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待林琚进入毡房时, 里面万籁俱静,只有婢女为九千岁捏肩时布料轻轻摩擦而发出的响声而已。
    崔玉响斜斜靠在软垫上,单手撑着下巴。瞳若点漆, 神色似笑非笑,像只盘踞着的毒蛇。
    见青年跪下, 他扯了扯殷红的薄唇, 眼神轻慢:“林主簿, 查得如何了?”
    林琚动作微顿, 白皙清俊的脸庞上浮现点点羞赧。他之前被迁去礼部, 早已不是国子监的主簿, 崔玉响用这样揶揄的语气唤他,分明是刻意羞辱他。
    内心不堪,略带一丝愤怒。
    但攥紧后又松开的手指, 脊背还是弯了下去。
    他无视了这种羞辱,让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 “千岁交代的事情,小人已查到了些许眉目。先皇后逝世之事, 是太子殿下授意谢宰辅去查的。据小人所知,他们已经查到先皇后之死与秦贵妃有关系。”
    男人阖着目轻轻点头, 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先皇后临盆之际, 应是秦贵妃派人在安胎药里动了手段,导致皇嗣胎死腹中,她难产而亡。关于此事, 谢宰辅的人应是掌握了一些证据的。”
    不想, 九千岁闻言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反而轻嗤一声,淡淡道:“那看来他们还没查到最关键的地步。譬如,当年秦贵妃派去动手的人……”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居高临下地望着林琚,勾唇浅笑。
    “是我。”
    话音未落。
    林琚惶然抬眼,瞳仁骤然缩起,满是不可置信。
    见状,崔玉响唇边笑意却愈来愈深,仿佛那双阴鸷的眼睛也染上了血红。
    他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仿佛那双眼睛也变得晶莹剔透起来。但人实则暴戾残忍,说出的话实在难以入耳:“先皇后性格柔顺勉直。我若想向上爬便必须借助贵妃之力。所以我在她安胎药中动了手脚,她没能生下皇嗣,一尸两命,这才成了我投诚贵妃的敲门砖。”
    林琚听得透骨冰凉,额角冷汗一寸寸滴在地上。
    恐怖,惊悚,骇人听闻……他从前只知崔玉响穷奢极欲,将权、奸两字做到了极致。却没想到过,他如此胆大包天。
    接下来的事,他下意识想要隐瞒,抗拒地抿紧薄唇。
    却不想崔玉响像是能够洞察人心一般,声音幽冷地开口:“没说完就继续说。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全身而退。林琚,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就得永世为我所用,就算是死,也得为我而死。”
    闻言,林琚浑身一抖,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深陷这场权斗中,任人摆布,早已无法逃脱。
    敛目,缓缓开口:“谢庭玄还在查当年皇嗣的下落,似乎是觉得她还有机会存活。”
    谢庭玄为什么查,无非是太子陈嶷的授意。崔玉响收拢袖口,声音透着几分讥嘲:“我看太子是失心疯了。让他去查,我倒要看看,这死了十几年的胎儿难不成还能复活。”
    当年先皇后的尸体被封入帝陵时,他全程跟随,分明看见了她的肚子高高鼓起,里面的便是她未出世的孩子。原先按照律例,皇家没生下的孩子是不能葬入帝陵的。但先皇后弥留之际拉着天子的衣角苦苦乞求,要和自己的孩子永远葬在一起。
    天子与她少年夫妻,情深之至,红着眼尾应了亡妻的请求。
    此事陈嶷也是知晓的,当时他全程送灵守孝,怎么如今突然犯了疯病。
    他嗤笑,“可惜啊,谢庭玄如今半死不活的,替他找不了妹妹喽。”
    皇后台氏怀孕时,太医每每诊脉,都说她怀的是个女儿。一家三口都爱极了这个孩子。
    尤其是当今圣上,孩子还未降世呢,便拟定了好几个公主封号,要封赏她,要亲自教养,要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儿。
    可惜造化弄人。
    不对,是他。
    这样想着,他比老天爷还要更胜一筹。
    崔玉响呵笑一声,敛目挑眉,浓稠目光划过林琚时,闪过一丝玩味。
    缓缓开口道:“下去吧。”
    “是。”
    林琚应道。
    直到他强装镇静地出了崔府后,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捋起袖口,才发现自己藏于袖中的手掌心处有几处白印。那是由于紧张,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后留下的印记。
    心脏砰砰地跳着。
    无端想起前几日查阅典籍时,从其中看见的那个人。当年先皇后台氏临盆生产时,身边有个婢女不知所踪,后被发现在宫内的一处井中。
    被定罪为谋害皇后,尸体吊在午门前示众了数日。
    典籍里绘制了她的画像,林琚瞧着,却觉得眼熟。
    ……
    翌日。
    太子陈嶷三更天便在紫宸殿前长跪不起,高呼:“求父皇做主。”
    吵得皇帝头风都犯了,只得将他召入殿中。据当值的太监侍卫所传,圣上本欲息事宁人,轻轻揭过,毕竟昨夜陈秉在殿前跪了好久,还捅了自己几刀谢罪。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圣上便替他说了几句好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三弟陈秉一向顽劣。他如今染着时疫,还捅了自己几刀,已经知错了。”
    陈嶷性格温良,可遇上这事,性格却硬得像块石头。梗着脖子,跪下便说:“陛下,儿臣此番前来求情,虽有庭玄是儿臣挚友的原因。可更多的,是为汴州的百姓求个公道。今年汴州水灾频繁,百姓们苦不堪言,陈秉先前私吞赈灾款银,如今又为了掩人耳目选择杀人灭口。”
    “如不严惩,怎能堵住悠悠众口?”
    见皇帝还在犹疑。陈嶷敛目,苦笑了一声,“当年母后殡天,陈嶷也是这样跪着求父皇做主。可那时父皇轻抚儿臣的额头,叹息说还不是时候,真相和公道都会来。如今十八年过去了……”
    他越说,天子的脸色越差,旁边候着的太监急得就差捂上他的嘴了。
    但陈嶷仍不罢休。
    他抬目时,温和眼眸中隐隐有泪意涌现,“父皇仍然无法做主吗?儿臣还要继续等吗。”
    这双眼睛,和故去的妻子太过相像。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她的故去,是天子此生心底抹不去的痕迹。
    他们未出生的女儿,和她一起葬在帝陵。
    他们唯一的儿子,曾数次跪在地上求他做主。
    天子说不出此刻心里的滋味。权衡再过,也抵不过至亲骨肉落下的泪水,他道:“罢了。传朕旨意,革去陈秉一切职务,禁足半年。赏赐谢庭玄黄金千两,珠宝美玉百石,食邑一千五百户。”
    待陈嶷走后,龙椅上的皇帝长叹了一声。
    他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朝堂之上,圣旨一经颁发,便引得各方动荡。这次崔党的人沉默不言,最先耐不住的是陈秉的外祖秦氏一脉。
    辅国大将军一把老骨头了,当即就跪在庭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泣不成声。说陈秉不过是个孩子,犯错了稍加惩戒便是,怎能判得如此之重。
    他戎马半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战功赫赫。往地上一跪,圣上是应允也不行,不扶也不行。
    幸而国子监的祭酒郭赋曾是谢庭玄的恩师,他比辅国大将军的年龄还老,满头白发,老骨头颤巍巍地。
    往地下一跪,高喊着惩戒太轻,也求陛下为他的学生做主呢。
    早朝乱成了一锅粥,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圣旨照常发下去,陈秉接旨时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偏生他刚使了苦肉计,裹着纱布,正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呢。
    看到自己被革职,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抬手便将床边的摆件朝李公公砸过去。
    破口大骂道:“崔玉响敢耍我,他不是说我这样做了,父皇就能息怒吗?”
    结果现在不仅被革职,身上还有捅自己的几刀……疼得他都快要撅过去了。
    崔玉响这个该死的阉人。
    *
    傍晚的时候,侍从向太子递话,说是谢宰辅已经回到谢府了,只是状态不好,仍旧昏迷着。
    陈嶷当即换了身常服,领着宫中太医便要去谢府看他。
    太子妃颜桢挺着微微隆起的孕肚,将之前圣上赏赐东宫的补品药材递给他,说里面还有根人参,让他带去谢府。
    她不忘替陈嶷理平衣襟,温声问了句:“你听得真切,那孩子真陪着庭玄一起跳下去了?”
    陈嶷点头,叹了口气:“我见过那孩子,看面相不是个坏人。只是书信递回了庭玄家中,他父亲要来看望。我想,怕是要生事端。”
    谢庭玄的父亲如今虽无官职在身,但在前朝时官至太子太傅,是当今圣上的老师。为人清高刻板,极重规矩。
    此次入京,若见儿子府中有一男妾,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若是在谢庭玄昏迷的状态下,那便更棘手。
    颜桢算是谢庭玄的远房表妹,对他的父亲有所印象。理平衣襟的动作顿了顿,眼眸微动,道:“实在不行,你将那孩子带来东宫躲一阵子吧。”
    陈嶷愣了一秒。他蹙眉道,“你如今怀着孕,我怕你出了事。”
    “不怕。”颜桢拉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肚子,笑盈盈的,“你儿子可乖了。”
    正巧,胎儿抬腿,轻轻地踢了两人一下。
    陈嶷清俊的脸上泛起笑意,他轻轻环抱住颜桢,温声道:“那好。辛苦你了阿桢。”
    ……
    谢府中。
    谢庭玄还是没醒。
    侍从们将谢庭玄抬到卧房里之后,便静静退下了。
    席凌端着水盆。正巧下人通传太子殿下来了,林春澹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帮谢庭玄擦洗的任务。
    巾帕在温水中浸湿后,他拧干后慢慢地帮谢庭玄擦脸,小心翼翼的。
    因着他擦得非常仔细,所以离得也格外地近。
    慢慢地,慢慢地,那张俊脸逐渐放大,林春澹眨眨眼,心头微动。
    突然俯身,偷亲了一口。
    亲了一口没够,又趴在床边,凑在他耳边说:“谢庭玄,你再不醒过来,我就去亲了别人了哦。”
    一秒,两秒,三秒……没动静。
    少年叹了口气,心想这招好像没用了。
    复而,他亲亲男人的脸颊,眼眸狡黠道:“骗你的,只亲你哦。”
    所以快点醒来……
    林春澹思绪晃动,突然听见一声轻咳。
    他下意识看过去,便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门口,侧着身子,表情有些尴尬。
    少年的脸爆红,他简直是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的。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不是,我、我。”
    怎么解释啊,怎么解释啊!
    事实就是他在偷亲谢庭玄。
    陈嶷也不敢抬头看他。
    毕竟此事太过尴尬,他原本不想出声的。只是在门口观望了一会,余光瞥见少年迟迟没起来,甚至还要亲下去……
    若非实在担心,他是不想打扰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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