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不是小时候那次, 我们长大后还共同生活过一段时期。”昼明烛回忆起刚刚在“梦”里看到的场景,如果那并非臆想,根据当时南雪寻的外表可以判断出他们再次相遇的年龄是在最近几年。
    他忽想起养老院副本里哈海斯对他进行的记忆检查, 结果显示,除了童年那段记忆缺失, 他还在一年内失忆过。
    也就是说, 那段“共同生活”的经历,并不是遥远的幻觉, 而是现实中真正发生过的事。
    昼明烛蹙了下眉,联想到那荒芜、孤寂、濒临破碎的画面, 他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却越来越清晰的结论——
    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他和南雪寻, 一定曾在同一片雪地中,相依为命地活过。
    “你有印象吗?我看到了冰原、雪地、入眠舱……我们一起看过极光。”昼明烛说。
    南雪寻轻声回答:“我没有这部分记忆。”
    这在昼明烛的意料之中, 他们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这段共同的回忆。
    然而下一秒, 南雪寻说:“但我知道我失去过这段记忆, 在被带到三月兔任务里之前, 我一直在试图寻找关于它的碎片。”
    昼明烛的瞳孔瞪大了些。
    “在大学教室里上课的某一天,老师讲到了教科书上的一个新的章节。明明应该是陌生的知识, 我却隐约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熟悉感, 就仿佛我去过那里一样。”
    那天, 教室里风扇呼呼作响, 窗外樱花谢了大半。瓦因·卡索教授穿着皱巴巴的棕色风衣,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同学们, 我们今天要讲的是——边缘区地貌与生物适应性。”
    他在大屏幕上放出一张卫星图像,映出一片苍茫连绵的冰原,白得刺眼, 空旷得令人心慌。
    “首先,”他敲了敲讲台,“你们必须记住,边缘区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极寒地带。那里的冰原不断移动,地表下还有隐伏的暗河、裂谷,以及受气候变化影响暴露出来的‘风蚀林’。”
    画面一转,出现了稀稀疏疏的黑色巨木。
    “这便是我们今天要讲的重点——克希因树木。”
    “克希因,是边缘区一种独特的极地树种。由于长期受强风、低温和微弱辐射影响,它们演化出黑色的、呈螺旋状扭曲的树干,可以在极端环境下缓慢生长,甚至能部分转化空气中的辐射为生存养料。”
    教授停顿了一下,指向屏幕:“请注意,它们不仅是冰原上稀有的生命迹象,还是‘稳定地标’——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只有靠近克希因林带,你们才能确认方向、寻找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对于从小到大生活在中心区的学生们来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理由去往那种地方。底下的学生们或是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或是打开Pad开始自习,几乎没有人关心老师讲的内容。
    南雪寻端正地坐在教室最后方,目光聚焦于那片漆黑扭曲的森林上。
    克希因树木和制造他的研究所所在的边缘区并非同区,按照已知的履历,他从未踏足过种植克希因林的区域。
    可是为什么,仅仅只是看着那幅画面,他竟能轻易地勾勒出那种树木的气味?
    冰冷、苦涩、潮湿中混着一股浅淡的草木味。
    南雪寻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摩挲。
    “实际上,那个学期,我的心里时常感觉空落落的,像是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卧室里,南雪寻跟昼明烛继续说。
    那种空洞感时轻时重,席卷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本该在某个地方,却被强行拽回了这里。
    “所以,我去了那里寻找答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抬起眼睛,望向昼明烛,“我想亲自去看看,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昼明烛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
    南雪寻停顿了一下:“但是……我什么都没找到。那儿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原和几棵树。”
    直到后来,直到再次被人从深层梦境中唤醒,直到昼明烛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些被压抑、被篡改、被剥离的片段像冰下涌动的暗流,渐渐浮现。
    这就是他们初遇时,昼明烛在他身上嗅到冰原气息的原因。他被传来梦境世界之前,还在边缘E区找寻记忆。
    “明烛,你知道我丢失的是什么吗?”
    “那段记忆我现在也只有一部分碎片信息。”昼明烛说。
    凭借现有的情报,他仅能拼凑出一条尚不完整的逻辑链。智慧造神研究所的所长,也就是他的父亲试图以人工创造神明的方式,让全人类实现永生。
    而他最后达成目的的手段是……让所有人在入眠舱里沉睡,进入梦境世界。而他和南雪寻为了逃避这一结果,选择了从中心区出逃,一路北上抵达边缘区,负隅顽抗。
    但他们失败了,南雪寻的身体因大量战斗出现问题,那一晚,他灌醉了南雪寻,一起入眠。
    昼明烛的呼吸停了一瞬,等等,还有东西没理清!
    如果他们是在一起入眠后失去那段相关记忆的话,他们原本所处的那个世界、他们自认为是现实的那个世界,就已经是梦境了。
    也就是说,生日派对上发生的那场灾难同样也是在梦里发生的!
    家人的死亡,朋友的死亡还有转机……
    他像是被一记无声的雷霆击中,手指打着颤攥紧了被角,眼里涌出压抑不住的光,却又被本能的迟疑生生拦住。
    宛如一个在暴风雪中终于看到光亮的旅人,激动到不敢靠近,生怕一触碰,就发现那仅仅是幻觉。
    “现实”世界是梦境世界的第零层,他们原本就处于梦里了,只是一直没能察觉。
    南雪寻举起床头的小星星夜灯,照亮昼明烛的脸,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眸比近在咫尺的灯光还要透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痒痒的,被昼明烛的神情弄得心口发酥。
    “那真是太好了,明烛。”他说。
    “我们两个一定要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昼明烛几乎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要是把楼下的明特梨吵醒就糟了。
    “嗯,我们两个一起。”南雪寻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拂过的浅雪,后半句根本没能飘进昼明烛的耳朵:“我绝不会再丢掉你了。”
    被空调的冷气吹了几个来回,冷静过后,昼明烛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偏偏会在这两天晚上拾回这么多丢失的记忆?
    他陡然想起滑入幻境时那股甜腻的枫糖浆气息。
    是因为他白天喝了枫糖浆!
    那东西对记忆有恢复作用……可明特梨非要逼迫小女孩喝枫糖浆的原因是什么?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还会面临记忆问题吗?
    搞不明白。
    “你还记得昨天在宠物商店门口和那个镇民的聊天吗?”南雪寻忽然问道。
    昼明烛看向他:“嗯?”
    昨天白天时和那个黑皮肤镇民的聊天?
    他们能聊什么?无非是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像天气、家里的小宠物,他还被那个镇民问了两次一模一样的问题——!
    昼明烛的眸子一颤,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镇子里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记忆问题?”
    南雪寻赞同地点了点头。
    在喷泉广场,诗人曾告诉他们镇上前段时间消失了很多人,但那些人的家属却不约而同地选择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不再寻找他们无故失踪的家人。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们放弃了寻找家人,而是他们彻底忘记了家人。
    如果答案真的是这样,那明特莉每天强迫小女孩喝枫糖浆的原因就找到了。明特莉一直知道镇民们的记忆问题,为了保护小女孩的记忆,才将大杯的枫糖浆端到桌上。
    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又是从哪里搞来的枫糖浆,如何得知喝下枫糖浆会有恢复记忆的功效?而且——
    明特莉从来不喝枫糖浆。
    这时,明特莉催促他下楼吃饭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亲爱的,起床了吗?收拾好东西后赶紧拿着书包下来吃饭,今天上学不要迟到哦!”
    尚在床上的昼明烛一把掀开被子,撩了把头发,快速洗漱完,拎起椅子上的书包就往外走。
    “我先走了,你在家好好调查一下明特莉身上的谜团,调查结束再来找我。”
    他交代完,把门带上。过了半分钟,噔噔上楼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昼明烛推开门,对南雪寻道:“下楼吃猫粮。”
    闻声,抓着一根白头发出神的南雪寻抬眸看向他:“好。”
    昼明烛表情一 言难尽:“你捏着我头发做什么?”
    “想你。”南雪寻面无表情地说。
    他的语气依旧是诡异的平静,但却偏偏夹带了点委屈,昼明烛一听就知道他是故意装出来的。
    南雪寻的思念和正常人思维里所理解的思念不一样,他会强硬且固执地把人绑在身边,即使是睡觉也要整宿整宿地盯着人,恨不得眼睛也不眨一下。
    若是昼明烛一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会流露出失去掌控的不安感,再稍加刺激,这种被不安缠绕的思念会爆发成恐怖的执念,南雪寻的行为将彻底不受控制。
    他对他的感情应该称为什么呢?昼明烛本人也不知道。友情不会过火到如此地步,爱情也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别想我了,赶紧下楼。”
    昼明烛甩下一句话,关上房门,隔绝了他越发逼人的视线。
    见到他下楼,明特莉招呼他去给雪糕团倒猫粮。
    为了防止雪糕团偷吃,猫粮被放在最高一层的架子上,昼明烛脚都没踮,单手取下袋子。
    明特莉意外地看着他:“亲爱的,你长高了吗?”
    昼明烛一顿。
    “以前你都是要踩着凳子才能够到最上边的架子呢。”明特莉笑了下,对她来说,一个小学低年级的小女孩一夜之间暴长30厘米直逼一米八似乎并不稀奇。
    昼明烛给雪糕团的食器里倒了小半碗猫粮,南雪寻肯定是不会吃的,他少浪费一点。
    很快,他家的猫不疾不徐地走下楼了,瞥了眼猫粮,爪子扒拉在碗边,一不小心打翻在地上。
    “妈妈,你看看雪糕团,它最近总是不听话。”小女孩搁下餐具,跟女人告状。
    明特莉叹了口气,看她已经把枫糖浆喝完了,便收走餐具,起身道:“天气热了,今晚让雪糕团也喝一点枫糖浆。好了亲爱的,你该去上学了。”
    小女孩拿袖子抹了把嘴角,抓起玄关伞架上的一把伞,小跑着往学校去。
    距离糖霜老爹的末日只剩一天,学校教室里人声鼎沸,学生们都兴高采烈地聊天玩闹,尽情地享受这片虚假的恐慌氛围。
    借着这个理由,他们可以不学习了。毕竟,世界末日要来了,放假一天再正常不过。
    小女孩站在教室门口,视线扫了一圈,慢吞吞地坐到第二排靠墙的空位上。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距离上早读还有十五分钟,她的同桌正在火急火燎地抄作业,桌面上摆了好几张白卷。
    书包塞进桌兜里,她掏出铅笔盒和早读用的外语教科书,偏头问同桌:“你在写什么呢?”
    “早,如你所见,我在写周末的数学作业。希望数学课代表晚一点收卷子。”她的同桌奋笔疾书,头也不抬。
    小女孩问:“周末的数学作业有卷子吗?”
    同桌惊讶道:“当然有,老师留了好几套题呢,你不会也没写吧?”
    她的话里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只写了练习册!”小女孩惊愕道。她在桌兜里疯狂摸索,真的找着了几张被挤压在最里侧的试卷,心瞬间凉了半截。
    天呐,她居然忘记把试卷带回家了!这下完蛋了。
    “你现在抄是肯定来不及了,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负责收作业的小约翰到现在还没来呢。没准今天不会收作业。”同桌一边安慰她,一边把卷子翻了面,笔下不停地抄着。
    “小约翰还没来吗?”小女孩扭头,看向教室后方的空座:“他已经请假好几天了,真担心他呀,身体还没康复吗?”
    “康复?”同桌面上露出些许怪异的表情:“可是他并没有生病。”
    “嗯?”
    “你不是最该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同桌的话让她心头一紧——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小女孩的脸蛋登时变得惨白,嘴角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猛地抓住了桌面上的文具盒,五指同样泛白,紧张的神态把同桌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不会真的闯祸了吧?”同桌停下了笔,偏头看向她:“你为什么不说话?生病了吗?”
    她巴掌大的脸蛋几乎被垂落的发丝完全遮挡,另一半贴在冰凉的墙面上。
    像是一片半透明的花瓣,露出一小块苍白的下巴,那双浅栗色的瞳孔时而扩大时而收缩,仿佛在努力聚焦于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事物。
    半晌,早读铃响了,她摇了摇脑袋。
    “我只是……回忆起来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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