根。
    但他实在太胖,像个肉球一样在地上弹了两下,竟然安然无恙。
    不过酒倒是醒了。
    仆从想把他扶起来,可他实在太胖,像个肉墩子成精,根本没办法扶起来。只能扶着他上半身,帮他顺顺胸口的气。
    郑寰的祖母可是宣平长公主,他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对待过。他自认为是皇室中人,此刻气急败坏地冲着叶昭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对本世子!真觉得魏泱如今得宠,你就为所欲为了?”
    “说破天了你们也不过是臣子,是我们皇家的狗!”
    他真的气死了,他那么尊贵的一个人,只是想摸摸侍女的小手,竟然被那么对待?竟然敢踹他!
    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毕竟又不是所有人都是皇亲国戚。这么明晃晃地被说是狗,谁心里能好受。
    但他们的确不敢招惹郑寰,现场一片寂静,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只是猜测,再怎么说郑寰的确是皇室中人,叶昭最后还是要低头的。就是那个侍女怕是……保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轻轻地呵笑一声。
    大家愣了一秒,不知道是谁敢在这个时候笑。纷纷抬头看过去,却见笑出声的人竟然是叶昭身后的那个小侍女。
    他身量很高,此刻却莫名解了头上发髻。
    如瀑般的乌发倾泻而下,莫名的优雅。
    他伸出两只修长的手收拢长发,嘴里咬着半截红绳。有些含糊,但声音却很清越,不像女声,“郑寰,你的脸倒是挺大的。”
    “满朝臣子都是皇家的狗。那你算什么,半条狗?”
    毕竟他只有宣平长公主这半支血脉是皇家的。
    少年动作流畅地用红绳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随着侍女的服饰,但满身的贵气遮掩不住。他挥挥手,埋伏在暗处的侍卫全部涌了上来,只用了半秒就将那地上的肉墩控制住。
    抬腿,靴子踩在郑寰脸上时,众人才发现他穿的是男士筒靴。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原来是个男人。
    浅色的琥珀眼眸,容颜昳丽,又敢踩在郑寰的脸上。全朝也就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的脸色骤然改变。其中既有意外也有惊恐,毕竟林春澹现在是和崔玉响混在一起的狠毒角色。
    瞬间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参见秦王殿下。”
    “参见秦王殿下。”
    皆是小心翼翼地冲着这位漂亮少年朝拜。
    郑寰吓疯了。
    他尝试解释求饶,却被鞋底堵住了嘴。
    只见到秦王殿下那堪称绝色的脸上,露出狠毒的笑容。浅唇微勾,好整以暇道:“你又不姓陈,怎么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郑寰一动不敢动。
    他是真没想到这位表得不能再表的表弟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不敢惹了,他郑寰向来欺软怕硬,怎么可能敢得罪陛下宠爱不已的秦王。更何况,这人如今的名声很差……
    心狠手辣的。
    林春澹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眼底隐隐透着些讥嘲。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收回了脚。
    因为觉得此人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看在他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的份上,他冷笑着说:“真是打你都怕侍卫累……”
    皮这么厚,能有用吗?
    郑寰浑身的肥肉都震颤了一下,不敢想,他原来是准备把他打一顿的吗。
    他可没挨过打。
    他唔唔地喘着粗气,好容易才坐起来。哭着说,“殿下别跟我计较,我是不知道您……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
    秦王殿下眉眼间满是嫌恶。
    郑寰顿时不敢说话了。
    "你既然觉得臣子都是我们皇家的狗,本殿下算是嫡系中的嫡系吧。那就奖励你,以后见到本殿下先跪下磕几个头。"
    “再汪汪叫两声。”
    郑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得通红,憋屈极了。
    他还没被这样对待过。
    可看着少年眼中冷幽的光,心里又害怕得不行。
    正要汪汪两声的时候,有个太监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跑来,在其耳边低语了什么。
    秦王殿下的神色更冷。
    低头看了他一眼,又踹了两脚,说:“以后给本殿下夹着尾巴做人,再敢做这种事,小心自己的小命。别说你不姓陈,就算姓陈,本殿下也可以。”
    换做旁人说这话太狂妄。
    但如今皇帝病重,他监行国事,权势滔天。加之太子不在朝中,他真的能做到……
    郑寰打了个寒颤。
    不敢造次。
    少年冷幽幽地瞧着他半晌,盯得他快要尿□□了。
    才大发慈悲地抬腿,带着叶昭一起离开了此处。
    余下众人才终于敢喘口气。
    被侍卫拦住的仆从们赶紧聚上来,艰难地将郑寰扶了起来。
    后者咬牙切齿地问:“秦王怎么会在这?”
    心腹低声道,“袁氏刚刚传来消息,袁令仪逃婚了,似乎是秦王的授意。”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虽然两方都知道秦王是为了削弱太子党的势力才极力组织联姻,但郑寰这个蠢货却觉得他是为了袁令仪。
    低声嗤笑,道:“原来是为了个女人。让给他不就好了,还非得把我羞辱一顿。”
    忽然又想起了之前的传闻,忍不住说:“先是谢庭玄,后是灵素道长,他的风流韵事不都是男人……怎么改喜欢女人了?”
    心腹沉默了。
    对于这个蠢货,真的不好解释,这桩联姻的价值。他难不成真觉得,是袁郑两边都觉得他们相配才促成的?
    *
    林春澹先是在厢房里换回了男装,洗掉了脸上的妆粉。出来的时候让叶昭先走一步,帮忙去照顾一下袁令仪的安危。
    叶昭抿紧唇。她知道林春澹接下来要去见谢泊,而此人的刻薄人尽皆知。
    之前还和林春澹有些过节……
    禁不住地担心,小声道:“殿下,千万小心。”
    “放心吧,如今他拿我没办法。”
    少年说着,浓长眼睫微敛,琥珀色的眼瞳里像是燃着簇火苗,“况且,他来得正好。我可是很记仇的,当时他不准我见谢庭玄,还说我卑贱。”
    “都还没报复回去呢。”
    谢泊就在后厅等着。他今日本来是去郑府商谈婚期等具体事宜的,结果在回府的路上被赶来的仆从告知袁令仪逃婚了。
    消息传得迅速,他刚到宴会门前,便知道秦王也隐在今日的宴会中。
    原本是想让袁令仪和郑寰稍稍熟悉些,却不想让秦王钻了空子。
    几乎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急不躁地派人通传,要见林春澹一面。
    初夏燥热,谢泊喝着杯中的茶,心中其实也有些燥。
    毕竟袁令仪成功逃婚,那么他们满盘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她还是落入了秦王手中。
    他能够猜到秦王的打算,在宴会上表明身份,逃婚这事随之也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就算是想偷偷换个人继续联姻也难了。
    如果没办法弄回袁令仪,那联姻就必须搁置。毕竟宣平长公主不是傻子,不会允许袁家的庶女嫁给她的宝贝嫡长孙的。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他也顺势抬目,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漂亮脸庞。
    谢泊从来没有想到,当日谢府将他引以为傲的长子迷惑得神魂颠倒的卑微男妾,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秘密。
    竟然能爬高到这个地位。
    如果当初他猜到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将两人撮合在一起。毕竟林春澹也是皇后的儿子,若谢庭玄能扶他上位,做个权臣,他们谢氏又得以延续百年荣光。
    只是兜兜转转,谢庭玄成了弃子。倾尽所有,狼狈不堪,最后还是没能留住林春澹。
    那他们谢家只能将所有的赌注押在太子身上了。
    “参见秦王殿下。”
    谢泊行礼完,轻轻地叹息一声。
    还是觉得若有机会,押宝林春澹更好,毕竟如今皇位争夺也是他更占上风。
    少年冷笑道:“你叹什么气。”
    “只是有些可惜而已。”谢泊虚伪又势利,“当日竟没有发现,金鳞岂非池中物。”
    说得隐晦,但大体意思是,没有识得他身上的潜力。
    和那时林春澹猜想的一样。若当时谢泊知道他的身份,还真会特意将谢庭玄送到他床上来。
    少年都有些被他的无耻气笑了。
    他略微平复情绪,眨眨眼,睫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般,格外生动。
    笑得也很鲜活,“本殿下更好奇的是,接下来你该怎么做呢。”
    他伸手,很欠地将杯中倒好的茶翻转,淋在桌面上。
    托着下巴,好整以暇道:“有没有想到过,还会栽在我手中呢?”
    谢泊面色微僵。
    就听他继续说,“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什么来着,好像是说本殿下生来下贱,人也下贱。”
    “又说什么,以色侍人,不能长久之类的话。”
    他快速眨眨眼,见谢泊脸色越来越难看。
    突然又笑了,桃花眼中满是纯良无辜,“本殿下记性很好,更是睚眦必报。谢泊,你不是最关心谢氏满门荣耀吗,那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修长的指节在茶水中轻轻搅动,修剪整齐的指甲被水浸没,模糊地倒映着那双冷幽的浅眸。
    “你们都知道的,我这人名声差,人也坏,还记仇。”
    “之前腾不出手,但现在突然想起来了。好生气啊,你竟然敢那样说我……报复你们谢氏满族怎么样。”
    林春澹托着下巴,又眨了眨眼。看起来美丽无害,但说出的话却像是恶魔一般,萦绕在谢泊耳边,“他们没什么错。错的是你,你口舌太多,害死了他们。”
    “不是满口为了谢氏荣光。因你灭族,你下去还有脸面见列祖列宗吗。”
    这话戳进了谢泊心底最恐惧的地方。
    他不能担着害死全族的罪名,他一辈子都在说为了谢氏荣光,怎么能因为他害了谢氏呢!
    哐当一声,老匹夫猛地跪在少年面前。
    磕头。
    虽然不愿意这样,却又不得不压制自己心中的不爽,乞求少年,“求秦王殿下高抬贵手,放过谢氏。”
    林春澹眸光不明,神色晦暗。
    其实他内心在悄悄憋笑。看着谢泊这幅衰样,他都要笑出声了……
    眼神飘忽,他当然做不出灭门这种事了,只是诓谢泊的。
    但还是很好笑。
    人名声差也是有好处的,他和崔玉响深度绑定之后,所有人都将他当成杀人不眨眼的坏人,微微勾勾手指。
    就能吓得一片人跪倒。
    比如此刻的谢泊。他竟然真的觉得他会因为几句话,就灭谢氏满门。
    眼底促狭,笑意更浓。他故意道:“那你说说,谁下贱。”
    “自然是我,下贱……”
    老匹夫回答完,颤抖着像是受了奇耻大辱。
    林春澹又问,“以色侍人,你似乎很喜欢用这个词。”
    他唔了一声,乖巧的样子又初显端倪。
    但说的话却让老匹夫屁股一凉,“正好郑袁联姻不是没了新娘?你的算盘落空,应该挺失落的吧。不如这样,你嫁给郑寰吧。”
    “秦王殿下!”
    谢泊不堪受辱,那老脸涨得通红。
    他还没这么丢人过,却不能用刻薄话怼回去,只能抖着唇道,“慎言。”
    "老夫,还想要保住晚节。"
    话音未落,秦王殿下嗤笑一声,眸色骤然变冷。他说,“想要保住晚节,想要保住谢氏,就滚回兖州,这辈子都别来京城了。”
    “殿下!”
    谢泊瞬间抬头,义正言辞道,“我们是不得不争。谢庭玄从前和崔玉响不和,争斗多年。如今圣上重病,若是您赢了……我们谢氏会不受牵连吗?崔玉响会不放过我们吗?”
    林春澹垂眼,淡淡道:“说了这么多,你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一点不在意儿子的安危。”
    “那是他自己选的。”
    谢泊抿紧唇,“如若不是他一意孤行,背叛太子和陛下,怎么会被流放江南。整日半死不活的,他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吗。”
    狐媚子,他现在只敢在心里骂林春澹。
    但还敢骂自己的儿子,“蠢货而已。”
    却不料,秦王殿下猛地起身,一把攥紧了他的衣襟。浅眸里波动着复杂的情绪,他声音冷极,“用得着时,他就是你谢氏引以为傲的长公子。”
    “快死时,就变成没用的弃子。”
    “倒霉了,落魄了……就是色令智昏的蠢货。我倒觉得,他还不如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谢泊被他眼睛里的冷意盯得头皮发麻。
    却还是吞咽口水,嗫嚅着开口:“殿下说的对。但至少老夫之前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你们俩之间的确没有好下场。”
    “他是个怪胎,生下来就不会哭。天生寡情,对旁人的感情不过是伪装出来的。”
    生下来不会哭是错吗?
    天生寡情是错吗?
    林春澹想起从前颜桢对他说过的,前几日席凌说过的,只觉得一股怒气直直地窜到头顶。
    拳头慢慢地攥紧,几乎无法克制地……
    一拳打在谢泊那张老脸上。
    “谢庭玄是有错,他是伤害了我。”
    少年瞳仁轻轻颤动着。
    他眼尾泛红,在老匹夫震惊的神色下,又挥了一拳。
    谢泊哀嚎起来。
    “可你最没资格说这话。”
    “他不会哭,但也是个孩子。予你荣耀时,冷静聪颖时,才是你谢泊的儿子。”
    “与你相悖时,却又是怪胎了。你这种人——”
    林春澹抿紧唇,用尽全力地挥出最后一拳。
    而后松开手,任由他如烂泥瘫软在地,冷冷道,“根本不配生孩子。”
    “滚回兖州,永远别再回来。”
    ……
    将宴会的事情处理干净后,林春澹才离开这座府邸,出门时天色已晚。
    晚霞已经完全消散,天空是深蓝色的,静谧无比。树梢上的夏虫已经悄悄地鸣叫起来。
    少年抬头看着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突然有些迷茫。
    “又到夏天了。”
    他心里波荡着的复杂情绪,让他很想去见一个人。
    此时此刻,谢庭玄正在府中做什么呢?
    但又害怕去见他……总是问他还有没有情意,总是问他能不能陪在身旁。
    缠人得要命。
    秦王殿下抿紧浅唇,神色很纠结。
    他只想亲亲抱抱,做|爱做的事情,并不想接触有关以后的话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其实,他和灵素初识的时候真的想过的。
    他不喜欢薛曙,那灵素呢。他和谢庭玄那么像,是一个类型的,能不能喜欢上呢?
    可事实上,他控制了灵素之后,两人经常待在一起。
    但他们之间就像一潭死水,明明是相似的脸,相似的气质。可看见他的每一秒,心里都有个声音说,不喜欢。
    没感觉。
    林春澹非常抓狂,却又很想在此刻见见谢庭玄。
    没办法,最后还是……服从了自己的心。
    但见他的话,要小心一点。若是被崔玉响发觉,恐怕会节外生枝。
    于是让人去宫中传灵素来秦王府,营造他在府中的假象。
    他则悄悄地乔装打扮,翻墙溜出去,去了谢府……
    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暗卫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翻墙。
    在恢复身份之后,首次回到他们曾经居住的卧房。
    里面与从前没什么变化,唯一改变的是,满墙挂着的画。似乎都是新画新裱的,凑近一看,上面画的都是他。
    看得出来,这就是席凌口中,谢庭玄在府中每天唯一干的事情。
    卧房里,只有书案旁燃着一盏昏黄的烛灯。纸上的墨迹未干,男人却已趴倒在桌案上。
    林春澹坐了上去。
    桌案上,他伸出指尖轻轻地描摹起男人的面庞。
    先是高挺的鼻梁,一点点地滑下,然后是那双浅淡的、薄薄的唇。
    这会有些痒痒的。
    谢庭玄浓长的眼睫颤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清冷的眼眸在触及他时,似乎没什么疑惑。
    他直起身子,伸出手,想要扣住少年的手指,却在相触的瞬间,神色微微波动着。轻声呢喃,“原来,这次不是梦吗。”
    是温暖的。
    柔软的殿下。
    眼瞳微微变得深邃,喉结滚动着,问:“殿下,今夜是要……”
    却不想,两个酒壶放在了他的面前。
    里面盛着满满的酒。
    少年支使他道,“快喝。”
    谢庭玄没怎么喝过酒。他不喜欢发晕的感觉,而更喜欢保持清醒。
    所以即使再痛苦,也从来没有借酒消愁。
    但林春澹让他喝,他连犹豫都没犹豫。
    一句话都没有多问,直接端起酒壶喝了个干净。
    虽是尚且温和的果酒,但他一下子整整喝了两壶,瞬间就变得晕头转向起来。
    但他面上不显,肌肤仍是冷白的,神色也是沉静的。
    只是那双眼瞳黑得纯粹,有种无机质般的冷淡,像是缓不过神一样。
    见他这样,少年神色变得奇怪起来。
    凑近后眯起浅眸,认真地打量着那张冷淡俊美的脸。
    没醉吗?喝了这么多不应该啊。
    下一秒,便被毫无征兆地亲了一口。
    林春澹:“?”
    反应过来之后,他盯着谢庭玄看了半天,都没发现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就当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的时候。
    又是一个吻落下。
    谢庭玄的目光很迟钝,但呼吸却很灼热。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恶犬一样,低低道。“好亲。”
    下一句是什么。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想亲。”
    腰被毫无征兆地握住,面前的人倏然站起,倾压而下,逼得他不得不朝后躲。
    却还是被圈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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