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他为什么要骗我?
    之前说的话, 还作数吗?
    记不清是个位数还是两位数的年龄了,他仍旧被拘束在实验室内,一如过去的每一天。
    但他心里清楚, 这和那时候不一样了。他有了念想,他对外边的世界有了概念, 他还认识了一个承诺要带他回家的同龄人, 他第一次拥有了名字……
    他先前无比确信那个人会来接他,直至今早, 他在走廊遇到了他,但对方漠不关心地移开了视线——也许是没认出他来。
    他忽然有点后悔, 昨晚不该那样闹腾的,倘若他顺从了研究员的要求, 就不至于被套上拘束服和防咬面具,那个人也就不会看不清楚他的脸。
    好漫长……还要再等多久?
    起初, 还是能数清日子的, 他在心底数着每一分每一秒, 用指甲在金属床沿刮刻痕, 一道是一天。后来他们发现后换成了软质束缚带。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那个人并没有来。
    不知又过了几年, 某个黎明, 他的两位研究员告诉他, 他可以准备离开这里了。
    听说是有一具比他更符合要求的实验体自愿接受人体改造, 借由特殊力量干涉, 实验顺利开展, 那具实验体成为了真正意义上接近神明的存在。
    而他,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那个一直以来冷脸做实验的女人难得舒展了些许面皮,轻轻地走近他, 将他搂抱在怀里,揉乱了他的头发。
    另一个男性研究员在一旁说:“你可以想一想出去后要做什么,我们不会教你太多,离开后你就不需要再回来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南雪寻的神情无波无澜,既没有感到兴奋,也没有悲伤或担忧。他只是挣脱开了女人的拥抱,蹲在了冷白的灯光底下。
    被挣开后,女研究员倒也不失落,面上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冷静地说:“014号,首先你要有个名字,这是你融入社会的第一步。”
    “我们为你挑选了几个合适的名字,你可以从中挑选一个你自己中意的。”男研究员道。
    作为014号实验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们实际上没有必要为014号起名字,但他们不仅列出了一整页纸的待选姓名,还大费周章地为014号争取了离所机会。
    南雪寻垂下眼睫,冷色的光打下一小片阴影,他不去看那张纸,启齿道:“我有名字。”
    “嗯?”男研究员愣了下。
    “我叫南雪寻。”他们的014号说。
    女研究员问:“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吗?”
    她掏出本子,又开始记录起什么。
    “别人帮我起的。”
    南雪寻不确定名字是不是也会过期,就像培养皿里的细胞,冷藏库里的血清,那个人曾经看向他时眼里闪烁的光——都是有保质期的。
    女研究员没有追问那个名字的来历,她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继续在记录板上勾画:“好的,那你想好出去后要做什么了吗?”
    十六年的实验周期,这在报告上仅仅是冷冰冰的统计数字,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014号——不,现在应该用他自己取的名字了——已经从浸泡在营养液里的那抹娇小的身影,长成了需要她不得不抬头去仰视的少年。
    少年安静了半响,似是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前途,又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我想考科心大学。”他说。
    “他说什么?”男研究员挑眉瞧了女研究员一眼。
    女研究员的反应仍旧平淡:“他说他想上大学。”
    “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学。”男研究员耸耸肩:“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孩要去考中心区最顶尖的学校。”
    女研究员反问:“很难么?我们不都是从那里毕业的?”
    “也是,那他应该没问题。”男研究员想,014号再不济也是过去最接近成功的实验体,潜力这种东西,他挖一挖可能会有意外的惊喜。
    不过,他是从哪里了解的这所学校?他可不记得他们两个研究员在闲谈时有提到过科心大学。
    女研究员继续问:“还有呢?除了考上科心大学,你还有别的想做的事情吗?”
    “我……”南雪寻的眉眼低垂着,半长不短的头发垂在肩膀上,看上去像是大部分父母所渴望的那种温顺又省心的小孩:“想去看看雪。”
    看雪?
    男研究员有点诧异。
    录音设备持续运转的沙沙声里,他忽然想到八年前那个冬夜。当他抱着厚厚一叠申请表疯狂地跑过中庭时,有雪花被风携着穿过了014号打碎的窗户。
    而现在,春天快要来了。
    “出去吧,今天就是个大雪天。”女研究员平静地告知他:“雪看起来很干净,但你最好不要食用它。”
    …………
    “昼明烛,我真的很喜欢你给我起的名字,因为你赋予了它一个特殊的含义,你说过,这代表着稀有的、不可多得之物。”南雪寻小声叙说着:“你在雪地里教会了我怎么写它,所以有八年的时间,我只会写这三个字。”
    “我后来很疑惑,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自己的名字。现在想想,你是认为没有必要吧?你觉得我只是不太重要的人,所以没必要让我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
    帷幔落下后的黑暗空间中,南雪寻紧紧地搂住了昼明烛,他像是真的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于是只能单纯地抱着对方,汲取些许来自对方的体温。
    在这里,昼明烛心里想的话他都能听到,所以他能稍微安心一点。
    “我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你不需要因为没有异能而忧虑,我会把你保护得很好。不过,你以后能交流的人只能有我,眼里的人也只会是我。我们以后会永远这样下去,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并不值得引起你的注意,所以我会帮你把他们都清理干净……”
    南雪寻低低地说着空花阳焰的话,语气毫无温度,恍如废弃工厂里生锈了很久的铁链。
    昼明烛早就没有力气回应他或是反驳他了,他的嗓子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喊哑了。
    他确实是在一直因为自己的无异能身份而焦虑,可这不意味着他想要将自己的全部都托付到另一个人手里——哪怕那个人是南雪寻。
    昼明烛跟人战斗前会更加小心谨慎地筹划战术、准备道具,可真要打起来了却是会拿出不要命的架势,不顾一切取得胜利。
    因此他不想被南雪寻绑住。
    可他也不想和南雪寻争个你死我活。
    “你不能把他们杀死。”昼明烛咳嗽了一声,牵扯着暗哑的声带,光听声音都替他发疼:“他们是无辜的,你的手上不能沾那么多血。”
    南雪寻无机质的猫眸在黑暗中似乎是眨了下:“他们不无辜,他们在跟我抢夺你,明烛,如果我不能得到你的全部,我会感到不安。而且,我杀的人已经足够多了。”
    昼明烛凝视着他的黑色瞳孔,无声地叹了口气。大部分人都知道,杀死一个人类和杀死一只野兽的感觉是不同的,但对于南雪寻来说却没有任何差别。
    “我想喝点水。”昼明烛忽然说。
    南雪寻帮他清理身体清理得很干净,难以言喻的疼痛却残留了下来,身上的痕迹同样提醒着自己这辆已经偏离正道的车远未停下,某种更深处的、粘稠的痛感始终附着在骨髓里。
    他在床边坐起来,拢了拢被子,罩住身子。南雪寻给他递过来一杯温水,昼明烛捧在手里,抬眸,问了句:“这次没加东西吧?”
    南雪寻点点头。
    这样坐在低处瞧着他的昼明烛有一种莫名的脆弱感,裸露的手腕红红的,让人想要一把扣住,锁进怀里。
    “想吃点什么?”南雪寻接过昼明烛喝完的空杯子,轻声问他。
    “都有什么?算了,你随便给我弄点吧。”昼明烛躺回床里,不动弹了。
    他想计划点什么,但南雪寻这家伙的异能力太恐怖了,和他同处于一个空间里,他不敢让自己的思维多迈出牢笼一步。
    南雪寻拾起桌上的面具,有条不絮地戴在脸上。那是一个木质面具,表面涂了剥落的白漆,没有五官。
    昼明烛用余光打量着,倏然问道:“这是哪座塔的面具?”
    这次,南雪寻答了:“忏悔。”
    【忏悔】塔,昼明烛记得甘酒说过,这座塔关押了许多精神污染达到阙值的入梦者,所有精神崩溃的人都会被关进这座塔里。
    “你把【忏悔】杀了,然后取而代之?”昼明烛问。
    “嗯。”
    南雪寻打理了下头发,转身要走,就在这时,门外忽响起了敲门声。
    “【忏悔】,我是【感恩】,我有事找你。”那道声音听着温柔细腻,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回到昼明烛的床边,将帷幔重新落下,昼明烛被他藏进了里边:“嘘,不要出声。”
    南雪寻打开了门,进来的是一只巨大的粉色大肉虫,直立起来约莫有一米高,透过缝隙望见这玩意时,昼明烛几乎失去了所有饥饿感。
    “【忏悔】,我已经把食物都带过来了,照你之前说的,我向你们塔内供应食物,你给我入眠舱。”大肉虫开腔说话了,声调却是细细柔柔的女孩音,搭配上发声的口器极为怪异。
    南雪寻面不改色地坐到一把宽大的木椅上,颔首道:“你要几个?”
    “10枚。”大肉虫说:“我现在一枚都没有,塔里新来了一批入梦者,有五个人,那个黑头发的小子很强,如果被他发现塔里根本没有入眠舱,他们一定会给我添麻烦的。”
    它看上去很信任【忏悔】,把老底交代得一清二楚。
    “塔里的食物送到了么?”南雪寻问。
    “送到了。”大肉虫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再确认一遍,面对这个【忏悔】它总觉得有一种怪异感,心底的疑窦由点到面逐渐扩散开来:“【忏悔】,你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
    “哦,那是因为我不是【忏悔】。”
    南雪寻没有用什么变声期之类听起来很敷衍的谎言来骗它,仅仅是风轻云淡地告知了大肉虫真相。
    大肉虫立马颤了颤肉皮,整条虫立得笔直:“【忏悔】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要冒充它?!”
    “他死了,我暂时替他管理这座塔,如果没有我,这里会乱成一团糟的。”南雪寻格外平静且自信地答道,他特意强调了自己的重要作用——跟一条肉虫。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条肥硕的肉虫突然绷直身躯,体表分泌出腥臭的黏液,像一根被拉长的弹簧般朝他面门弹射而来。
    南雪寻轻盈地跃上椅子,后撤半步,右手已从袖中滑出那把爪刀。
    “噗呲——”
    刀刃切入虫体时发出湿漉漉的闷响。那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中诡异地痉挛起来,环状口器里喷出荧绿色的□□。南雪寻侧头避开飞溅的毒液,顺势旋身将爪刀横向一拉——
    虫体顿时像被放了气的皮筏般瘪下去,肉色外皮皱巴巴地堆在地上,还在神经性地抽搐。几段被切断的组织从切口滑出,散发出腐烂南瓜的气味。
    他甩了甩刀尖粘稠的液体,单手拎起椅子碾碎那颗还在开合的口器。甲壳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卧室里分外清晰。
    “味道好冲,你不该在这里杀死它的。”床上,昼明烛捏着鼻子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南雪寻把刀子丢在桌面上,开始翻找道具:“我在上层梦境拿到过用于毁尸灭迹的罐头,你稍微忍耐一下,我找一找。”
    【居家旅行必备罐头:一个印着卡通骷髅图案的可爱罐头!环保无害,瞬间分解。打开罐头后,会喷出一团粉色烟雾,迅速包裹目标尸体,3秒内将其分解成无害的香氛粒子,并附带淡淡的樱花香味。】
    【烟雾范围内所有血迹、黏液、异味等战斗痕迹也会一并清除,让案发现场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干净!】
    【PS:由于是梦境产物,分解过程会伴随轻微的“咔嚓咔嚓”声,像是有人在嚼薯片,但不用担心,这只是特效音效。】
    他撬开罐头,一股淡粉色的烟雾裹挟着花香在整个卧室弥漫开来,几秒钟后,房间变得焕然一新,大肉虫的尸体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去楼下处理一下【感恩】带来的食物,可能会花一点时间,你的那份我会让餐车送上来。”南雪寻道。
    他带上门,离开房间,忽然又猛地折返回来,推开一条门缝,叮嘱道:“不要试图逃跑,明烛。”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