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谢庭玄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夹杂着丝丝怒意。
    其实,他生来冷情冷性,在谢氏那样的环境下长大, 则变得更加会掩藏情绪。大部分时间下,他的喜欢是淡漠的, 厌恶也是淡漠的。
    往往一个冷漠的眼神便能吓得旁人乖乖闭嘴。
    所以他极少发怒, 就算生气, 很少说出滚这种字眼。直接让谢泊滚, 显然是真的生气。
    席凌看得出, 就连和他认识并不算久的林春澹都能发觉不对劲。
    反而是谢泊这个亲生父亲, 恍然未觉一般。或者说,这是一种残忍的情感漠视,他太自我, 就算看出也会装作不知道,从不会将旁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所以面对首次对他说出“滚”的儿子。他拧眉, 像是要用音量压过他,来展示自己伟大无比的父亲身份。
    “你这个不孝子, 你让谁滚?我生你养你,我是你父亲。你别觉得自己做了宰辅便能高人一等, 你再厉害也是我谢泊的儿子。你这样不肖, 我真该向圣上请旨一封,让满朝文武都瞧瞧宰辅大人目无尊长,德行有亏。”
    及此, 门外的林春澹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推门而入, 看向那站在床边的中年男人。琥珀色眼眸中满是嘲讽,毫不客气地开口:“那你就去请旨。将你们谢氏的家事闹得满朝皆知,让崔党也好好瞧瞧, 你们兖州谢氏如今不过是纸老虎,表面光鲜,实则内里早就分崩离析了。”
    谢父表情僵硬。
    因为他只是逞强之言而已,怎么可能真的向皇帝请旨。让别人看笑话不说,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们谢氏早就没落了不少,长子谢庭玄已是朝中唯一穿绯戴金的高官,余下的嫡系要么尚且年轻,要么只是庸碌的散官。
    满门荣耀都系在谢庭玄一人身上,他怎么可能真的闹到圣上那里。
    恨恨地咬牙。
    尚未来得及反驳,便见面前的少年甚至弯眸,笑得很灿烂,也很挑衅。
    “老伯,你去啊,你去啊。”
    差点把谢泊气死。
    他目光上下地扫射林春澹,眼刀子嗖嗖的,冷笑着说:“你就是林家的那个庶子吧。不愧是林敬廉的儿子,不愧是青楼舞姬生出的孩子。生来下贱,人也下贱,上赶着做这等子事。以色侍人,真觉得自己能长久?”
    被这样辱骂,林春澹自然也生气。他在心里嘲讽,从前他还觉得这帮清流贵族真的是君子,可想想谢泊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哪件不下贱?
    因权柄在手,便可以那么理所应当地欺压弱者。是威名在外的长者,所以将晚辈当成可以随意倾泻情绪、打压利用的工具。
    不过是读过书,学会了虚与委蛇,在做任何坏事之前都先给自己戴上一顶为了家族荣耀的帽子,便能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是个君子了。
    和林敬廉一样,令人作呕,令人恶心……比起他们,林春澹觉得自己都不能算是小人了。
    这些伪君子才是彻头彻底的小人。
    不要脸。
    林春澹在心里幽幽地骂。
    他本想反驳,但抬头看见谢父因愤怒涨红的脸,又看见他落在他身上。
    那种嫌恶的、不齿的,好像见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突然生出个好主意。他眼眸微微转动,唇边染着狡黠的笑意。
    什么都没说。
    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抬目期期艾艾看向谢庭玄。
    琥珀色眼眸里瞬间溢满水光,他微微抿唇,满脸委屈地扯了扯男人的袖子,“大人,他说我。”
    那矫揉造作的模样,差点没将谢泊气炸。
    他喘不过气,咬牙切齿地想,这个林家庶子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是个狐媚子。
    是个彻头彻尾的狐媚子。
    但更让他气愤的是,从小对任何人都格外冷淡、让他引以为豪的长子,竟然默许这个男妾的撒娇行为。
    视线完全凝在男妾身上,不仅应答男妾的告状,说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是好人,要把他赶走。
    甚至还轻柔抚上少年的脸颊,瞳色波动地说他憔悴了。
    可这个男妾哪里憔悴,面色红润不说,连眼眸都是亮晶晶的,一看就知平日被养得极好。
    哪里憔悴了?
    反而是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谢庭玄才是满脸病容,脸色苍白得像纸。差点连命都没了,竟然还在担心别人。
    谢泊都快炸开了,不明白这个男妾到底给他这个长子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你,你们!”他被气得说不出话,却终于引起了陷在对方视线中的,那两人注意力。
    然后就更生气了。
    因为谢庭玄这个不孝子,竟然命席凌将他带回居处,真的让他滚回兖州去。
    而那个男妾呢?
    躲在谢庭玄后面,狗仗人势,神情得意,甚至还朝他做起鬼脸。
    谢泊从来没有被小辈这么忤逆过。
    他年轻的时候在朝中为高官,就算是当今圣上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后来回兖州后又是谢氏家主,人人都要顺他的心。
    一个男妾而已,一个小小的庶子而已,怎么敢这样忤逆他?!
    他气得差点昏厥,眉头死死地皱着,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
    他指着林春澹,咬牙切齿:“你命如草芥,无人依靠,真觉得此生能托付在一个寡情之人身上。他是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是何种人。而你。”
    他又看向谢庭玄,眼神嘲讽:“你忤逆为父,不尊家族。没了谢氏和袁氏的支持,我倒要看看,你该如何同太子殿下交代。”
    说完,谢泊似乎终于平息了些许怒火,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冷哼两声。
    似乎已经预设两人未来悲惨的命运。
    只是,他在廊下转角处碰见了到处溜达的善念。
    一人一猫相遇,谢泊心里有火,没忍住,张口便骂了句:“哪里来的畜生,敢拦我的路。”
    然后,善念危险地眯起眼睛。蹦着跳起来,狠狠地挠了他的几下,谢泊的惨叫声简直全府都能听见。
    他艰难地逃窜,但善念还没解气,坚持不懈地追着他挠,画面诙谐极了。
    更为诙谐的是,多亏了他前些日子刁难府中下人。关键时刻,院中来往那么多人,竟然全都默契地装看不见。
    就连一向稳重的席凌也是。
    看了一眼他被挠得血呼啦子的手臂,然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
    而留在卧房里的两人,他们久久未见,注意力早就不在被挠得胡乱叫唤的谢泊身上了。
    林春澹坐在床边,一刻不停地盯着谢庭玄,好像看不够一般。
    就这样看了许久,才舍得移开目光,伸手轻轻地抱住了他,声音里透着些委屈:“谢庭玄,我好想你。你差点就死了,但他们都不让我见你。”
    “在东宫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好想你啊。”
    “还有人告诉我,等你醒来会娶别人为妻。不要,你不准娶……”
    别人。
    最后两个字还没出口,便被温凉的吻覆盖住。
    谢庭玄病中消瘦了许多,所以骨相更加明晰,眼睫更加浓长,带着一种病态的俊美。
    他吻上来时,林春澹忍不住眨眼,明明不是第一次亲了,可心脏却还是怦怦乱跳。
    可惜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少年蹙眉,琥珀色眼瞳中颇为不满。拽着他的衣襟故意撒娇,鼻音略重:“不让我说完。”
    还只亲这么一下下。
    林春澹咬着下唇,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是故意引诱。可直至唇上覆着一层水光,看起来格外好亲,男人还是没亲下来。
    分明是色诱没成。
    他有些气恼,在心里狂扁谢庭玄,这个混蛋竟然不亲他,是不喜欢他了吗?
    那他也不喜欢他了。
    少年转身欲离开,却被顺势拽住手腕,按在床上。
    男人俯身而下。他抓着少年的手腕,显然很喜欢这种能将他牢牢困住的姿势。
    浓黑乌发垂下,深邃眼瞳里是化不尽的欲色。
    首先落下来的,是吻。薄唇厮磨着,寸寸吻过那双日思夜想、怎么都好亲的樱色浅唇。撬开少年的唇齿,一点点汲取他的美好。
    一开始还是柔和缠绵的吻,但越往后,谢庭玄越是遮不住自己愈发阴暗偏执的性格。他愈发肆意,夺取林春澹的所有,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恨不得在每一处都打上他的印记。
    直至吻得身下人头晕眼花,眼尾禁不住地沾着泪水,一副失神失焦的模样,他才终于放开。
    颇为满意地捧住他的脸颊。
    在林春澹的视角里,他粗重地喘息着,眼前还闪着碎光。一片模糊之中,他视线里只有谢庭玄那张过分俊美的容颜。
    可令人奇怪的是……晃动不清的视线中,他恍然好像看见男人那冷淡的眼瞳里,好像闪着一种诡异的、阴暗的光。
    那么自上而下地望着他,就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看得他脊背生寒。
    “你……”
    少年眯起眼眸,有些奇怪。可还没等他问出口时,游弋在他腰腹之间的那只冰凉大手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轻浅暧昧的摩挲,划过他所有的敏感之处。林春澹的瞳仁骤然放大失焦,轻轻颤动,他声音也在震颤:“别、别摸,痒。”
    但更痒的啄吻已然落在他耳垂后,湿热滚烫的舌舔过那颗小小的痣。
    林春澹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可偏偏谢庭玄性感的喘息在他耳边,许下承诺:“不会有别人,只有你。”
    他有些害羞地嗯了一声。本来只是想要应答,可声音一出口便变了调,像是带着小钩子一般。
    很快,便感受到了……
    他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谢庭玄刚刚那样对他,分明是故意惹他生气,然后趁着他要走,顺理成章地将他捞上床。
    骗子!混蛋!心机的狗!
    林春澹身体绷得更紧,他扯住谢庭玄发间缠着的绷带,推拒道:“不行,这次说什么都不行。”
    他现在强烈怀疑,之前谢庭玄明明喝下千年人参,翌日却还是昏过去,就是因为他们那晚胡闹。
    这错犯了一回,不能再犯第二回。
    蹙眉很正经地数落:“谢庭玄,你多大了,还这样胡闹……”
    但男人恍若未闻,直接霸道地堵住了他那双喋喋不休的唇。临了松开时,还用犬齿轻轻叼咬他的唇瓣。
    力道很轻,可麻麻痒痒的,少年嘶了一声,在心里直骂谢庭玄怎么跟狗一样,还带咬人的。
    但更狗的还在后面。
    明明是他四处乱挑拨,引得他想……却还那么坏心眼地反问他:“春澹很正经。那为什么,如此冲动呢?”
    他声音明明那么好听,那么清冷,像是冰敲击玉石时发出的声音,却那么下流地在他耳边喘息着引诱,说:“我帮帮你,好吗。”
    不过这次,林春澹忍住了,拒绝了。
    他对之前的事心有余悸,所以就连在这种场景下,也能抵制住乱窜的欲望。
    推男人的肩膀,“不用你帮。”
    但谢庭玄此人心机太深,他竟然凑在他耳边道:“可以用手。”
    少年脑海里顿时浮想联翩,他禁不住回忆起那种灭顶般的感觉。
    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撇开眼,目光飘忽,神情很无辜地说:“跟我没关系啊,是你非要的。”
    他越是这样,越是能引出谢庭玄心里阴暗的欲望……
    事实证明,有人就是天赋异禀。
    虽然谢庭玄真的没做到最后一步,但林春澹还是爽了个彻彻底底。
    一半的时候他就受不住了,想要逃跑,结果被拽着脚腕拉了回去。任他如何求饶,都没能换来男人的轻饶。
    最后,跌撞着捂着屁股逃跑跑了……坐在汤池里洗浴时,他还心有余悸。
    第一次发现,谢庭玄的手指竟然也这么长。
    都是男人,这合理吗?
    而卧房内的床榻,不知经历了多少轮,上面的被褥凌乱不已。但若是仔细观看,便能发现里面夹杂着一封信件。
    是刚刚被翻红浪时,从林春澹衣袖里掉出来的信件。
    谢庭玄看见了。
    他打开那信件,片刻后,神色已冷得渗人,眸光阴暗无比。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纸,不自觉将它揉成一团后……又复而展开,盯着上面的字字句句,眸光阴冷无比。
    魏、泱。
    边、关。
    那是什么意思?
    他内心酸涩涌动,妒意弥漫,已隐隐发觉真相,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癫狂。
    但还是控制着自己,起身缓步来到汤池外。
    隔着数道门帘,他声音遥遥地传进去,听不出语气:“春澹,你最近一直呆在东宫吗。”
    泡在温热池水中的少年晕乎乎的,还在禁不住地回忆刚刚的场景,全然忘记了藏着袖中的信件。
    他又没听出这道声音中藏着的冷意,随口答了句:“怎么了,我一直呆在东宫啊。”
    隔着数道门,他也自然没看见谢庭玄阴沉得像鬼的脸色。
    长廊下粉蝶轻扑,阳光静谧。但男人却如陷在黑暗中,他敛目,眼中深色翻涌着,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冷得渗人:“说谎。”
    太不乖了。
    *
    自从那日见到意外溺死的宫女画像,林琚就跟撞了邪一样,日思夜想,满脑子都是那宫女,但始终想不到这人究竟是谁。
    他性子执拗,容易入魔,日夜被这执念困得睡不着觉,眼下乌黑一片。
    后告假数日,完全闷在卧房里,将林夫人吓得,直接将驱邪的神婆请回府。
    那神婆观他面相,说他印堂发黑,是被鬼魂缠住了。要请仙上身,驱除邪魔。
    便在他院子前跳起了大神。
    明明是日头正盛的正午,那敲锣打鼓的声音混杂着大师的声音,却显得格外阴寒,像是能把他的魂魄拉回来一样。
    “哎你看着文王拉马灯,鼓镇鞭子颠,堂前转过三堂拉马为我帮兵,有拉马这会……”
    院里,浑身披着五颜六色的神婆不断跳着。
    在屋里躺着的林琚却平静不已,只感觉那拉魂一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回来。
    但是,渐渐地,他有些浑浊的目光却变得逐渐清明起来。
    混绕在他脑中的那个疑问,那团被雾笼着的记忆渐渐清晰……
    是一个正午。
    在林府的后院。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很貌美,是他爹新纳回来的小妾。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年岁有点大,长相也不是特别好看。
    但是,但是——
    她的脸,她的长相和卷宗里记载的溺死的宫女一模一样。
    林琚猛然坐起身,已是满头大汗。
    他抓紧床单,神色中满是不可置信。
    卷宗中记录,那宫女溺死在井中被找到的时间,是元贞四年的初春。
    而那一年,他见到那个宫女的时间,他现在记得很清楚。
    也是元贞四年。但有蝉鸣声,那个小妾和宫女,手里都拿着扇子,天气很热。
    是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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