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两人离开紫宸殿, 前往秦贵妃的居住的宫殿。
    途中经过僻静处时,崔玉响才再次停下。
    他刻意乔装出一副失望的模样,慢慢地说, “流言纷纷,太子党的人都议论贬斥殿下, 说您忘恩负义, 竟会背叛太子转投崔党。”
    静静地观察着少年脸上表情隐秘的变化, 见对方不着痕迹地咬了下唇……凤眼变得愈发微深。
    殷红的唇间溢出一声叹气, 俯身替秦王殿下挽去颊边一缕碎发。
    道:“可微臣知道, 殿下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殿下只是想替亡母复仇而已,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呢?”
    林春澹攥紧手指,声音闷闷的, “皇兄不会信的。”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狠毒辣, 眉间的那颗红痣像极了鲜血浇成的。
    他惯会玩弄人心,像是一条色彩鲜艳的毒蛇, 只需略施小计,便能用谎言迷惑人心, 然后将其拖回巢穴里一点点吃掉。
    轻轻牵住了少年腰间的玉带, 语调暧昧,言语却冷酷,“是殿下的心太软。帝王家一向如此, 陈秉为了权力甚至敢逼供弑父, 更何况是兄弟呢……古往今来,有多少兄弟阋墙。历朝历代的皇位争端,哪一次不是沾满了兄弟姊妹的鲜血。”
    “前朝的太子登基时, 不也是亲手刺死了自己的胞弟。那还是他母亲托孤,他亦父兄般带大的胞弟。”
    “皇兄不会如此,是他亲自将我带回东宫的。”林春澹脸色很冷,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语气森然,“不准你这么说。”
    但崔玉响却窥见了他眼底隐秘波动着的恐惧。
    是人都会害怕。男人勾唇笑了,指腹轻轻地搭在少年手背,暧昧地摩挲着,眼睫浓密,面容阴柔美丽得像个女人。
    “当真如此吗。从前太子对您好或许只是因为愧疚吧,以后呢。如今殿下居功至伟,圣上的封赏不日便会到,殿下就算并无此意……”
    “风口浪尖上,太子党会放过您?”
    摩挲的动作轻柔,仿佛蛇信子舔舐过一样。秦王殿下快速收回手,脸色也因他这话变得难看起来。
    却见一脸奸佞之相的九千岁,掀起绯红衣袍跪在了他的面前。
    秾丽的俊脸上是伪装而出的温和笑意。
    “殿下太过良善,但殿下早晚会明白的,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东西不得不争。”
    话音未落,虔诚地吻了下他的玉带。
    再次抬目时,眼底阴鸷涌现。
    “臣崔玉响愿意抛却此身性命,和殿下共成千秋大业。”
    ……
    陈嶷的马停在宫门前,剩下的路途他得亲自走过去。
    却不想经过丹凤门时,见宫道尽头的红墙掠过一道身影,素色衣衫。
    风吹起斗笠,他正好看清这人的长相。
    竟是谢庭玄。
    陈嶷脸色微变,目光在紫宸殿和男人高大的背影中间逡巡。
    最终还是选择追了上去。
    *
    与此同时,秦献容的寝宫内血流成河。她自缢而死,吊死在寝殿的悬梁上,宫中伺候的仆从皆殉主而亡,鲜血染红了半个宫殿。
    林春澹走进去时,满宫的血腥气还未散去。魏泱正在指挥金吾卫将仆从们运走,见到他之后,拱手作揖,说他们赶来时,便已经是这样了。
    唯有秦贵妃吊在悬梁上,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断断续续地留下一句话后便折颈而死了。
    少年蹙眉,当着崔玉响的面问,难道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吗?
    他有些事想要问清楚。
    但魏泱目光沉沉,缓缓摇头,道:“没有。”
    一旁的崔玉响眸色闪烁。
    他装作很可惜的样子,顺势道,“虽然没了人证,但殿下可以留下来搜寻寝宫,说不定能找到别的线索。”
    林春澹看似忧愁地点了点头。
    但直至日暮时分,也没能查出任何的东西来。毕竟台皇后的死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
    夜晚宫门会关闭,他们必须要离开宫内,只是秦王殿下神情郁郁,一副恹恹的样子。
    崔玉响目光微深,心莫名地软了下。他陪在少年身侧,俯首轻轻说了句,“殿下,虽然无法得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您已经为先皇后报仇了。”
    林春澹看向他,颜色偏淡的眼珠被宫灯映得犹如清透的琉璃,波光涌动。问了句,“是吗?”
    他睫毛如蝶翼,展翅欲飞,又问,“崔玉响,听闻你从前做过宫中掌固,我母后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个怎样的人。
    人人都说台皇后勤勉柔顺,蕙质兰心。此心澄澈,御下极好。
    天空是蓝调的黑,整个宫城被照得静谧无比。
    崔玉响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个蝉鸣的日暮夏夜。
    他幼时家乡遭难,一路逃到京城时已经没有亲人活着了。他被人贩子卖进王宫做了太监,他年龄小,遭到了旁人的排挤。
    那些老太监见他长得好看,便屡屡欺负他。一次,他半夜带着一身伤逃到僻静处,偷偷地哭,正好撞见了皇后的轿辇。
    她的语气那么温柔地问他哭什么,又问他饿不饿。见他满脸淤青,便将他调到寝宫周围做轮值的太监。
    那一刻,小太监觉得台皇后就和宫里传闻的一样,是天上的仙女。
    后来呢,他做了什么。
    崔玉响脸色微变,停下了回想。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但二十多年,王宫的这片天空似乎从未改变过,和以前一样寂静,好像将人完全吞没般的昏暗,看不见尽头。
    冤魂是不会索命的,他杀过那么多人,早就印证了。但一直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他知道自己是漂浮不定的浮萍,早晚会沉到水底。
    但这一刻,他好像不想沉到水底了……
    好像在渴望着谁。
    渴望着谁在身边,渴望着与谁并行。
    一种陌生的情感喷薄着充斥薄情寡义者的心脏,扰得其怦怦乱跳。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看着少年,仍是恬不知耻,“微臣不记得了。但他们都说台皇后是个好人。”
    林春澹没说话,垂下眼睫被映得如鸦羽般。
    有些漠然地想:
    那大家为什么都要杀一个好人呢?
    出了宫门,魏泱以奉陛下口谕护送秦王殿下为借口,支走了崔玉响。
    李福守在马车外面,林春澹才神色平静地问:“秦贵妃死前说过些什么。”
    马车内的魏泱犹豫了一瞬,才开口道,“她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您。”
    可能是因为某人总说做鬼了也要缠着他……林春澹听到这话时,表情连一丝的波动也没有。
    反而撑着下巴,姿态散漫道,“那让她来吧,正好我还有些话想问。”
    魏泱愣了一秒,问:“殿下不怕?”
    少年摇摇头,然后就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昨夜未睡,今天又在宫里忙了一天,他早就快要累死了。
    “世上本来就没有鬼。”秦王殿下感觉很无聊,所以便将脸搁在桌上滚来滚去的。
    他的脸颊肉又很软,很轻易地被桌面挤压来挤压去,看起来手感特别好,“魏泱哥,你不会觉得这世界上有鬼吧。”
    叹息道,“好笨。”
    魏泱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
    他并非永远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正如看见林春澹和崔玉响搀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也随波逐流地怀疑过林春澹真的像外面所说的那样……
    尤其是今晨的时候,看见他一箭刺进陈秉肩胛骨里时,那平静又狠厉的神色。
    但此时此刻,他看着这样的少年,心里的猜测完全打消了。
    因为无论林春澹怎么样,但在他面前都还是那个孩子。
    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切都没有改变。
    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回过神时,魏泱正要开口。
    便见少年微微坐直,平静地看着他,“不要再问下去了。我知道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更知道你们魏家在边关驻军是什么样危险的境地。”
    “所以千万别卷进来。”
    因为和魏泱相识多年,他知道他骨子里只想忠君报国,并不想参与党争。
    可他要做的事情一定会牵扯到党政夺嫡,纵然那只是复仇的借口,但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是演戏两个字而已。
    前半生,魏泱是他的救命稻草,曾无数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回来。他是好人,更是他重要的人。刚刚升任金吾卫中郎将,即将迎娶心爱的女子,过上幸福的日子。
    他不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仇恨,将他拉扯进来。
    闻言,魏泱愣了一下。
    看着面前的少年,觉得他似乎成长了很多。
    所以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
    因为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也是。
    ……
    其实,林春澹自己也忧心忡忡的。
    他虽然知道走上这条路就必定会遭遇这些事情,也必会受到旁人的猜疑,沦为忘恩负义之人。
    虽然当时的犹疑和担心都是装给崔玉响看的。但一想到崔玉响说的那些话,他还是有些难过。
    因为陈嶷是将他带出黑暗的人,他对他太过温柔,他对他太好,满足了他年少时对于亲人所有的幻想。
    所以他禁不住地多想,害怕陈嶷真的觉得他是个贪心的小人。
    如果真的讨厌他怎么办……秦王殿下叹了口气,选择躺平。
    那他似乎也没办法。
    因为崔玉响现在就已经在监视他。虽然手还伸不到秦王府里,但府外的眼线遍布,别说见陈嶷一面了,就连给东宫传个消息困难得要死。
    所以少年恨恨的,懵懵的,反复咒骂崔玉响,甚至晚上都少吃了半碗饭。
    看得李福直发愁,一直念叨着殿下吃得太少,张罗着研究明天到底要给殿下做些什么新样式。
    而秦王殿下则是幽魂一般,飘着去沐浴了。
    没成想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在廊下偶遇一只拦路大猫。
    善念绕着他,翻来覆去地喵喵叫,不让他进屋。
    少年蹲下来抱住它,轻轻挠它的下巴,好声好气地问:“怎么了,今晚是想跟我一起睡吗?”
    白猫不语,只一味用脑袋蹭他的腿。
    却被林春澹推开,他很冷酷地抱着双臂,说:“不行,你这个坏猫天天乱窜,还不洗澡。”
    善念发出喵喵的抗议声。
    林春澹用脚将它拦到一边,它再锲而不舍地围上来,仿佛想变成小蛇的形状,缠住林春澹的腿一样。
    无赖的样子,像极了……
    少年忍不住哼哼两声,刻意不去想那个名字。但他对这只小猫狠不下心来,只能把它抱起来,说:“行了,你可真难缠。”
    然后掂量两下,说它吃得太好,又变胖了。
    善念神情隐隐不满。
    就在这时,林春澹突然听到寝屋后面有些异动,他绕过去一看。
    一个身影从墙后面翻了进来。
    林春澹:“……”
    还没来得及生气,一个身影接着也翻了进来。
    林春澹:“?”
    这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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