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黑暗。
    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黑匣子里, 南雪寻无声无息地蜷缩着身体,像个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维持着微弱的生命力。
    他很熟悉这样的环境, 拥有自我意识后的许多年里,他都在黑暗死寂的密闭空间内度过。
    那并非处罚, 那里也不是禁闭室, 关住他的两个人同样不是父母。
    他听到那个女人喜悦的声音,初期实验体死亡率99%, 014号成为首批实验体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一员,他是首个突破□□极限的存在。
    造神研究取得进展, 实验体014号仍需进行长时间观察。
    还要等多久?长时间是多久?
    当时的他无法开口询问,而现在……
    南雪寻的指尖抵住木匣内壁, 指腹下传来冰凉的触感。朱斯弟提亚仍在喋喋不休地宣读着惩戒条例,但那些词汇已经无法进入他的意识。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逃”的那一天。
    营养液是淡红色的, 维生舱的钢化玻璃从内部迸裂, 警报声响彻实验室。
    那个女人或者说是那个研究员, 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她扑到操作台前, 手指颤抖着输入紧急封锁指令,但已经晚了。
    南雪寻不想再等待了。
    于是他提前结束了实验, 强行突破。
    …………
    “可以安静一下吗?你很吵。”南雪寻的手指刺入木缝, 鲜血顺着皮肤纹路自指缝蜿蜒而下。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太熟悉如何突破限制了。
    “嘀嘀, 检测到犯人试图逃离, 追加10日拘留!”
    “嘀嘀!检测到犯人精神波动异常, 启动镇静程序!”
    朱斯弟提亚的机械音陡地尖锐起来。
    匣子内壁渗出凉凉的雾气,麻痹他的神经。
    安静下来后,外界的雨声清晰了起来。
    淅淅沥沥。
    雨水突然转小了, 细密的雨丝拍打在浴室玻璃上,由原先急促的鼓点化作零星的轻叩。南雪寻的听力不如昼明烛,但也听到了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
    他明白过来,自己大概率还在浴室里。
    药物效用在体内扩散开,南雪寻的手臂渐渐失去了力气,变得像个失去支撑的棉花娃娃。他很快对这类药物做出判断,以他的身体情况,彻底摆脱影响大概需要3个小时。
    3个小时……昼明烛怎么样了?
    南雪寻终于有了点表情变化。
    他实在不放心让那样状态的昼明烛单独行动三个小时。
    昼明烛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躺在房间里睡觉,若是昼明烛还在床上的话,他早就进来浴室询问情况了。
    “滴答。”
    一段时间过后,最后一滴雨砸在窗沿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雨声诡异地停滞了半秒,紧接着——
    “轰——!”
    狂风裹挟暴雨骤然撞上玻璃,整扇窗户在巨响中震颤!
    比先前猛烈十倍的雨幕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外界的天穹似是被撕开一道裂口,雷声轰鸣,南雪寻心底倏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曲起手指,在木板上敲了敲:“朱斯弟提亚,你是道具,应该遵循规则,对吗?”
    “你怎么这么快就能动了?!这才几个小时?”朱斯弟提亚惊恐不已,它用上了匣子内的全部剂量,按理说哪怕是巨人国那些家伙也该瘫软上三天三夜。
    “回答我的问题。”南雪寻声音平淡。
    朱斯弟提亚沉默了一瞬,随即机械地回答:“当然!我是最公正的法官!”
    “那好。”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根据你的规则,被逮捕的犯人是否有权申诉?或者,是否有保释的可能?”
    朱斯弟提亚的电子音卡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自己的程序设定,最终回答:“……可以申诉,但必须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哦,没关系,我不清白,我没有要证明清白的意思。”南雪寻道:“我只是想问问,如果我现在破坏这个匣子,算不算‘破坏他人财物罪’?会不会再追加刑期?你们还有第二个匣子吗?”
    匣子:“……?”你现在怎么突然严谨起来了?
    下一秒,南雪寻的手指抵住匣子内壁,他微微用力,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朱斯弟提亚的电子音乍然拔高:“警告!犯人试图破坏拘禁装置!立即采取强制措施——”
    然而它的话还没说完,南雪寻已经一拳击穿了匣子的侧壁,木屑飞溅,外界的光线瞬间刺入黑暗。
    …………
    宫廷花园内。
    冷雨淅沥,昼明烛又不顾副作用地接连撬开了几个辅助类道具,肾上腺素狂飙,眼前的视野出奇得清晰。
    他甚至看到了红皇后权杖顶端镶嵌着的那颗宝石的细小裂纹。
    两个多小时的战斗给昼明烛带来不计其数的致命伤,但他毫发无损,状态一如往常地好,或许比过往的任何一次战斗都要好。
    他几乎用掉了哈海斯的所有罐头,地上到处都是空的罐头盒子,浸泡在粉红色的雨水里。
    昼明烛毫不心疼地再度撬开一个罐头,手头出现了一台割草机,这道具出现在花园里十分得应景。
    长时间的战斗已经令彻底惹恼了红皇后,她暴跳如雷地怒吼道:“你毁了我的花园!”
    和把伤势全部储存进银行的昼明烛相比,她的情况要糟糕许多,王冠早已不知所踪,发丝凌乱,身上伤口流出的血液同红衣搅在一起,狼狈地淌着鲜血。
    “灰姑娘牌割草机,一机更比十人强。”昼明烛低声念完道具的使用口令,握着割草机把手朝红皇后推去。
    他在这之前磕了好几个速度buff,移速飞快,饶是红皇后也没能完全躲过,硬挺挺受了一击。
    她倒进泥泞里,权杖抬起,无数道风刃裹挟着雨滴在她的操控下凝成水箭,铺天盖地朝昼明烛射去。
    后者猛地侧身翻滚,水箭擦过他的脸颊,在身后的玫瑰丛中炸开一片狼藉。花瓣与碎叶四散飞溅,又被新的雨幕吞没。
    昼明烛借势前冲,丢开割草机,抽出一把短刀划破雨帘,刀锋所过之处,雨珠纷纷避让,像是畏惧那一点寒芒。
    雨幕模糊了视线,却让杀意更加清晰。
    红皇后后退一步,躲闪开他的攻击,擦身而过时却发现昼明烛脸上绽出一抹笑容。
    砰——
    一道水柱从地底喷涌而出,直接将红皇后掀翻。她重重摔进花丛,尖锐的刺扎进后背,但疼痛还未蔓延,昼明烛的下一击已然降临。
    雨,越下越大。
    花园里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混着泥土和花瓣,变成浑浊的血色。闪电划破天际,刹那间照亮两人对峙的身影——
    掌控一切的红皇后已然浑身是伤,破破烂烂的裙摆上染满鲜血。
    昼明烛站在泥泞之中,白发垂落,紧握着那柄刀,不肯屈服半步。
    “你真的想把我杀死?哪怕一会儿你自己也会死?”红皇后问。
    昼明烛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抓紧了手中的短刀。刀锋上的血水汇聚成线,一滴一滴砸进泥泞的土壤里。
    就眼前受过的伤势而言,三小时后他必死无疑。这里是第一层,他清楚在这里死亡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他的呼吸沉重,胸腔里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雨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火星。
    金色的一行时间数字漂浮在朦胧阴沉的雨夜中:【00:04:17】。
    只剩四分钟了。
    他将手伸向外套口袋,南雪寻的衣服有很多口袋,他以前还开玩笑吐槽过好几次,如今却是真正方便了他的操作。
    咔嚓,他又撬开了一个罐头。
    刹那间,暴雨倒悬,一道响雷贯耳。
    红皇后霍然跪倒在地,七窍渗出鲜血。她感知到体内的异常,恐惧起来,大叫道:“你用了什么?!”
    昼明烛的白发被狂风掀起,露出那双淬了冰似的眼睛:“为什么要问我?你自己感受不到吗?”
    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左手疯狂抓挠喉咙,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水在令她窒息——确实有,她自己的唾液正在气管里逆流。
    体内的液体涌了上来,红皇后的咽喉发出"咕噜咕噜"的可怖声响,如同一口即将沸腾的粘稠血井。
    她的五指痉挛着抠进颈侧皮肤,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却仍阻止不了那些从内部漫上来的液体。
    她的□□背叛了她,开始逆流。
    原本温顺地包裹舌根的唾液,忽然有了自主意识般倒灌进气管。紧接着是鼻腔分泌的黏液,眼球表面的泪液,所有维系生命的□□都变成了谋杀她的帮凶。
    毛细血管里的血浆成分通过呼吸膜倒灌进肺泡,成千上万个气囊同时泛起血沫,就像被倒置的香槟塔,只不过每颗气泡里都裹着死亡的二氧化碳。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她的肺正在自己淹死自己。
    “嗬……嗬……”
    淡黄色的消化液从她鼻孔里溢出来,内脏液体全面暴动。
    “救……”
    这个字刚挤出声带就变成了粉红色的泡沫。
    她的瞳孔扩散到极致,倒映着昼明烛冷若冰霜的脸,濒死的身体剧烈抽搐。
    他睥睨着跌入泥沼的红皇后,刀尖垂落,混着雨水的血线而下。
    【拉瓦锡的复仇】这一异能,能够让一定范围内的液体倒流,在转换为哈海斯的异能后增添了一条限制:该能力开展后将会持续三分钟,期间不受任何控制,包括使用者本人。
    这是哈海斯最恐怖的一个异能,但他永远不敢用,也不可能用,除非他是想死了。
    “杀人真的有那么有趣吗?”他的音质凉薄,却裹着彻骨哀伤:“你为什么喜欢杀人?为什么我只觉得恶心?”
    红皇后挣扎着撑起身体,权杖在掌心炸开最后一道风刃。
    昼明烛根本没躲。
    “噗呲!”
    风刃贯穿他的肩胛,毫发无伤,少年的脚步未停。他踩进血泥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红皇后崩溃的神经上。
    红皇后终于慌了。她踉跄后退,猩红裙摆被荆棘撕成褴褛的布条
    “疯子!你明明也快死了——”
    昼明烛灿然笑了。
    那是个嗜血的笑,像饿狼咬断猎物喉咙前最后的愉悦,但出现在他的脸上却显得很甜美。
    “加油,坚持三分钟~”
    红皇后张了张嘴,却只吐出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她倒在玫瑰丛中,放大的瞳孔里映出少年冷漠的俯视。
    【00:01:31】
    昼明烛身形不稳,摇晃了好几下,像个喝得烂醉的酒鬼,最终砸倒在一处花丛里。
    “……我把她杀死了。”他乱七八糟地笑着,望向漆黑的天幕,雨水如注,打在他的脸上、身体上。
    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应该去扒一扒红皇后的尸体,如果她随身携带了入眠舱罐头,如果他还有力气去把罐头打开,如果他还来得及爬进去按下传送键,一切都会完好如初。
    可是他太累了。
    他想就在这个世界安眠,陪着母亲、妹妹……陪着家人和朋友们死去。
    睡一觉吧。
    没准这只是一场梦。
    景物逐渐模糊,瞳孔似乎因为太累聚不上焦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影子,正飞一般地奔自己而来。
    昼明烛想,中心区可很少见到了。
    然后,南雪寻就跑到了他的身边。
    他看见自己后,松了口气,表情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冷雨弄湿了他的黑发,漂亮澄澈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像只黑猫般轻盈地穿过花丛走来,随后向他伸出了手。
    “你又乱跑,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行动了吗?”
    【00:00:13】
    昼明烛恍如没看到倒计时似的,稍微翘起了点嘴角:“抱歉啊,我不想起来了,我想……再躺一会儿。”
    “躺多久?”南雪寻听话地蹲在昼明烛身旁,陪他挨淋。
    【00:00:04】
    昼明烛又道了一次歉:“对不起。”
    “什么?”南雪寻疑惑地转头看向昼明烛。
    倏然间,一道机械音欢快地响起,宛如超市的促销广播般雀跃。
    “嘀嘀,您的伤痛储蓄计划已到期!累计储存伤害:内脏破裂x3、肋骨骨折x6、动脉切割伤x2、肩胛骨贯穿伤x1、L3-L5节段脊椎骨裂x1、 膝关节粉碎x1、二级烧伤x1!”
    “嘀嘀,现以双倍返还!”
    昼明烛头顶浮现一个血色ATM机的虚影,出钞口咔哒咔哒吐出长长一截票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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