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他一直记得那句话。
    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 注定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要舍弃什么,要斩断什么……其实心里一清二楚,只是逃避着, 既不想认清自己的心,也不想失去心底隐秘的眷恋。
    所以一拖再拖, 所以侥幸着幻想。
    但理智不断地告诉他, 借着这个时机舍弃谢庭玄, 既能斩断两人之间纠缠不休的孽缘, 也能让多疑的崔玉响更加安心。
    这是两全的方法, 也能让他总是摇摆的心安定下来。
    明明清楚的, 明明下定决心的……
    可为什么,看见谢庭玄跳进湖中的那一秒会被惊慌笼罩着呢。
    他不该惊慌的。
    明明,什么都舍弃了。
    为了控制灵素, 他做了坏事,下了毒药。可想起这句话, 他便没有一丝的惧意和犹豫,手指没有颤抖一下。
    将利刃横在灵素脖颈上逼问解药时, 目光冷幽,没有一丝的动摇。
    肃清秦王府中的眼线, 鲜血流了满地, 血腥扑鼻时,他亦面不改色。
    因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当理性完全控制身体时, 他就再也不会动摇害怕了。
    可此刻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呢……
    少年的眼眸像是天上落下的星子, 晶莹剔透。目光紧紧地注视着湖面,神色紧张,试图看见那个人。
    甚至上半截身体都探出了画舫, 把李福和仆从们吓得够呛,赶紧拦住,“殿下小心,您若是掉下去可怎么办哦。”
    “上来啊,别找了,谢庭玄……”
    他攥紧了锦囊,对着湖面大声地呼喊。
    喊着喊着,声音弱下来。眼睫微垂,泪珠要落不落,“在我手里啊。”
    放不下的,何止是一人呢。
    锦囊里,他们的头发结在一起,是这段感情唯一留下的东西。
    何尝不会怀念呢,何尝没有甜蜜的记忆呢。
    可谢庭玄这个混蛋,到底有什么好的呢,到底为什么让他忘不掉呢。
    到底为什么,说尽了刻薄话,还要这么缠着他……明明只要肯往后退一步,他就会下定决心放弃的。
    “回来啊,别找了。”
    “谢庭玄。”
    一声声的呼唤,湖面却始终平静着,像是形成了一面水镜般,没有任何的涟漪。
    秦王殿下的手指越攥越紧,指尖都扣得泛白,神色也逐渐变得焦灼起来。
    怎么会没有水波呢,怎么会没有影子呢。
    这个混蛋,就算是找锦囊也要上来换气吧。
    恍然间,他回想起男人见到锦囊落水时惨白无比的脸色。
    和那句泛着哽咽的,“是微臣唯一能够惦念的东西。”
    凄冷的神色,像是彻底碎掉的瓷像……会碎在哪里呢。
    林春澹骤然抿紧唇,瞳仁剧烈地震颤着。
    喉间酸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更加用力地扫视着湖水,唇颤抖着,才勉强挤出一句,“谢庭玄,你死在这里。本殿下这辈子都不会来看你一眼的。”
    身旁的仆从已经扑通扑通地跳下了湖,搜寻着落水的男人。
    林春澹紧张地快要晕过去,却还在继续骂着。
    “你这个懦夫,以为死在这里就一了百了吗。”
    “你说过,变成鬼也要缠着我……不会允许的,我一定会找人镇压你的。你这辈子、下辈子,就算是做鬼,也别想见到我。”
    这声音似远似近,响在他耳边。但却隔着一层水膜般,模糊着听不清楚。
    身体是沉重的。
    湖水冷得彻骨,衣袍浸湿后如铅坠般,将他朝着湖底拖去。
    谢庭玄好想找到那个锦囊,他努力睁大眼睛,不断地搜寻着,张开五指胡乱地摸索着。
    但漆黑的夜里,没有一丝亮光,什么也看不见。
    肺部的空气渐渐耗尽,可他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呢?
    锦囊丢了,那是他们结发为夫妻的证据,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林春澹丢弃他了,林春澹不要他了。
    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落得这样的结局而已……他知道的,锦囊是席凌在那个雪夜捡到的,是林春澹要带走的。
    少年绝情地说永远不要再见,却还是偷偷藏了锦囊。
    还是心有戚戚,所以三番五次地容忍他纠缠不休。
    可是这一次,不是了。
    林春澹不再见他了,林春澹喜欢上别人了,所以不再容许他的靠近。
    丢入湖中的锦囊似乎是最后的诀别,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知道的,他清楚的,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他是被丢弃的人,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又为什么执着地想要找到这个锦囊呢。
    因为还想将它藏在怀里,和最后能够拥有的它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可真的找不到了。
    谢庭玄听见自己叹息了一声。
    他被湖水吞没着沉下,在黑暗中看向那离得很远很远的湖面,突然觉得很累。
    何必再挣扎呢?
    死在今日还是明日,死在家中还是湖中都是没有分别的……鬼神之事似乎只是凡人的慰藉,是假的。
    可却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死后化作鬼魂,便能永远陪在林春澹身边了吗?
    可以抱紧少年,可以偷偷地亲吻他,亦可以整夜相拥,永远在一起,片刻不分离。
    那似乎是幸福的。
    清冷的眉眼甚至弥漫着点点希冀的,他缓缓阖上了眼,任由湖水将他一寸一寸地拖入湖底。
    耳边是涌动的湖水,他的思绪也被这死亡的平静一点点吞没。
    “啪——”
    清脆的巴掌响在脸上,疼得谢庭玄侧过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仁尚未聚焦,无机质般的漆黑。
    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一切,便被紧紧地抱住。
    少年的香气环绕着他,少年的眼泪滚烫,落在他的颈间。
    “你真的特别讨厌。”
    思绪一点点回笼,他的眼睛也逐渐恢复神采。漆黑的眼瞳缓缓转动,僵硬地观察着周围,才发现自己身在画舫上。
    和秦王殿下相拥而坐,面对面地。
    荷粉色的衣袍下,是少年纤瘦有力的腰身,正随着哭泣轻轻地抽动着。看着便知道,抱上去的感觉一定很好。
    但他没有动,双目无神,也说不出话来。
    林春澹泪眼盈盈,明明最担心、最伤心、最难过,却还要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咬唇嘴硬道,“要死就换个地方死,故意这样,你又要赌我会不会心软,对吗。”
    谢庭玄喉中一股血腥气,沙哑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害怕看见便不舍得去死了。只能垂着眼帘,艰难地道歉,“对、不起,会换个地方的。”
    林春澹眼圈红得更狠,他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想听到的是……谢庭玄解释,是出了意外才会沉入湖底。
    而不是这句。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哑着嗓音,艰涩地开口,“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去死。”
    其实他隐约知道答案的。只是他不明白,只是和他分开而已,为何非要去死呢?这份感情是让人不舍,可他们才认识多久,为何会到这种境地呢。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要过,怎么偏偏他谢庭玄就疯成这样呢。
    艰难地补充了句,“为什么,要因为我去死……”
    没有回答。
    湿透的、冰凉的修长手指轻轻地触上他的脸颊,是谢庭玄最后一次自作主张地凑近。
    用额头与他轻轻相碰,睫毛上的水顺着落下。
    一滴,冰冰凉凉的。
    那清冷的双瞳中,说不尽的柔情缱绻,说不尽的爱意,弥漫着像是一汪春水,溢出来一样。
    他们这样离近着,眼睛里不可抑制地盛着对方,眸色轻轻波动着。
    男人的声音喑哑,“因为殿下是最重要的。”
    “殿下是唯一不可抛却的。”
    言毕,谢庭玄缓缓阖上眼,浓长眼睫扫过他的面颊。
    说话时的震颤从相触的额头传来,让他的心脏也随之乱跳起来。
    良久,男人主动松开了他。
    只是相离时,两人抵额相视,气息交缠。
    是谁眼中情意绵绵,又是谁在不舍。
    林春澹明明看见了,他攥紧了谢庭玄湿漉漉的衣袍,喉头艰涩地不知说些什么。
    却听见他的声音,“殿下放心,微臣不会再缠着您了。”
    但指节攥得更紧,像是怕对方逃跑一样。
    少年哑着声音问,“那你还会寻死吗?”
    谢庭玄沉默。
    半晌后才说,“殿下不能这样霸道。”
    既说永不相见,又不允许他去死。这明明是最好的解法,要么此身湮灭,化作世间消散的尘烟。
    要么化作鬼魂,得到他最想要的,求而不得的。
    林春澹心里乱得出奇,一方面理性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应该舍弃谢庭玄的,对方就算真的去死,也是他自己选的。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应该去做的事情。只要这样做,崔玉响就会更信任他,成功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可另一方面,心里总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谢庭玄是不能舍弃的。
    谢庭玄是万万不能舍去的。
    “你这个混蛋,总是打乱我。”秦王殿下低着头,喃喃道,“总是缠着我,总是这样那样,让我离不开你。”
    “你到底有什么好的,明明那么不要脸,还很诡计多端。以前还那样对我……”
    根本想不到原因。
    讨厌。
    半晌,他拽住男人的衣襟,恶狠狠道,“你说的对,本殿下就是霸道又不讲理,不准你呆在身边,更不准你去死。”
    琥珀色的眼眸中水光盈盈,浅淡的唇,泛红的眼尾,是最好欺负的样子。
    微微抬着下巴,凶狠地吻住了男人的唇。
    长夜静谧,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少年从前一直是被动的一方,就连吻也不会。吻技稀烂,只会像个小狗一样,胡乱地啃着他的唇。
    直至咬得谢庭玄薄唇浅浅破皮,溢出丝丝鲜血。
    因为不喜欢血的味道,这才放开他。
    气喘吁吁地,他盯着男人俊美的容颜看了半晌。
    抿紧唇,低声道:“你还欠我很多,必须活着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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