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谢庭玄还没开口, 身后的席凌先反应过来。不需郎君发话,已熟知该怎么做。
    摸了下腰间的佩刀后便转身下车,守在车前, 隔绝众人的视线。
    面无表情地告知众人车内并未闹鬼后,勒令他们散开, 不许在车前停留凑热闹。
    席凌冷脸警告的模样极具威慑力, 加之他家郎君是谢庭玄, 当朝宰辅。随行的官吏们纵然好奇也不敢轻易得罪, 只能一个个强制压着看热闹的心, 四散开去做自己的事了。
    而马车内的谢庭玄, 身穿绯袍,身形却冷幽幽的。
    日光从马车帘外直射进来,他逆光而站, 俊美容颜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低头看着坐在箱中讪讪而笑的林春澹,眼下投射着一层阴翳, 问:“为何不乖。”
    跟过来若是贸然感染了时疫,受罪的是他自己。
    少年顶着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 睫毛轻轻颤动,却还是故作镇定地眨了眨眼睛。
    他没回答, 而是起身, 似乎是想先从木箱中出来。
    但因为在箱子里窝了太久,腿麻不止。才堪堪站起来,便支撑不住地朝前倒去, 不偏不倚, 正好栽入谢宰辅怀中。
    虽无法猜测少年是否是故意撒娇,但酸麻的腿的确让他受了点苦头。脸埋在男人怀中,眉梢微微抽动, 还止不住地发出嘶嘶声。
    酸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抬起头看向谢庭玄时,已是水光莹莹的一片。
    润润的,像是两颗真正的宝珠镶嵌在漂亮的脸蛋上。
    谢宰辅那点残存的怒意,顿时就消失了。也不再追究他私自跟来的罪责,只是仍旧绷着唇,冷淡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躲在这里,若是旁人没发现,一路到汴州,到时就可以就地将你埋了。”
    林春澹乖乖听着,暗地里却悄悄用他的官服擦眼泪,心里不忿:怎么会,他又不是傻子。
    若是待不下去了,自然会开口叫人的。
    但他自知理亏,也知谢庭玄这人读了很多书。同他讲道理,肯定会将自己这个文盲气死。所以他才不会跟他争论,傻子才跟他吵呢。
    他也不反驳,只揽着男人脖颈,直勾勾地盯着他,撒娇:“我的腿好酸。大人别骂了,给春澹揉揉吧。”
    恃宠而骄、得寸进尺,都是循序渐进的,林春澹现在已经大胆到明目张胆地让宰辅伺候他了。
    可偏偏,谢庭玄也纵容无度。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伸出手臂,替林春澹轻轻揉着酸麻的腿。另一只手还揽着他的腰,防止从他身上滑下去。
    少年被他伺候得很舒服,微微眯起眼眸,享受着这种感觉,甚至还使唤起来:“再往下面些。”
    谢宰辅停下动作,垂目看着林春澹美滋滋的模样。生出些不爽,手腕上移,最终悬停在他臀部旁边。
    毫不留情地打了上去。
    略显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马车里。饱满的臀部颤巍巍地晃动起来了,幅度像极了嫩豆腐。
    林春澹倏然绷紧身体。倒不是被打得疼,而是羞耻的,他又不是小朋友,谢庭玄怎么能这样对他?
    他耳尖烧得滚烫,下意识想躲。却犹如无根之萍,被腰间的那只手臂钳制着身体。
    根本躲不了一点。
    眼见着谢庭玄的手指又接触到他的肌肤,少年下意识就要嚎叫,结果被对方一句话堵住:“马车外有许多人,你想让被他们听见?”
    绝对不可以啊,好丢人。林春澹顿时闭上了嘴。
    于是,又一巴掌落下时。少年脊背绷得紧紧的,像是被煮熟的虾子一般。
    这感觉太过奇怪了,被抱在怀中打屁股……明明是惩罚小朋友的动作,他都快及冠了,谢庭玄这个混蛋怎么能这样对他。
    所以即使再羞耻,他也咬紧牙关,没让声音漏出一点,生怕丢了自己的人。
    谢庭玄瞧他这幅样子,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觉得他应该也长了些记性。便没再多惩罚,只是托住他的身体,低声问了句:“以后还敢这样草率吗?”
    林春澹和他对视,乖乖摇头。
    心中却满是反骨。
    区区两巴掌而已,还是落在屁股上,又不是他脸上,下次还敢。
    但他是必须装可怜的。
    浓长的眼睫轻轻翕动,他用满是爱意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谢庭玄,说:“可大人,我是有苦衷的。”
    “那算命先生说得煞有其事,我不能不信。如果大人真出了什么事的话,春澹怎么办。”
    “我难道要在京城,等到天荒地老吗?”
    这一秒钟,谢庭玄只觉自己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他凝望着少年的眼睛,想吻。
    鼻粱,想吻。
    耳垂,也想吻。
    但最最想吻的是那双,水润泛着樱色的唇。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覆上林春澹的眼睛,两人呼吸交缠,气氛逐渐变得暧昧,他意欲要吻下去。
    少年也感知到了,他脑袋乱哄哄的,情不自禁地踮着脚,主动去承接这个可能落下的吻。
    下一秒,席凌冷静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郎君,咱们需得启程了,天似乎是要下雨了。”
    好不容易的暧昧氛围,好不容易的水到渠成的吻,就这样被席凌搅黄了。
    谢庭玄漆黑的眸底染着淡淡不爽,但到底没再亲下去,而是随便应了一声。
    马车外的席凌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声应付里透着浓浓的不满。
    只能静默立着,等待两人出来。
    谢庭玄松开少年,下意识地伸手,帮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问:“我们是午前走的,你未吃午膳。现在几个时辰,饿坏了没。”
    说到这个,林春澹绽开笑容,表情里带着一股矜骄。他将没啃完的半块胡饼,变戏法一样地从木箱里掏出来,说:“我当然很聪明了,这个木箱里好多胡饼,可好吃了。”
    他还问大人要不要也尝尝。
    但他也知道谢庭玄这人讲究,便琢磨着将手伸进木箱里,准备再给他掏一个新的吃。
    谁知,谢宰辅竟然微微俯身,直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块那胡饼。
    林春澹停下动作,颇为期待地问他:“好吃吗?”
    “嗯。”
    谢庭玄淡淡应道。
    心中却略有不解,为何咸的胡饼会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
    林春澹跟着谢庭玄下车后,要去他的马车里呆着。过程中不免频频抬头,好奇地看向四周假装忙碌的官吏们。
    他生得俊俏,肤白得像玉,眉眼昳丽,穿着月白色的织金圆领袍,是这乌云压顶的阴雨天里唯一的亮色。
    仿佛随身携带着光明一般。
    官吏们面面相觑,车夫说是见了鬼,但宰辅怎么从车上领下一个陌生的俊俏少年,这真是见了鬼。
    直到那少年上了谢宰辅的马车,后者还不忘用手帮他挡着车顶,防止撞头。
    众人才恍然大悟,难不成这少年便是前些日子闹得满京风雨的那个林家庶子?
    谢宰辅唯一的男妾。
    可传言里不是说,这人心机浓重,谢庭玄是被迫让他进府的,并不喜欢他。
    如今亲眼看着,同传言相去甚远啊。
    纷纷猜测间,一行人重新出发。途径河东、河北道,终于在亥时到进入了都畿道内。如若不出意外,后日一早便能到达汴州。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今年春季雨水奇多,马车驶上崎岖的山路时,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众人只能停下来,给运送的赈灾物资盖上了防雨布,稍作修整后继续前行。
    雨越下越大,啪嗒啪嗒落在马车顶上的响声也越来越大。林春澹听得困乏,昏昏欲睡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狼嚎。
    荒郊野外的,又是雨夜,有狼嚎声再正常不过。但他没怎么出过门,听见这有些渗人的嗥叫,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听过的故事,狼是会吃人的。
    绿幽幽的兽眼,粗重腥臭的呼吸,血盆大口。
    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抖着睫毛,没敢睁眼,下意识地往谢庭玄怀中挤了挤。
    谢宰辅并没有入眠,只是正坐着闭目养神。感受到他的动静后,缓缓睁开了眼,一手揽着他,像是安抚般,轻轻地拂过他的脊背,说:“别怕。”
    另一手则同时翻开火折子,点燃了车内挂着的油灯。温暖明亮的光线顿时照满整个车厢,他这才让少年睁眼。
    火光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安全感,林春澹见到光亮的那一刻,心中的惧怕顿时淡了不少。
    但他还是伸出手,慢慢地摸索着,直到和男人五指相扣为止,因害怕而怦怦乱跳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
    眨眨眼,颇为小声地询问:“大人,狼会不会冲进马车里,把我咬死啊。”
    “不会。它们怕火。”
    “可万一有不怕火的呢?”林春澹纠结着问,颇有种杞人忧天的意味。
    谢庭玄没回答。反而伸出手,慢慢地、缓缓地轻抚他的脊背,良久,冷不丁说了句:“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其实林春澹的第一反应是,谢庭玄虽然身材很好,宽肩窄腰,但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并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他能保护他吗?
    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意外地相信这句话。
    心脏复而砰砰地跳了起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但反而跳得更加剧烈,不听他的指挥一般,简直要跳出了胸膛。
    林春澹再三勒令它停下来,但没用。
    终于受不了了,抬眸凝视着谢庭玄,试图从他脸上发现说谎的痕迹,好让自己的心跳平息下来。
    可男人侧脸优美,如山峦般起起伏伏,眉眼俊美,浓长睫毛在眼下投射一片阴影。
    他神色宁静,看不出半分说谎的迹象。
    反而在发现他的视线之后,垂目投过来平静的目光,像是在问怎么了。
    林春澹慌乱地别过头,心脏跳得更乱了。
    他无端地想起了下午那个未落下的吻。
    当时情不自禁踮起的脚和被打断之后心里的那丝遗憾。
    脸颊烧得滚烫,心想着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床榻之间渴望亲吻如果是人之常情的话,那今天下午又算什么?
    下午的时候,可没有那种想法啊。只是单纯地想要亲……不对,怎么能想要亲吻呢?
    谢庭玄说过的,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他才不会对谢庭玄这种冰块子成精的大混蛋动心,下午的时候,肯定是因为……
    林春澹脑中闪过一个词,他迅速认同。
    没错,就是谢庭玄长得太好看了!食色性也,他也是男人,被美色迷惑了倒也正常。
    根本怪不了他。
    况且,只是想要亲亲而已,他也会想亲善念啊。虽然想亲的不是善治这只坏猫的嘴,但其实也差不多的嘛。
    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两个根本念叨完,林春澹终于把自己哄过了这个坎,一边想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人之常情罢了。
    一边闭上眼睛,准备安安稳稳地睡觉。
    纵然,他还在和谢庭玄五指相扣。纵然,他还能从交叠的掌心,汲取那安稳的热意。
    ……
    林春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但他被说话声吵醒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雨下得越来越大,山路泥泞,他们已经无法行进。席凌便来同谢庭玄汇报,说找到了一处可以短暂避雨的地方,大家已经陆陆续续地朝那里去了。
    “郎君,主要今夜雨大。很有可能突发灾害,春季又极易发生山洪和泥石流。”
    林春澹便是在这句话的间隙里醒来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内的油灯已经燃尽了,黑乎乎的一片,谢庭玄也不在。
    他明明不怕黑的,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心里却忍不住地发憷。坐起来,起身准备往外面去,一面唤着:“大人,你在哪里啊。”
    揉着眼睛刚下车,便被倾盆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好大的雨,像是从天上泼下的水一样。
    少年直接被浇清醒了,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缩回马车的雨檐下。抬眼望过去,见到谢庭玄就站在马车不远处,正打着伞同席凌说话,没注意到他。
    他正要朝他招手,忽地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很怪异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打雷,但又不像。
    因为它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是越来越近了一样。
    几乎来不及反应,林春澹只感受到有谁拉住他,然后在大雨中把他猛地推了出去。
    紧接着,黑布隆冬的夜空无端落下很多块碎石,夹杂着呼噜呼噜的声音,直接砸在了刚刚的马车上。
    两匹马拉得大马车就这样被砸翻了过去。
    他趔趄了几下,才堪堪站直。
    大雨模糊了视线,但这样可怖的场景却足以让他双腿发软。
    林春澹脑袋乱糟糟的,有千万个声音响起,但无一不是在叫嚣着危险。
    直到身后那个声音,嘶哑地说:“去找席凌。”
    “郎君!”不远处,席凌的声音里是罕见的焦急。
    林春澹几乎是僵硬着身子回头的。
    只见侧翻的马车夹杂着泥土石头倒在地上,映着昏暗的光线,将他和谢庭玄分割成了两部分。
    谢庭玄的那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陡坡。
    他被强制困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而更让林春澹不敢呼吸的是,谢庭玄站着的那块地方,泥土还在一点点松动。雨水不断地冲刷滑落,似乎下一秒就会失去支撑,轰然倒塌。
    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至于那高高在上、似乎不染纤尘的谢庭玄,此刻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上、身上都沾了不少的泥水。
    他的官服是赤色的,所以一时无法看清身上流淌而下的到底是雨水还是鲜血。
    但很快地,一缕鲜血混杂着雨水从他脸边蜿蜒而下,染红了他冷色容颜。
    谢庭玄受伤了。
    两人遥遥望着,林春澹很想开口,可在巨大的惊吓之下,他的嗓子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下一秒,地面彻底断裂,男人的身影倏然消失在他眼前,跌入无尽浓黑的夜里。
    林春澹说不出来那一刻的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
    世上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无论是暴雨、还是席凌的呼喊声,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也什么都看不着了。
    他眼里,只有、也只剩下那个在他面前消失的人。
    少年脸色惨白。
    这一秒,他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忘记了自己曾无数次撒下的谎,忘记自己口口声声的喜欢是撒下的弥天大谎。
    他明明刚刚说服自己,他是不喜欢谢庭玄的。
    可为什么身体会动起来,会那么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
    没有一刻的犹豫。
    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一定是疯了。
    这个坡那么陡,他会和谢庭玄一起死在这里的。
    会死无全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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